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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擬刺客》李查德

《浪人神探系列》之六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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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七月時他們發現了他的事，整個八月都為此怒氣難消。九月時他們試著除掉他，但事出倉卒，準備不周，所以失敗了。他們本來可能引發一陣天翻地覆的反應，但卻奇蹟似地沒被任何人發現。

　　他們使出慣用伎倆通過安檢，設計好在距離他演講處一百呎的地方下手。他們用了滅音器，子彈只差一吋就射中他，但卻從他額頭上方飛了過去。子彈甚至可能曾掠過他的頭髮，因為他立刻抬頭，把頭髮好像被風吹散似地隨手撥回去。抬頭，撥頭髮──後來他們透過電視重播一再檢視這個畫面。他沒做其他動作，只是繼續演講。他完全沒注意到這件事，因為所謂的滅音器，就是要讓射出的子彈快到讓人看不見，聲音也小到聽不到。子彈錯過他後繼續飛行，沒擊中他身邊的人，也沒有打到任何物體與建築物。子彈的飛行路線沒有偏離，直到能量耗盡後才掉在遠處一片空盪盪的草地上。沒有人做出反應，也沒人採取對策，但應該說是沒有人注意到，就像根本沒開過這槍一樣。而他們太過震驚，所以也沒開第二槍。

　　所以說，儘管這次失敗了，卻是一次奇蹟似的暗殺，同時也讓他們得到一個教訓。整個十月，他們還是維持專業人士本色，冷靜下來後重新籌畫，為了第二次行動而思考、學習、準備。下一次他們的表現會更好，計畫更周詳，執行得更徹底，不但經過深思熟慮，而且也會提高技術層面，注意每個細節，因此行動將會更令人畏懼。他們希望能一舉成功，而且行動將會出乎所有人意料──最重要的是，他們絕對不會失手。

　　但是到了十一月，遊戲規則卻全盤改變了。

　　※※※

　　裡面的東西雖然已經喝光，但李奇的杯子餘溫尚存。他從碟子上拿起杯子，把它歪向一邊，看著杯底殘存的咖啡往他的方向緩緩流動，就像被淤泥阻擋的棕色河水。

　　他問道：「這件事什麼時候要辦好？」

　　她說：「越快越好。」

　　他點點頭，滑出座椅後站起來說：「十天內我會給妳個電話。」

　　「你會告訴我結論嗎？」

　　他搖搖頭，「我會告訴妳這整件事的過程。」

　　「我會知道的。」

　　「好吧！我還會告訴妳要把我的錢匯到哪裡。」

　　她閉上眼睛微笑，他低頭看她。

　　他說：「妳本來以為我會拒絕吧？」

　　她張開眼睛對他說：「我本來以為你比較難說服。」

　　他聳聳肩說：「就像喬伊跟妳說的，我這個人偏好有挑戰性的工作。對於這種事，喬伊的眼光一向很準。不過其他很多事他也都看對了。」

　　「現在除了感謝，我不知道還能對你說什麼。」

　　他沒有回話，開始移動身子，但她起身站在他身旁，擋住他的去路。他們尷尬地停頓了一會兒，兩人面面相覷，被桌子擋得無法走動。她先伸出手，他順手握了下去。她杵在那裡的時間稍微久了點，然後踮起腳尖親了他的臉。她有柔軟的雙唇，那觸感讓他覺得像被電到。

　　她說：「光握手是不夠的，因為你要為我們幹這件大事。」她頓了一會兒。「而且你差點成了我的小叔呢！」

　　他沒說半句話，只點了點頭就從桌子後面拖著腳步出去，然後回頭看了一眼，上了階梯、走到大街上。他手上還可以聞到她殘留的香水味。他走到附近的夜總會，在他朋友的更衣室裡留了話，然後便驅車開上高速公路。接下來他要花整整十天時間查出一件事：如果有個人接受的保護在這世界上算起來是第四嚴密的，要怎樣才能殺掉這個人？

　　※※※

　　這一切要從八小時前說起。那個星期一早上，芙蘿莉絲組長去上班，當時離大選結束已經過了十三天，一小時後就要召開對策會議，距離「暗殺」這個字眼出現也已經七天了。她做了最後決定，她動身去找直屬長官，結果在他辦公室外的秘書辦公區找到他。他顯然正要前往別的地方，而且行色匆忙。他腋下夾了個檔案夾，臉上表情像是寫著「不要煩我」。但她深深吸了口氣，然後表明時間緊迫，必須立刻跟他談談。而且顯然是要私下談，不能列入正式紀錄。因此他頓了一會兒，突然轉身回到辦公室，讓她跟著進來後把門關上。他的動作輕到足以讓人感覺這次的臨時會面有點神秘兮兮，但動作中卻又帶有幾分堅定，無疑能讓她體會到──妳這樣干擾我的例行行程，讓我很不爽。雖然只是個把門閂關上的簡單動作，但卻傳達了明確訊息，這種肢體語言在任何組織與單位的辦公室都能通用，意思是──如果妳說的事只是在浪費我的時間，那妳就要倒大楣了。

　　他是個有二十五年經驗的老鳥了，五十五歲上下的他，距離退休已沒剩多少時間，他可以說是舊時代殘留下來的最後一個代表人物。他仍維持著高瘦的運動員身形，但頭髮越來越見灰白，而且有些地方已不如以往牢固。他姓史拓桑（Stuyvesant）──如果有人搞不清楚這姓氏該怎麼拼，他就會說：「跟『新阿姆斯特丹』（譯註：荷蘭人在十七世紀所建立的殖民地，後來發展成今日的紐約市。）最後一任荷蘭總督一樣。」後來他發現新一代人對歷史不太了解，便改口說：「跟那香菸的牌子一樣。」他這輩子每天都穿著「布魯克兄弟」（譯註：布魯克兄弟（Brooks Brothers）乃是美國歷史最悠久的男性服飾品牌。）服飾店裡買來的衣服，無一例外，但在戰術應用上他卻沒有一成不變的習慣，大家都覺得他能隨機應變。最厲害的是，他從未失手──在這個圈子已經那麼久了，遇到的困難也比其他人多，但他卻連一個錯也沒犯過。可以說他從沒搞砸，也沒遇過倒楣的事。因此，在每個無情挑剔的政府單位裡，大家都說他是個很棒的上司。

　　他說：「妳看起來有點緊張。」

　　芙蘿莉絲說：「是有一點。」

　　這辦公室又小、又安靜，裡面家具很少，維持得很乾淨。牆壁漆著亮白色油漆，照明設備是鹵素燈。辦公室窗前掛著一扇半開半掩的橫條百葉窗簾，看得出窗外天色一片灰暗。

　　他問道：「為什麼要緊張？」

　　「我需要你的同意。」

　　「同意什麼？」

　　她說：「同意讓我試一件事。」她比史拓桑年輕二十歲，今年剛好三十五。她的身高不算矮，但又不會太高。如果拿她跟同世代美國女性的平均身高相較，她或許只高個一、兩吋，但她散發出的智慧、能量與活力，讓人一望即知她絕非一般女性。她的身材剛好介於柔軟與健美之間，皮膚閃耀著明亮的光澤，雙眼讓她看起來像個運動員。她留著一頭隨性而未梳理的金黃色短髮。給人的印象就像奧運游泳隊裡的要角，剛剛贏得金牌，沖個澡後快速換上一襲可以上街的普通衣服，彷彿贏得金牌沒什麼了不起，只想趕快離開體育館，避免那些電視台記者閃過她的隊友開始纏著她做專訪。她看起來很能幹──不過是很低調的那種。

　　史拓桑問道：「哪一種事？」他轉身把帶著的檔案擺在桌上。他那張辦公桌很大，桌面材質是灰色混成木料，高級的現代辦公室家具，但看起來有點太乾淨，四處打磨得像是古董家具。大家都知道他的桌面總是看不到文件，也不擺任何東西。這種習慣讓人覺得他是個極有效率的人。

　　芙蘿莉絲說：「我想把這件事交給外人做。」

　　史拓桑把檔案平整地親桌子角落，忙著用手指調整檔案夾書背，像是要把檔案與桌面邊緣對齊。

　　他問：「這是個好主意嗎？」

　　芙蘿莉絲沒說話。

　　他說：「我想妳心裡已經有人選了？」

　　「頂尖人選。」

　　「誰？」

　　芙蘿莉絲搖搖頭說：「這件事不該牽連到你身上，這樣比較好。」

　　「有人推薦他嗎？」

　　「也可能是『她』。」

　　史拓桑點點頭──時代變了。他說：「妳心裡的這號人選是別人推薦的嗎？」

　　「是的，是一個很棒的人推薦的。」

　　「是我們這個圈子的人嗎？」

　　芙蘿莉絲又說：「是的。」

　　「所以這是圈內的事？」

　　「不，推薦人已經不在圈內了。」

　　史拓桑轉身，把他的檔案夾推到與較寬的桌邊平行，然後又推回與較窄的桌邊平行。

　　他說：「讓我先扮個黑臉。四個月前是我把妳升上來的，而四個月是很長的一段時間。到現在如果妳還選擇要個外人來幹這件事，不怕被當成缺乏自信嗎？妳說是不是？」

　　「我管不了那麼多。」

　　史拓桑說：「或許妳該考慮這點，這件事會傷到妳。有六個傢伙想搶妳的工作呢！如果這件事曝光了，妳會惹上大麻煩，直到妳退休前，那六個覬覦妳位置的傢伙都會不斷在妳耳邊囉唆──早跟妳說不要這樣。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妳開始懷疑自己的能力。」

　　「對於這種大事，我覺得我是該懷疑自己。」

　　「妳『覺得』？」

　　「應該是說我知道，我看不出自己還有其他選擇。」

　　史拓桑沒說話。

　　芙蘿莉絲說：「我也不想這樣，相信我，但我覺得一定要有人來做這件事，而且該由我來研判和決定。」

　　辦公室內陷入沉默，史拓桑仍舊一語不發。

　　芙蘿莉絲問：「那麼，你願意授權嗎？」

　　史拓桑聳聳肩，「妳不該問我。妳本來就該放手去做，別管那麼多。」

　　芙蘿莉絲說：「那不是我做事的方式。」

　　「不要告訴別人，也不要留下白紙黑字。」

　　「無論如何我都不會的，那樣只會壞事而已。」

　　史拓桑微微點頭。但畢竟他是個當官的，所以接下來，他提出一個最重要的問題。

　　他問道：「要花多少錢才請得動這個人？」

　　芙蘿莉絲說：「不多。或許一毛錢都不用出，也或許只要出點雜支費用。理論上，我們和這個人的關係以前就建立起來了。」

　　「這對妳的職業生涯可能會是個絆腳石，不再有升遷機會了。」

　　「我做的這個選擇，搞不好會讓我連工作都保不了。」

　　史拓桑說：「妳是我挑的人．如果妳出事，我也會跟著遭殃。」

　　「長官，這我了解。」

　　「現在我要妳深呼吸，然後從一數到十，再跟我說妳真的必須這麼做。」

　　芙蘿莉絲點點頭，深深吸了口氣，沉默了十或十一秒。

　　她說：「我必須這麼做。」

　　史拓桑拿起他的檔案，說道：「那就放手做吧！」

　　※※※

　　這次策略會議後她立即著手進行，也突然了解到，這件事很難進行。她本來以為請求許可似乎會是這整件事中最難的部分，但現在看來卻沒什麼了不起──因為，真的要著手鎖定她的人選更為困難。她有的只是對方的姓氏以及簡歷，但不知是否精確，而且她對這個人的了解還停留在八年前，之後則一無所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記得的細節是否正確，因為告訴她這一切的人是她男友，某天深夜他隨意、半開玩笑地提起這事，一部分是兩人在半睡半醒之際的枕邊閒談。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有沒有注意聽，所以她決定不要從細節找起，先只從姓氏下手。

　　她在一張黃紙頂端用大寫寫下那姓氏，自己也陷入許多回憶中。有些令人難過，但大多是美好的回憶。她凝視那姓氏許久，然後把它劃掉，換成「UNSUB」這個簡寫。這樣有助於讓她專心，因為這樣一來就跟她的私生活無關了。這樣一來她又回到慣性的思考方式，讓她接受的基本訓練來主導這件事。所謂的「UNSUB」，就是有待確認身分與下落的「不明人士」（unknown subject）。對她來講就是如此而已，沒有其他牽連。

　　她在行動上所占的優勢是電腦，因為她能接觸的資料庫比一般老百姓來得多。她確定的是，這個「不明人士」是個軍人，所以她連上「國家人力檔案中心」（National Personnel Records Center）的資料庫。該中心位於密蘇里州的聖路易，只要曾穿過美軍制服，不管是男是女，不管隸屬哪個單位，不管何時服役，都會一一被列入紀錄。她輸入姓氏，等待查詢軟體的回應，獲得的只有三個簡短的查詢結果。其中一人馬上被她排除，從名字就看得出不是他──我知道百分之百不可能是他，不是嗎？另一個則是靠出生年月日排除掉的──他的年紀可以當我要的那個人的爸爸了。所以第三個查詢結果就是那位「不明人士」，沒有其他可能。她凝視那姓名，一會兒後把生日與社會安全碼都抄在她的黃紙上。然後她按下螢幕上「詳細資料」的指令鍵，並輸入她的密碼，螢幕則換成顯示「不明人士」的軍旅生涯簡歷。

　　糟了！「不明人士」退役了，簡歷停留在整整五年前，在服役十三年後才光榮除役（譯註：指並非因為違犯軍紀等不名譽事件而被迫除役。）。最後的官階是少校，也列出他得過的獎章，包括銀星與紫心勳章。她看著對方接受褒揚的各種事蹟，開始把細節抄下，然後在黃紙上畫一條線，表示一個時代已經結束，接著是另一個時代的開始。接著她要找其他資料。

　　下一個合理步驟是去查社會安全部的「死者主要資料通報系統」（Master Death Index）。基本訓練時就教過了。幹嘛去追查一個已經死掉的人？她輸入社會安全碼後發現自己正屏息以待，但查詢結果是一片空白──所以，至少就政府所掌握的資料而言，「不明人士」還活著。下一步是去查詢「國家犯罪資訊中心」（National Crime Information Center）系統。又是基本訓練。如果這個人在牢裡蹲著，怎麼幫忙？其實就她對「不明人士」的了解，這個情況的可能性應該微乎其微，但任何事都有可能，雖然從現有線索中她已能看出他的一些人格特質。「國家犯罪資訊中心」的資料庫跑得很慢，所以她把桌上的成堆公文塞進抽屜後，離開辦公桌去倒了杯咖啡。慢步走回來後，她發現螢幕上已經出現「沒有逮捕或定罪紀錄」的結果，而且有個簡要註記說明著，根據他們的紀錄，聯邦調查局曾針對這位「不明人士」做了份檔案。這可真有趣。她關掉「國家犯罪資訊中心」資料庫，直接進入聯邦調查局資料庫，發現了那份檔案，但打不開。不過她對調查局的分級系統（譯註：指針對查詢資料的人進行分級，一定級數以上的人才能查詢加密的資料。）非常了解，要將加密檔案解密並不困難。結果只是個敘述性檔案，起不了什麼作用，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不明人士」不是亡命之徒，沒人通緝他，目前身上沒有任何案子。

　　她把這些都寫下來，然後連上全國通用的監理站資料庫。又是個糟糕的訊息。「不明人士」沒有駕照。這件事不只奇怪，也很令人頭痛。因為如果沒有駕照，就意味著沒有他的近照與現居地址可查。她又連上「退伍軍人事務部」（Veterans' Administration）位於芝加哥的電腦系統，用姓名、官階與兵籍號碼進行搜尋，但查詢結果是一片空白。這表示「不明人士」並未領取聯邦政府的救濟金，也沒有提供轉信地址。為什麼？你到底在哪裡？她又回到社會安全部資料庫查詢報稅紀錄，也沒有任何結果，這表示「不明人士」離開部隊後就再也不曾接受聘僱，至少不曾具備法定勞工身分。她又到國稅局資料庫做確認，得到一樣的結果。「不明人士」過去五年來沒繳過稅，甚至連報稅紀錄都沒有。

　　好，這下該拿出真本事了。她在椅子裡挺直身軀，放棄所有政府網站，打開某個違法軟體，直接入侵銀行業的個人資料庫。嚴格來說，這個軟體不該拿來做這個用途，或任何用途。這顯然違反了網路協定，但她豁出去了，只希望搜尋能有結果。如果「不明人士」在全美五十州的任何一家銀行開過戶，就會有資料出現，就算是個最簡單的活儲帳戶也可以，甚至戶頭裡沒有錢或已棄置不用也可以。她知道許多人畢生沒有開過任何銀行帳戶，但她的直覺是，「不明人士」不是這種人。曾經當過美國陸軍少校而且又得過獎章的人不會這樣。

　　她輸入兩次社會安全碼，一次在「社會安全碼」欄位、一次在「納稅人身分識別碼」欄位，輸入名字後她按下搜尋鍵。

　　※※※

　　一百八十哩外，傑克．李奇打了個冷顫。十一月中的大西洋城讓人感受到寒意，不管跟哪裡比起來都算冷。海面上吹來的風帶來大量鹽分，城裡的一切永遠讓人覺得又濕又冷。狂嘯的風像鞭子般颳著，垃圾被吹得到處打轉，李奇的褲管也被吹得貼在腳上。五天前他還在洛杉磯，現在他百分之百確定，自己應該繼續待在那兒的，也確定自己該回去了。十一月的南加州充滿吸引力，空氣是溫暖的，海上吹來的微風像柔和宜人的輕撫，而不是刺骨且帶著鹽味的冷風，不斷在人身上抽打。他應該回去的──或者去別的地方，哪裡都比這裡好。

　　或者，他也許該答應別人的請求留下來，但要先去買件外套。

　　他回來東部時是跟著一個年紀老大的黑人女士，還有她的兄弟。為了花一天時間親眼看看莫哈維沙漠，他搭便車離開洛杉磯。這兩個黑人讓他搭上他們那輛已經可以進博物館的別克道路之王（Roadmaster），他看到車上載有麥克風和他們自己的揚聲系統，許多行李箱中還有一只裝著山葉鍵盤樂器的箱子。黑人女士說她是個歌手，正要前往大西洋城駐唱。她說她兄弟幫忙伴奏和開車，但他現在已經不太講話，也不太會開車，道路之王的車況也越來越糟。確實如此──那老傢伙不發一語，而且車子才開了五哩路就已險象環生，於是她開始唱歌安撫自己。她先唱了幾小節唐恩．潘（Dawn Penn）的〈你不愛我〉（You Don't Love Me），李奇很快就決定要跟他們一路往東走，這樣才能聽歌。他提議由他開車，她則不斷唱歌──她本來大有可能靠這甜美的嗓音成為藍調巨星，但可能因為一直時運不濟，所以被埋沒至今。那輛老車的動力方向盤已經失效，開車要像打架一樣用力，而且除了八缸引擎發出轟隆隆的聲音外，車子到處都有嘰哩嘎啦的聲響，等時速開到五十哩時，所有噪音會全部結合起來，像在幫她伴奏似的。收音機可以收到微弱的訊號，沿路大概每隔二十分鐘就會切換到不同的地方調幅電台。女士跟著電台音樂哼哼唱唱，那老傢伙則是一路保持緘默，大部分時間都窩在後座睡覺。整整三天時間，李奇每天開十八小時的車，抵達紐澤西時感覺自己就像在度假一樣。

　　駐唱地點是個不入流的夜總會，離大西洋城海邊的人行步道有八條街之遙，而夜總會經理看起來就像會毀約耍賴的傢伙。顧客人數以及累計現金收入都應該出現在每週的薪水袋上，所以李奇把計算這些數字當作自己的工作──如此一來才知道數字有沒有被動過手腳。他故意讓經理看到自己在做這件事，經理也越來越討厭他。那傢伙喜歡用神秘兮兮的樣子講電話，用手遮住話筒，雙眼則一面死盯著李奇。李奇也對他回以冷笑，但除了瞪大眼睛凝視他外，身體不動如山。週末的兩晚他連續坐著看了三次表演，但他開始坐不住了，而且也開始覺得冷。所以在星期一早上吃完早餐後他正打算改變主意，踏上歸途，但此刻陪在他身旁的老鍵盤手終於打破沉默了。

　　「我想請你留下。」老鍵盤手說這句話時帶著特殊口音，老人家那雙濕潤的雙眼中帶著殷切企盼。李奇沒有回話。

　　老傢伙說：「如果你不留下，那經理絕對會吃定我們。」他說話的口氣就像錢被吞掉在樂手來說是家常便飯，就像在路上爆胎或感冒一樣。他繼續說：「如果我們拿到薪水，就有了到紐約的油錢，或許還有機會跟比比金（B.B. King）在時代廣場同台演出，讓我們的演藝事業東山再起。相信我，你這種傢伙在我們這行一定大有可為。」

　　李奇沒有回話。

　　老傢伙說：「我當然看得出你擔心什麼，管夜總會的那些傢伙背後一定有黑道撐腰。」

　　老傢伙的敏感讓李奇臉上露出微笑。

　　老傢伙問他：「你到底是幹哪行的？拳擊手嗎？」

　　李奇說：「不是，絕對不是。」

　　老傢伙又問：「摔角手？有線頻道上那些傢伙？」他的口音讓這三個字聽起來像「摔跤手」

　　「不是。」

　　老傢伙說：「你塊頭夠大，我敢說你來罩我們絕對沒問題，但得要你願意。」

　　他說的「罩」這個字很不清楚，因為他沒有門牙。李奇沒說話。

　　老傢伙又問：「你到底是幹哪行的？」

　　李奇說：「我幹過憲兵，在陸軍待了十三年。」

　　「自己申請退役的嗎？」

　　「差不多就那麼回事。」

　　「後來就沒工作可做了嗎？」

　　李奇說：「沒有我想做的。」

　　「你住在洛杉磯嗎？」

　　李奇：「我四處為家。」

　　老傢伙說：「既然大家都在路上飄那更該在一起互相照應嘛！就那麼簡單，對大家都有好處。」

　　互相照應。

　　李奇說：「這裡很冷。」

　　老傢伙說：「是沒錯，但你可以去買件外套。」

　　這就是為什麼他要待在颳風的街角，任憑海風把褲管吹得貼在腿上的原因。他要做出最後決定：要上高速公路，還是去買件外套？他的腦海浮現短暫的幻想──他或許可以去加州住在拉荷雅海灘，找個便宜的房間，一邊享受溫暖的夜晚及明亮的星空，一邊啜飲著冰涼的啤酒，或者，老邁的女歌手在比比金位於紐約的新夜總會駐唱，有個獨鍾復古風的星探順路來聽演唱，她為自己掙得一紙合約，灌了張CD，巡迴全國演唱，登上《滾石雜誌》，名利雙收後買了間新屋，還有輛新車。最後，他轉身背對高速公路，在強風中弓身往東走，開始尋找服飾店。

　　在那個星期一早上，全美國境內有幾乎一萬兩千家受到聯邦存款保險公司保障的有照銀行在運作，這些銀行總計有十億個帳戶，但其中只有一個跟「不明人士」的名字與社會安全碼相符。那是個活儲帳戶，隸屬維吉尼亞州阿靈頓郡一家地區銀行，開設地點是其中一間分行。芙蘿莉絲驚訝地瞪著那分行的地址──離我現在的位置不到四哩遠。她把細節抄在黃紙上，然後拿起電話打給另一個部門的資深同事，請他跟那家銀行聯絡，盡可能取得更多細節，特別是要問到開戶人的住址。她要他用最快速度進行，但也要謹慎，而且不能列入官方紀錄。掛掉電話後，因為手頭暫時沒事可做，她覺得有點焦慮和挫折。問題在於，另一個部門的人可以輕易向銀行發問而不引起注意，但如果是芙蘿莉絲自己來做，就會顯得很奇怪。

　　李奇在離海邊五條街的地方找到一間折扣商店，進去後發現店面很窄，但深度足足有兩、三百呎。天花板上到處是螢光燈管，一眼望去到處都是服飾陳列架，女裝、童裝與男裝似乎分別分布在店內的左、中、右三區。他從最後面的角落開始慢慢往前找。

　　這裡可以買到各種外套，這點他十分確定。頭兩排擺的是有襯裡的短夾克──這不好。他想起以前軍中一個老鳥同袍跟他說：「好外套就像好律師，兩個都能保住你的小命。」第三排的貨比較有看頭，上面擺著顏色比較不鮮豔的帆布外套，下襬延伸到大腿，厚厚的法蘭絨襯裡讓外套看起來很厚重。也許裡面填的是羊毛或其他東西，而這種外套穿起來的感覺應該也很重。

　　「能為你服務嗎？」

　　他轉身看到一個年輕女子站在他身邊。

　　他問：「這些外套頂得住這裡的天氣嗎？」

　　那女人說：「正好派得上用場。」她很有活力。她說：「這些帆布都做過特殊處理，才有辦法抵擋潮濕的天候。」她也解釋了衣服裡面有哪些東西，如此一來才有辦法隔絕外面的溫度。她打包票說，穿這種衣服就算零下的溫度都撐得住。

　　他從架子下面拿出一件深橄欖色特大號外套說：「好，我就買這件。」

　　「你不用試穿嗎？」

　　他頓了一下，把衣服套上，結果很合身──雖然幾乎完美，但肩膀也許稍微緊了點，袖子也可能短了一吋左右。

　　那女人說：「你需要超大號外套。你有五十嗎？」

　　「什麼五十？」

　　「胸圍五十吋。」

　　「不知道，我沒量過。」

　　「身高六呎五吋？」

　　他說：「大概吧！」

　　「體重？」

　　他說：「兩百四十磅，或兩百五十磅。」

　　她說：「所以你絕對需要又大、又長的尺碼。試試看超大號。」

　　她拿給他的那件超大號外套跟他自己挑的那件一樣，顏色都偏暗，但穿起來合身多了。他喜歡寬鬆點的感覺，袖子長度也對。

　　那女人大聲地對他說：「你要買褲子嗎？」她走到另一排，邊看著他的腰圍和腿長，一邊幫他挑厚重的帆布工作褲。她拿了條褲子，顏色跟外套某部分的法蘭絨襯裡一樣。她說：「再試試這些襯衫。」她又到另一排，拿了各種顏色的法蘭絨襯衫給他看。「裡面再加件T恤，這樣一來你就什麼都不缺了。你喜歡什麼顏色？」

　　他說：「暗色的都好。」

　　她把所有衣褲全部擺在其中一個架子上，有外套、褲子、襯衫和T恤。搭起來很好看，都是黯淡的橄欖色和卡其色。

　　她用爽朗的語氣說：「這樣可以嗎？」

　　他說：「可以。此外，你們也賣內衣褲嗎？」

　　她比了比說：「這裡。」

　　他從一箱次級貨裡挑出一條白色四角褲，然後一雙大部分是棉質的襪子，襪上綴著各種自然原色。

　　那女人又說了一次：「可以嗎？」

　　他點點頭後被她領到店頭的收銀機前，條碼機的紅光掃過每個標籤。

　　她說：「剛好一百八十九元。」

　　他看著收銀機顯示幕上的數字說：「我還以為你們是特價賣場哩！」

　　她說：「這麼便宜的店你真的找不到第二家啦！」

　　他搖搖頭，伸手從口袋裡拿出一疊縐縐的鈔票，數了一百九十塊錢。拿了找回來的一元後，他身上總計剩下四塊錢。

　　※※※

　　芙蘿莉絲的資深同事二十分鐘後回電了。

　　她問他：「你查到地址了嗎？」

　　那傢伙說：「維吉尼亞州阿靈頓郡華盛頓大道一百號，郵遞區號20319─1500。」

　　芙蘿莉絲寫下後說：「好，謝了！我想有這個就夠了。」

　　「我想妳還需要其他的。」

　　「什麼意思？」

　　「妳知道華盛頓大道嗎？」

　　芙蘿莉絲說：「一路通往紀念大橋，對吧？」

　　「那是條快速道路。」

　　「沒有建築物嗎？一定有的。」

　　「只有唯一一棟。那棟建築物超大，距離橋的東段起點只有兩、三百碼。」

　　「什麼？」

　　那傢伙說：「就是五角大廈。芙蘿莉絲，這是個假地址。華盛頓大道一頭是阿靈頓國家公墓，另一頭就是五角大廈，其他什麼也沒有，根本就沒有一百號，完全沒有私人住宅門牌號碼。我跟郵局確認過了，而且那郵遞區號也隸屬大廈裡的陸軍部。」

　　芙蘿莉絲說：「那你跟銀行說了什麼嗎？」

　　「當然沒有，妳不是要我謹慎點？」

　　「謝了，但現在我又回到原點。」

　　「或許沒有。芙蘿莉絲，這是個很奇怪的戶頭，裡面還有六位數餘額，但全部擺在現金帳戶裡，只出不進。戶頭所有人只透過西聯匯款公司提款，從來沒去過銀行，全都用電話操作。打電話進去輸入密碼，不管那個人在哪裡，銀行都可以透過西聯公司把錢匯出。」

　　「沒有提款卡？」

　　「從沒用過提款卡，也沒申請過支票簿。」

　　「只透過西聯公司？我沒聽過這種事。有沒有其他紀錄？」

　　「款項匯出地點可說遍及全國。過去五年來曾匯到四十個州，偶爾會存點錢進來，有很多提領零星款項的紀錄，全是匯到西聯公司辦事處，有些在鄉下、有些在城裡，取款處遍布各地。」

　　「真的很怪。」

　　「我就是這麼說的。」

　　「那還有什麼辦法嗎？」

　　「有。下次這個帳戶的所有人打電話過去時，他們就會通知我。」

　　「然後你再告訴我？」

　　「可以啊！」

　　「他多久跟銀行聯絡一次？」

　　「不固定。最久是間隔幾週，有時候沒幾天就打一次。通常是星期一，因為週末銀行不營業。」

　　「所以今天我的運氣可能會不錯囉？」

　　那傢伙說：「當然，問題是我的運氣會跟妳一樣好嗎？」

　　芙蘿莉絲說：「你想得美。」

　　※※※

　　大廳經理看著李奇走進汽車旅館大廳，接著他退到一旁颳著風的街上，拿起行動電話撥號。他摀著話筒低聲講電話，語氣急促地試圖說服對方，但又不敢稍有得罪。

　　他像是在回答對方的問題似地說道：「因為他羞辱我。」

　　他繼續回答：「今天是好機會。」

　　接著他回答最後一個問題：「至少要兩個人，這次是個大塊頭。」

　　※※※

　　李奇在汽車旅館接待櫃台把四張一塊錢的其中一張換成四個二十五分錢銅板，然後走向公共電話。銀行電話他已經背起來了，撥完後他給了密碼，要求對方在今天下班前把錢匯到大西洋城的西聯公司辦事處。接著他回到房間把新衣服的所有標籤咬斷，然後穿上。他把口袋裡的所有雜物放進新衣服裡，把夏天那套衣服丟掉，站在衣櫃門後的長鏡子前好好端詳自己。他心想：再留點落腮鬍、弄支太陽眼鏡，我看起來就跟北極探險家沒兩樣了。

　　※※※

　　十一分鐘後芙蘿莉絲就得知李奇要求匯款的事。她把眼睛閉上一會兒，為了自己的成功握緊拳頭，然後伸手從身後的書架上拿了張東海岸地圖。如果交通順暢，我可能三小時內就能抵達。她一把拿起外套和皮包，一路跑到樓下的車庫。

　　※※※

　　李奇在房裡閒晃了一小時，然後到外面去試試新外套是不是可以擋風。如果他還在軍中，這種事情就叫「野戰訓練」。他往東走到颳風的海邊，感覺到身後有人跟著他。他放慢腳步，用商店櫥窗看著身後景象的倒影，隱約可以看到後方五十碼處有人蠢蠢欲動，但因為太遠而看不清長相。

　　他繼續走。外套很棒，但他剛才顯然該買頂帽子來搭配。曾經針對外套對他發表意見的那位老鳥同袍也說過，人有一半的體熱是從頭頂流失的，現在他可以體會那種感覺了。冷風吹過髮際，吹得他眼眶泛淚。在十一月的紐澤西海邊，軍用站哨帽剛好可以派上用場。他提醒自己，等一下從西聯公司辦公室離開後得去趟軍品店。根據經驗，他知道這類商店都在同一區裡。

　　抵達人行步道區後他往南走，被跟蹤的感覺還是如芒刺在背，但他突然轉身，卻沒看到任何人，於是他又往北走回出發的地方。他腳底的步道木板看來形狀很完整，旁邊還有告示牌寫著它們是由特殊硬木製成，在全世界的森林木材中可說是最硬的。他還是覺得有人在跟蹤他，於是轉身打算把自己身後的鬼影引到中央碼頭上。中央碼頭還是保持原狀，從外貌看來，他猜這碼頭一定蓋好很久了。碼頭上空無一人──一點都不令人意外，因為天氣實在太糟。這整個地方讓人感覺好像不是真實生活中的場景，活像是歷史書中的建築照。但有些很老舊的攤位還在營業賣東西，其中還有個用保麗龍杯賣咖啡的店家。他買了杯二十一盎司的美式黑咖啡，儘管花了他剩下的所有現金，但全身也因此暖了起來。他邊走邊喝，喝完時也已經走到碼頭盡頭。他把杯子丟進垃圾桶，站著看向灰色的海面好一會兒。當他轉身要走回那些店家的方向時，看到兩個男人正朝他走來。

　　他們不高，但因為身材壯碩而不容小覷。兩人的打扮很像，都穿著藍色厚呢短大衣跟灰色丹寧褲。他們滿臉橫肉，都戴著灰色羊毛織的站哨帽，顯然他們都清楚這種天氣下該怎麼穿衣服，但因為他們都把手插在口袋裡，所以看不出來有沒有戴手套。口袋在外套上偏高處所以他們的手肘不得不往外伸，而他們兩人身上的厚重靴子就像是鐵工或碼頭工人會穿的那種。他們看起來都有點Ｏ形腿，或許是要嚇人而擺出這種站姿。他們臉上都有傷疤，看起來像是小時候在市集場地裡跟人扭打或很久以前在船廠留下的瘀傷。李奇回顧身後連個鬼影都沒有，於是停下腳步，不用擔心從後面被人暗算。

　　那兩個男人繼續走路，在他面前八呎處停下，與他正面對峙。李奇動動擺在身側的手指，想試試看是不是冷到難以動彈。八呎這個距離是有特殊意義的──那表示他們動手前想先跟他講話。他動動腳趾，從小腿、大腿到背部與肩膀的肌肉也全部都動動，然後他把頭左右轉動一下，把頸子鬆開。他用鼻子吸口氣，感覺到風吹在背上。左邊那傢伙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他沒戴手套，而且──要不是他的手有風濕，就是掌心握了一堆二十五分錢硬幣。

　　他說：「我們要帶話給你。」

　　李奇瞥了一眼碼頭上的欄杆和欄杆下的海面，灰色的海面波濤洶湧，如果掉下去可能會凍死，而把他們丟下去可能跟謀殺沒兩樣。

　　他問：「俱樂部經理說的嗎？」

　　「對，他朋友說的。」

　　「他還有朋友？」

　　那傢伙說：「這裡是大西洋城，難道他不該有朋友？」

　　李奇點點頭。「那我猜猜──我是不是該離開這城市，蹺頭、閃人、滾蛋、再也別回來，從你們的視線中永遠消失，忘掉自己來過這裡？」

　　「你今天挺機靈的嘛！」

　　李奇說：「我會讀心術。我在市集攤位工作過，旁邊的攤位剛好是個長鬍子的女士，你們這兩個傢伙不是也在那裡嗎？跟我只有三個攤位的距離，攤位招牌上還寫著『全世界最醜的雙胞胎』啊？」右邊那傢伙也把手拿出口袋，他的手指關節好像也有同樣的神經痛毛病，或者像是握了更多硬幣在手裡。李奇喜歡二十五分錢硬幣，因為可以拿來投幣，給人一種懷舊的感覺──而且這表示他們手裡沒有槍。如果口袋裡擺了把槍，誰還會緊抓著一把硬幣？

　　右邊那傢伙說：「我們不想傷害你。」

　　左邊那傢伙說：「但你得離開，我們不需要外人來教我們怎麼做生意。」右邊那傢伙說：「所以你就乖乖離開吧！到巴士站去，我們送你一程。不然那些老傢伙也會遭殃，到時候可不只是少拿幾毛錢就可以了事了！」

　　李奇聽到腦海裡傳來很諷刺的一句話，那是從孩提時代母親就不斷叮嚀他的話：如果要打架，請不要穿著新衣服打。接著是新訓中心徒手搏擊教練說的：出手要快、要狠、要打到他們趴下。他稍稍動一下外套下的肩膀，突然間很感激那個女店員要他買大一號的外套。他盯著這兩個傢伙心裡沒有怒氣，只覺得好笑，因為他很有自信。他往左移動一下，他們也跟著動，他走得離他們近一點，把三人間的三角形縮小，然後舉起手來順順被風吹亂的頭髮。

　　他說：「你們最好現在就走開。」

　　他們不肯，這點他早料到了。他們回答他的方式是逼近他，但那動作輕微到幾乎無法察覺，好像他們只是把肌肉放鬆，體重自然讓身體往前傾。他心想：他們至少得躺上一星期吧？頰骨可能會斷掉，我的一記重拳會讓他們骨頭碎裂，有可能暫時昏迷、頭痛欲裂，但死不了。他等到又颳起風，先舉右手把頭髮往左耳撥，然後手停在那裡，手肘放得很高，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事情。

　　他問他們：「你們會游泳嗎？」

　　聽到這句話，只有超人才能克制自己不往海面看上一眼，但他們不是超人，好像李奇下了個命令似的，他們乖乖轉頭。接著他舉起手肘往右邊那傢伙臉上招呼，當左邊那傢伙聽到夥伴的骨頭爆裂聲而轉頭時，也被他一舉擊中。他們一起跌在步道地板上，手裡的硬幣散落一地，銀色硬幣不停在地上打轉，撞在一起後紛紛擺平，有些是人頭這面，有些是字的那面。冷冽的空氣讓李奇開始咳嗽，他站著不動，在腦海裡重播這畫面：兩秒鐘撂倒兩個傢伙，只費了兩下功夫，勝負已定。你寶刀未老。他喘口氣，抹掉額頭上的冷汗，然後慢慢離開碼頭，走回人行步道區，打算先去找西聯公司。

　　※※※

　　之前他已經先在汽車旅館的電話簿裡面看過那地址，但其實他根本不需要地址。光憑感覺和直覺，任誰都可以找到西聯公司的辦事處。那就跟加減乘除一樣簡單：你只要站在街角問自己，比較可能在左邊還是右邊。選出正確答案後，你就會走進你該走進的那一帶，它也就在眼前。他看到辦公室前停了一輛車齡兩年的雪佛蘭薩伯本（Chevy Suburban）休旅車，就停在門外的消防栓旁。那輛車的窗戶被染成暗色，看起來乾淨無瑕，從頭到尾亮晶晶的。車頂裝了三具超高頻天線，車裡只有個女人坐在駕駛座上。他看了她一眼後又看一遍。她留著一頭金髮，看來一派輕鬆，但不失機警，她的手臂靠在窗上的方式看起來有點不一樣。而且無疑的，她長得很俏，身上散發一股吸引人的魅力。他把目光移開後走進辦公室，要求提領現金。他把鈔票摺好放進口袋，出門時發現那女人已經佇立在人行道上，就站在他面前直視著他。她凝視著他的臉，好像正拿他跟腦中的另一張臉比較相似與相異之處。這種表情他認得出來，他以前也曾被人這樣盯過一、兩次。

　　她說：「傑克．李奇？」

　　儘管他覺得自己沒搞錯，但還是努力回想，因為他不想認錯人。一頭金色短髮的女人，用一雙大眼直視著他，儘管她安安靜靜的，但身上兀自散發著一股自信。他非常確信，她身上有種能讓他記住的特質，但他不記得自己曾看過這種特質，所以答案就是自己沒看過她。

　　他說：「妳認識我哥。」

　　她看起來很訝異，也很高興，一時間不知道要說什麼。

　　他說：「我看得出來。如果有人那樣看我，肯定是覺得我們兩個怎麼會那麼像，可是又有那麼多差異。」

　　她不發一語。

　　他說：「幸會。」說完後便打算離開。

　　她叫住他，「等等。」

　　他轉過身來。

　　她說：「我們可以談談嗎？我一直在找你。」

　　他點點頭說：「我們可以在車上談，我的屁股快凍僵了。」

　　她的目光停在他臉上，在原地頓了一下，然後突然開始移動，打開乘客座車門。

　　她說：「請上車。」他爬上車後，她繞過車頭，從駕駛座上車，然後啟動引擎，打開暖氣，但沒有開動車子。

　　她說：「我跟你哥很熟。我跟喬伊約會過，事實上我們不只是約會，有一陣子還挺認真的，但那是他死前的事了。」

　　李奇沉默不語，那女子臉上一陣泛紅。

　　她說：「當然是他死前，這說法真蠢。」

　　隨後，她也陷入沉默。

　　李奇說：「什麼時候？」

　　「我們在一起兩年，在他出事前一年分手。」

　　李奇點點頭。

　　她說：「我是M．E．芙蘿莉絲。」

　　儘管她沒開口問，但他可以感覺到她想問：他提過我嗎？李奇又點點頭，試著讓她感覺自己聽過這名字，但其實沒有。他心想：我沒聽過這名字，但也許我希望自己聽過。

　　他說：「妳的名字是艾美嗎？電視艾美獎的那個艾美（譯註：指快速連續唸出M．E．兩個字母時，與艾美獎的Emmy諧音。）？」

　　她說：「我名叫M．E．，我報名字時都用縮寫。」

　　「什麼的縮寫？」

　　「我不會說的。」

　　他頓了一會兒又問：「那喬伊都怎麼叫妳？」

　　她說：「他叫我芙蘿莉絲。」

　　他點點頭說：「這倒像他的作風。」

　　她說：「我到現在還是很想他。」

　　李奇：「我想我也是。妳找我是跟喬伊有關，還是為了別的事？」

　　她又停滯了一下，然後身體下意識地微微一晃，接著才回神進入正題。「都有，但事實上主要是為了別的事。」

　　「妳想跟我說些什麼嗎？」

　　她說：「我想聘你幫我做件事，因為喬伊曾在生前跟我推薦過你，他跟我說過你的事蹟，偶爾會跟我聊到你。」

　　李奇點點頭，接著問：「要聘我做什麼？」

　　芙蘿莉絲又頓了一會兒，臉上擠出一絲帶著猶豫的微笑，然後對他說：「這句『台詞』我已經練習過好幾次了。」

　　「那就說來聽聽吧！」

　　「我想聘你幫我暗殺美國副總統。」

2

　　李奇說：「這句『台詞』可真妙，真是有趣的差事。」

　　芙蘿莉絲問他：「那你的答覆呢？」

　　他說：「我不接受。我想這答覆可能是最保險也最周全的。」

　　她臉上又出現那種猶豫的微笑，然後拿起皮包說：「我讓你看一下我的證件。」

　　他搖搖頭說：「沒必要，我知道妳是美國秘勤局的。」

　　她看著他說：「你挺機靈的。」

　　他說：「還有什麼比這更明顯的？」

　　「是嗎？」

　　他點點頭，摸摸右肘上的瘀傷。「喬伊就是秘勤局的。我知道他可能滿腦子都是工作，而且又有點害羞，所以他大概只會有辦公室戀情，因為他不可能認識其他人。再加上除了政府單位，誰能把兩年的薩伯本保養得這樣亮晶晶的，然後還把車停在消防栓旁？而且妳透過我的銀行交易追查到我，除了秘勤局，誰的工作效率能那麼高？」

　　她又說了一次：「你真機靈。」

　　他說：「多謝稱讚。但喬伊的工作跟副總統沒有任何關係，他負責金融犯罪，沒有參與白宮保護小組。」

　　她點點頭：「我們都是從金融犯罪部門幹起的，做滿任期前都是掃蕩偽鈔的基層幹員，後來掃蕩偽鈔的工作就由他負責。你說得對，我們是在辦公室認識的，但當時他不肯跟我約會，因為他說那樣不太好。等任期一滿我就申請轉調保護小組，一調過去後我們就開始約會。」

　　接著她又陷入一陣沉默，低頭看著皮包。

　　李奇說：「然後呢？」

　　她抬起頭說：「有天晚上他跟我說了件事。當時我對工作充滿熱忱和野心，因為我剛換工作，而且我總是想知道我們有沒有把工作做到最好。喬伊跟我那天閒來無事，他說要自我測試的唯一辦法就是找個外人來接近目標，這樣才能看出到底能不能辦到，他說這叫安全查核。我問他，那要找誰來做呢？他說：我弟弟會是最佳人選──如果有哪個人辦得到，那一定是我弟弟。他把你說得很恐怖。」

　　李奇微笑說：「聽起來很像喬伊的口吻，典型的愚蠢計畫。」

　　「真的嗎？」

　　「像他這樣的聰明人，有時也會有些蠢想法。」

　　「為什麼你會說這愚蠢？」

　　「因為如果妳找外人來做這件事，妳只需要等著他出現就行了，這樣反而讓事情變得太簡單。」

　　「不，他的構想是，那人必須匿名，而且計畫必須秘而不宣。就像現在，除了我之外，沒人知道你的存在。」

　　李奇點頭說：「好吧！或許他沒那麼蠢。」

　　「他覺得這是唯一的辦法。不管我們多賣命，都只是在裡面繞圈圈。他覺得我們做的準備是要用來對抗出其不意的外來襲擊。」

　　「他建議由我來下手？」

　　「他說你是最理想的人選。」

　　「那妳幹嘛等那麼久才來嘗試？我不知道你們這段對話的確切時間，但至少已經是六年前的事了。妳要我相信妳花了六年時間才找到我？」

　　芙蘿莉絲說：「是八年前。當時我剛調職，我們才開始交往。而且我只花了一天就找到你了。」

　　李奇說：「所以妳也挺機靈的嘛！但為什麼要等八年？」

　　「因為我到現在才能作主。我在四個月前被升為副總統保護小組的組長，而且我也保有以往的熱忱和野心，所以我還是想知道我們的保護措施到底對不對。現在該由我來做決定了，所以我要採納喬伊的建議，進行一次安全查核。而你在多年前就被一個我深信不疑的人推薦，所以我才站在這裡問你願不願意下手。」

　　「妳想喝杯咖啡嗎？」

　　她看來有點訝異，好像喝咖啡這件事不在她預計的行程裡。她說：「這件事非常緊急。」

　　他說：「我的經驗告訴我，沒什麼事會急到不能先喝杯咖啡。載我回汽車旅館，我請妳去樓下大廳喝咖啡。咖啡不難喝，而且那裡很暗，適合談這種話題。」

　　※※※

　　公家配發的薩伯本休旅車儀表板上內建有DVD顯示器的導航系統，李奇看著她發動引擎，從大西洋城的許多預訂目的地中挑了他那家汽車旅館。

　　他說：「本來我可以帶路的。」

　　她說：「我已經習慣了這玩意兒，它會直接用語音帶路。」

　　他說：「我也沒打算用手語帶路。」

　　她又露出微笑，然後開進車陣中。風還是不斷吹著──賭場可能還不受影響，但接下來的六個月裡，人行步道、碼頭以及海灘上的商家都不會有多少人光顧。他坐在她身邊吹著汽車的暖氣，想著他哥當初為何會跟她在一起，然後看著她開車。她的駕駛技術很好，她把車停在汽車旅館門外，他帶著她走進去，經過一段往下的階梯才走進咖啡廳。裡面有股濕黏的霉味，但除了溫暖之外，還有一壺咖啡就擺在吧台後面的機器上。他用手指指咖啡，然後又指指自己跟芙蘿莉絲，侍者就開始忙著招呼他們。然後他走到角落的座位，滑進塑膠皮椅，背靠著牆，整個咖啡廳都在他的視線範圍內。老習慣，沒辦法。顯然芙蘿莉絲的習慣和他一樣，因為她的動作跟他一致，所以最後他們倆挨著坐在一起，肩膀幾乎靠著對方。

　　她說：「你跟他很像。」

　　他說：「有些地方像，但也有不像的地方──例如，我還活著。」

　　「你沒參加他的葬禮。」

　　「葬禮的時機不對。」

　　「你們講話的聲音聽起來一模一樣。」

　　「很多兄弟都這樣。」

　　侍者用個上面有啤酒漬的軟木托盤把咖啡端上來：兩杯黑咖啡，裝著奶精的小塑膠壺，還有裝著砂糖的小紙袋，和用來攪拌咖啡的兩根廉價不鏽鋼湯匙。

　　芙蘿莉絲說：「大家都很喜歡他。」

　　「我想他人還不錯。」

　　「你對他的看法就這樣？」

　　「那是兄弟之間的恭維。」

　　他舉起杯子，把奶精、砂糖跟湯匙都從咖啡碟上拿開。

　　芙蘿莉絲說：「你喝黑咖啡，跟喬伊一樣。」

　　李奇點點頭說：「有件事讓我一直很不習慣──本來我一直是他老弟，但現正算起來卻比他老三歲。」

　　芙蘿莉絲把目光移開後說道：「我了解。他不在了，但這世界的一切卻不斷往前。不過我想因為他的離開，這世界最起碼還是有點改變。」

　　她啜了口咖啡──黑咖啡，不加糖，跟喬伊一樣。

　　李奇問：「難道除了他之外，沒人想過用外人進行安全查核？」

　　「沒有。」

　　「秘勤局已經是個陳年組織了。」

　　「那又怎樣？」

　　「所以我要問妳個很簡單的問題。」

　　她點點頭說：「一八六五年四月十四日，在林肯總統簽署同意下，本單位就此誕生，但當晚他就在戲院遇刺身亡。」

　　「真諷刺。」

　　「現在從我們的角度來看是很諷刺，但當時我們唯一的任務是保護美國的貨幣制度。後來一九〇一年麥金利總統（譯註：麥金利總統（William McKinley），美國第二十五任總統，在紐約州水牛城遭人暗殺，八天後去世。）遇刺，大家才開始認為應該要有人全職保護總統，這份差事也才開始落在我們手上。」

　　「因為一直到一九三〇年代才出現聯邦調查局。」

　　她搖搖頭說：「事實上一九〇八年調查局的前身就出現了，當時叫監察官辦公室（The Office of the Chief Examiner）。它在一九三五年才被改制成聯邦調查局。」

　　「這些聽起來像是喬伊那個老學究才會懂的東西。」

　　「我記得這些都是他跟我說的。」

　　「有可能。他最愛這些歷史典故。」

　　他看到她努力尋找話題，不想再度陷入沉默。

　　她說：「那你的問題是什麼？」

　　「一百多年來你們都沒用過外人，妳之所以打算這麼做，一定不只因為妳是完美主義者。」

　　她本來要開口回答，但欲言又止。她頓了一會兒，李奇由此察覺出她決定撒謊──他從她肩膀的動作就看得出來。

　　她說：「我在工作上遇到很大的壓力，一堆人等著看我搞砸，所以我必須確認這件事。」

　　他沉默不語，等著她為自己圓謊。哪個撒謊的人不圓謊？

　　她說：「讓我當組長可不是簡單的事。這圈子很少讓女人作主，但我想不管哪裡都有這種性別歧視問題。我有些同事的想法還停留在石器時代。」

　　他點點頭沒有說話。

　　她說：「這件事一直困擾著我，我得放手一搏。」

　　他問：「哪個副總統？還沒上任的還是快卸任的？」

　　她說：「還沒上任的，就是副總統當選人布魯克．阿姆斯壯。當他開始投入選戰，我就被指派為小組組長，而我們向來喜歡用原班人馬，所以就繼續做下去。我們保護的人如果贏了，我們也保住了工作；如果他輸了，我們整票人就會被調去做苦力──好像我們也是候選人一樣。」

　　李奇微笑說：「妳投了他一票嗎？」

　　她沒回答。

　　他問：「喬伊怎麼形容我？」

　　「他說這個挑戰會讓你很興奮，你會為了達成任務而絞盡腦汁。他說你足智多謀，一定會想出三、四個對策，我們能從你身上學到很多。」

　　「那妳怎麼說？」

　　「別忘了，這是八年前的事。我想當時我自信滿滿，所以就說你連靠近的機會都沒有。」

　　「那他說什麼？」

　　「他說，以前也有很多人這麼想，但他們都錯了。」

　　李奇聳聳肩說：「八年前我還在陸軍，遠在十萬八千里外，每天面對的都是些狗屁倒灶的事。」

　　她點點頭說：「喬伊也了解，這只是他的假設。」

　　他看著她說：「但現在這件事顯然已經不是假設了。八年後這件事落在妳頭上，不過我還是不明白妳為什麼要這麼做。」

　　「就像我說的，現在是我作主，我的壓力很大，不能把事情搞砸了。」

　　他不發一語。

　　芙蘿莉絲說：「你願意考慮一下嗎？」

　　「我不太了解阿姆斯壯這個人，以前也沒聽過這號人物。」

　　她點點頭說：「大家也跟你一樣，他被選為搭檔讓大家都很驚訝。他是個北達科塔州的菜鳥參議員，標準的顧家男人，有老婆跟一個已成年的女兒，總是為了親自照顧生病的老媽而來回奔波，從沒鬧過驚人的全國性新聞。但就一個政客來說還過得去，比大多數其他政客要好。到目前為止我還挺喜歡他的。」

　　李奇點點頭，仍舊沒有說話。

　　芙蘿莉絲說：「當然，我們會付錢給你，只要費用合理，那不成問題。」

　　李奇說：「我對錢沒興趣，也不需要工作。」

　　「那你可以當志工囉？」

　　「我是個老兵，沒有哪個老兵願意做白工。」

　　「喬伊口中的你可不是這樣，他說你做過各種工作。」

　　「我只是不願意幫人打工。」

　　「如果你不拿酬勞，我們當然很樂意。」

　　他頓了一會兒後說：「不管是誰來做這件事，都可能需要一些開銷。」

　　「不管需要什麼，該花的錢我們自然會補貼。事後這一切都會列入正式紀錄，錢由政府出。」

　　他低頭看著桌子說：「妳到底想找人做什麼事？」

　　「我要的不是其他人，是你。我要你扮演殺手的角色，從一個圈外人觀點來檢視我們安排的一切，找出漏洞向我證明他在何時、何地有可能被暗殺。如果你要，我可以先透露一些行程資訊給你。」

　　「妳會把這些訊息透露給所有殺手嗎？如果要做這件事，難道妳不覺得該來真的嗎？」

　　她說：「好吧！」

　　「妳還是覺得沒有人能夠接近他？」

　　她在回答前謹慎地考慮了約十秒鐘後才說：「大體來說，我的答案是肯定的。大夥兒工作都很賣力，我想每個環節都顧到了。」

　　「所以妳覺得當時喬伊的想法是錯的囉？」

　　她沒回話。

　　他問：「你們為什麼分手？」

　　她把目光移開一會兒，搖搖頭說：「那是我們的事。」

　　「妳幾歲？」

　　「三十五。」

　　「所以八年前妳才二十七歲。」

　　她微笑說：「當時喬伊三十六歲了，老傢伙一個。我們一起幫他慶生，還有他的三十七歲生日。」

　　李奇稍稍往走道上移動一下，再好好端詳她一次。他心想：喬伊的品味還真好。貼近一點，就會覺得她不只人好看，身上也很香，皮膚圓潤、眼神迷人、睫毛又長。她不但頰骨長得好，小小的鼻子又挺又直，身形看來也靈活健壯。無疑的，她身上散發著魅力──他想著：擁抱她、親吻她、跟她上床，那會是什麼感覺？他可以想像喬伊第一次看到她走進他管的辦公室時，腦中也想著這些問題，而且最後他也真的嘗到了那滋味。好樣的，喬伊！

　　他說：「我想當時我應該忘了寄生日卡給他，兩年都沒寄。」

　　「我想他應該不介意。」

　　「我們不是很親，我也不知道怎麼會這樣。」

　　她說：「他喜歡你，從他的表現明顯看得出來。有時他會談起你，儘管他沒明講，但我想他非常以你為榮。」

　　李奇沒有說話。

　　她問：「那麼，你會幫我嗎？」

　　「他是個怎樣的主管？」

　　「他很厲害，簡直可以說是我們這行的超級巨星。」

　　「那以男友來說，他的表現如何？」

　　「也很棒。」

　　接下來兩人好一陣子都沒說話。

　　芙蘿莉絲說：「你退役之後去了哪些地方？你的名字很少在任何文件上出現。」

　　李奇說：「我就是故意要這樣，只要我知道自己在哪裡就好。」

　　她露出疑惑的眼神。

　　他說：「別怕，我沒有傳染病。」

　　她說：「我知道，我查過了。但既然我找到了你，就引發了我對你的好奇心。以前的你感覺上只是個名字，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他看著桌面，試著用第三者的角度分析自己──就像她用他哥哥偶爾閒聊累積拼湊出的印象來描述他。這是個有趣的觀點。

　　她又問了一次：「你會幫我嗎？」

　　因為室內很暖和，所以她把外套釦子解開，外套下穿的是件白色上衣。她微微靠近李奇，側身面對他，兩人看起來就像慵懶午後的一對戀人。

　　他說：「我無法決定。」

　　她說：「這件差事很危險。我得提醒你，除了我之外，沒人知道有你這號人物。如果你在哪裡被人盯上，就會惹上大麻煩。也許這個構想很糟，也或許我壓根不該問你。」

　　李奇說：「不管在哪裡，我都不會被盯上的。」

　　她微笑說：「喬伊八年前就是這麼說的。」

　　他沒有作答。

　　她說：「這件事不但重要，也非常緊急。」

　　「妳願意告訴我為什麼那麼重要嗎？」

　　「我已經說了。」

　　「那為什麼這麼緊急？」

　　她沒有回答。

　　他說：「我覺得這不只是假設。」

　　她仍舊沉默。

　　他說：「我想你們已經出狀況了。」

　　她還是不說話。

　　他說：「我覺得你們知道外面有人想動手，而不只是口頭威脅。」

　　她把目光移開說：「我對這句話不予置評。」

　　他說：「我待過陸軍，這種答案我聽多了。」

　　她說：「這只是安全查核，你願意幫我嗎？」

　　他也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我有兩個條件。」

　　她轉身看著他：「哪兩個？」

　　「第一，我得挑個天氣冷的地方下手。」

　　「理由是什麼？」

　　「因為我剛花了一百八十塊買了一身禦寒衣物。」

　　她露出淺淺的微笑說：「就十一月中的天氣而言，他要去的那些地方都夠冷的。」

　　他說：「好。」然後他拿出口袋裡的一個紙板火柴遞過去，指著上面印的名字與地址說：「還有，這星期有個黑人女士跟她的兄弟會在這間夜總會表演，他們擔心自己的薪水會被剝削。他們是樂手，目前應該沒人敢惹他們了，但我想要確認，我希望妳可以跟這裡的警察溝通一下。」

　　「你朋友嗎？」

　　「最近剛認識的。」

　　「哪天是發薪日？」

　　「星期五晚上最後一場表演結束後，或許在午夜吧！我要他們能夠拿到錢，把東西都搬上車，然後安然前往紐約。」

　　「我會要我們的幹員每天去探班，我想這安排比警察更妥當。我們這裡有個辦事處，因為大西洋城是洗錢罪犯的天堂，到處都是賭場。這個意思是說你願意下手囉？」

　　李奇再度陷入沉默，心裡想著他哥哥。他想：他還是不肯放過我，我知道他總有一天會回來。他的咖啡已經喝完，但杯子尚有餘溫。他從碟子上拿起杯子，把它歪向一邊，看著杯底殘存的咖啡往他的方向緩緩流動，就像被淤泥阻擋的棕色河水。

　　他問道：「這件事什麼時候要辦好？」

　　※※※

　　同一時刻，離他們不到一百三十哩外的巴爾的摩，內港後面的一處倉庫裡，有樁拖延許久的軍火交易正在進行，買方用現金交換的是兩件武器及所需彈藥。因為買的是高級武器和特製彈藥，花的錢自然也多。第二次暗殺計畫早已啟動──第一個步驟就是針對第一次的失敗原因進行客觀分析。他們是務實的專家，因此不願把挫敗原因全部歸咎於配備不夠精良，但他們認為提升火力倒也無妨，所以他們早就針對需求進行研究，並找到賣家。他手上有他們要的貨，價格也不貴，但他們用談判方式取得「產品保固」，並告訴對方如果貨出了問題，他們會找上門，直接瞄準他的脊椎神經下半部，一槍下去後，他的餘生就只能以輪椅代步。

　　取得槍枝是他們準備工作的最後一步，現在他們可以採取行動了。

　　※※※

　　選舉結束後一直到就職前的十週內，副總統當選人布魯克．阿姆斯壯有六個最主要的任務。第六個也是最不重要的一個，就是繼續當他的北達科塔州菜鳥參議員，直到任期正式結束。該州有近六十五萬人口，每個人都希望自己受到應有的矚目──但阿姆斯壯假定每個人都了解，他們在他的接班人上台前，其實都只是沒人搭理的幽魂。同樣的，國會在一月前反正也不會有什麼作為，所以他不會把太多心思放在他的參議員職責上。

　　第五個任務是讓老家的接班人進入狀況。他在全州安排兩次大會，利用大會把平常培養出的媒體關係介紹給接班人。大會的目的是讓兩人同時曝光，到時免不了兩人會肩並肩在鏡頭前握手微笑──而阿姆斯壯往後一站，象徵著讓出位子，新人往前一站，則帶有接班意味。第一場大會預計在十一月二十日舉行，另一場則在四天後。兩場大會都是無聊的苦差事，只是為了克盡忠貞黨員的義務而已。

　　第四個任務是學習新事物。例如，他將成為國安會的一員因為未來他所參與的一切都是個北達科塔州菜鳥參議員無法想像的。因此已經有個中情局職員被指派為他的專任指導員，同時也有國防部的人與國務院的外交人員可供諮詢。他們盡量讓這項任務不會造成太大負擔但他要習慣的事物真的很多。

　　接下來的幾項任務就越來越急迫了──而且從第三項任務開始就是重頭戲。全國各地有數以萬計的捐款人支持他們打選戰，其中真正的大戶必須用其他方式給予回報。但捐款數額超過千元的個人也必須能分享勝利的滋味，所以黨中央在華盛頓特區安排了慶功宴，如此一來不但可以讓大家聚一聚，也會讓他們感覺到自己的重要性，好像置身在政治核心一樣。地方黨部會邀請他們搭機盛裝赴會，親臨熙熙攘攘的宴會現場，並告知他們，新任總統或副總統會親自擔任宴會主人──儘管還不是百分之百確定，但事實上，有百分之七十五以上的這類場合，早就安排好要由阿姆斯壯出席。

　　從第二個任務開始才是「貨真價實」的重頭戲。第二項任務是要對整個華爾街進行招安工作──因為金融圈對於統治階層的改組特別敏感。事實上，「換人做做看」不見得是壞事，但往往一點風吹草動就會釀成暴風雨，所以如果市場無法穩定，新總統一上任就會面對重重阻礙，因此他們必須要花很多工夫來安撫投資客。如果是舉足輕重的鉅子就由總統在華盛頓進行密集接見，至於那些業界二號人物，則已安排好跟阿姆斯壯在紐約碰面。在這段十個星期的期間，他們已經為他計畫好五趟不同的行程。

　　但是阿姆斯壯最重要的頭號任務是要負責政權交接小組。新政府需要決定大概八千個工作的人選，其中大概有八百個需要經過參議院行使同意權，裡面真正重要的角色則大概有八十人。阿姆斯壯的工作是要參與決定人選的過程，並透過他在參議院的關係來幫助他們通過同意投票。交接小組辦公室位於代號G的街道上，但阿姆斯壯理所當然想在他原來的參議員辦公室進行指揮。說真的，這些工作都很無趣，根本可說是苦差事，但誰教他是副手而不是老大呢？

　　所以選舉結束後第三週就開始建立起這樣的模式：週二到週四的接連三天，阿姆斯壯會待在華盛頓主持交接小組，而他老婆則在辛苦的選戰過後留在北達科塔州好好休息，所以他會暫時自己住在喬治城的房子裡。芙蘿莉絲把她手下最棒的幹員都調進他的保護小組裡，每個人都繃緊了神經。

　　他跟四個幹員一起住在屋子裡，屋外總是有四個市警局的警員在外面車上盯梢，兩個在屋前、兩個在後面的巷子裡。秘勤局的禮車每天早上都會來接他去參議員辦公室，另外還會有一輛車跟著，那輛車被稱為「槍手車」。他經過人行道時都會用最有效率的方式穿越，人行道兩側也都有人護衛，而且還有三個幹員全天貼身保護他。這三個安全人員都是身穿黑西裝的高個兒，他們身穿白襯衫，打著素色領帶，即使十一月也會戴著太陽眼鏡。他們形成一個無法侵犯的鐵三角，把他保護在內層，永遠繃著一張臉，眼睛也總是四處張望，人們絕對察覺不到他們的身體總是微微調整姿勢。有時他們的無線電耳機會傳出模糊的聲音，他們的麥克風都別在手腕上，大衣下還藏著自動武器。他對這一切覺得印象深刻，但他知道自己在這棟辦公大樓裡不會有生命危險。大樓外有特區警察駐守，內部又有國會山莊專屬安全人員，從外面街上進入大樓時，進每扇門都要通過金屬探測器，在他眼前晃來晃去的不是國會議員就是他們的幕僚，這些幕僚在之前不知道已經做過幾次安全查核了。

　　但芙蘿莉絲可不像他那麼安心。不管在喬治城或國會山莊，她都得留意李奇的蹤影，但他始終沒有現身，也沒有其他人物值得她擔心。這本來該讓她鬆了口氣，但是沒有。

　　第一場為一般額度捐款者舉辦的慶功宴已經安排在一家大型連鎖飯店的舞廳舉行，時間是週四晚上。下午已經有人帶著警犬搜過整棟大樓，室內的每個重要角落也都有市警局警員站崗，他們在阿姆斯壯離開前不會撤哨，所以一站就是好幾個小時。芙蘿莉絲在門口安排了兩個秘勤局幹員，六個在大廳、八個在舞廳裡，另外四個則看守著阿姆斯壯即將進入飯店的地方，也就是卸貨區。整個大廳與舞廳的隱密角落裡都配有監視器，每個畫面都有錄影，而且每台錄影器都由一具時間碼產生器控制，不論什麼時候發生什麼事，錄影畫面都會顯示出精確時間。

　　賓客名單有上千人，但因為十一月的天氣，所以不能讓他們在人行道上等著進門。而且基於這活動的性質，也不能讓參加者因為安檢的侵犯而有一絲不悅，所以這時就要援用冬季的標準安檢程序：讓街上賓客穿越入口門框臨時加裝的金屬探測器後，就可進入大廳，最後抵達舞廳大門。一旦到了那裡，他們手上的邀請函就會被檢查，也會有人要求他們拿出有照片的證件。邀請函內頁會被放在一面玻璃片上，片刻過後賓客就可以拿回來當紀念品。玻璃片下是台攝影機，它跟其他攝影機都是同步錄影，所以賓客的名字跟臉孔會一起留下永遠的影像紀錄。最後他們在進入舞廳前會通過第二道金屬探測器，芙蘿莉絲的組員都很認真，但非常客氣，看起來就像要保護賓客，以免他們的生命遭受未知的威脅，而不是要避免他們威脅到阿姆斯壯。

　　為了防堵不速之客，芙蘿莉絲一直盯著監視器，但沒有半個出現──儘管如此，她還是免不了擔心因為她看不到李奇的蹤跡，她也不知道自己該為此鬆一口氣或感到氣惱。他到底打不打算下手？她曾想過作弊，把他的相貌透露給組員，但她打消了這個念頭。她心想：重點不在輸贏，而是我必須了解真實狀況。

　　護送阿姆斯壯的兩輛車進入卸貨區時，宴會已經開始半小時了，賓客多少都已喝了兩、三杯便宜香檳，也盡情享用了不知多少的開胃菜。他的三個貼身護衛帶他從後面的通道進來，一路上都跟他維持著十呎間距。他們預計他這次會露面兩小時，平均每個賓客可以和他面對面相處七秒鐘。如果這些人是被分隔繩隔開的群眾，能跟他一起待上七秒，那感覺起來簡直就像一輩子一樣寶貴I但這裡的情境完全不同，主要是因為握手方式有差異。每個參選人很快就會學到如何在一團混亂中與人握手，而且也知道跟人握手不能握掌心，重點要擺在手背。這種方式可以營造出緊張氣氛，告訴對方：這裡有那麼多支持者，所以我得快點──更重要的是，這意味著當兩人的手分開時，先放手的那個絕對是參選人而不是支持者。但在這種性質的宴會中，阿姆斯壯可不能使用這種策略，所以他握手的手勢必須又快、又正確，而且握每隻手都只能花七秒鐘。有些賓客只要握一下就感到滿足，有些人則拖得較久，滔滔述說著恭賀之詞，好像自己是第一個向他道賀的人。有些人握手時會用兩手握住他的手，有些則是把手擺在他肩上合照，有些對於他老婆不能來感到失望，有些則不介意。比較特別的是有個女人緊握著他的手不放，時間持續了十或十二秒之久，甚至把他拉到身邊咬耳朵。令人意外的是，她很強壯，而且幾乎把他拉到跌倒，但他聽不清楚她說了些什麼，或許是她的房間號碼？笑容可掬的她既苗條又漂亮，留著一頭黑髮，因此他並不覺得不悅。他只是露出感激的微笑繼續往前走，貼身護衛也沒有採取任何行動。

　　他在舞廳裡繞了一整圈，沒喝酒也沒吃東西，兩小時十一分後又從後門離開。貼身護衛送他上車後載他回家，人行道上風平浪靜，八分鐘後屋子被完全封鎖，安全滴水不漏。飯店的安全小組也在旁人完全沒注意到的情況下撤退，一千位賓客也在接下來的一小時左右紛紛離去。

　　芙蘿莉絲直接開車回辦公室，在將近午夜前從家裡打電話給史拓桑。他馬上接起電話，那聲音聽起來好像他一直在屏息等待電話鈴響。

　　她說：「一切安全穩當。」

　　他回答：「很好，有出什麼問題嗎？」

　　「我看沒有。」

　　「不管怎樣，妳都該再看一次錄影帶，看有沒有該留心的人。」

　　「我本來就打算看。」

　　「對明天的事高興嗎？」

　　「沒什麼值得高興的。」

　　「妳用的外人開始作業了嗎？」

　　「根本是浪費時間，三天來連個鬼影都沒看見。」

　　「不是告訴過妳嗎？根本沒這必要。」

　　※※※

　　週五早上阿姆斯壯在華府沒什麼大事可做，所以他請中情局指導員幫他上了兩小時的課。然後到了中午，為了到安德魯空軍基地搭飛機到紐約，他的保護小組進行了一次完整的車隊護送任務：他坐上一輛防彈的凱迪拉克，負責護送的是兩輛薩伯本以及在側邊掩護的兩輛警車。為了表示敬意，打輸選戰的現任正副總統特准他使用「空軍二號」──但嚴格說來，除非有已經就任的副總統搭乘，否則飛機是不能使用這個代號的，所以此刻那架飛機只是架舒適的私人用機而已。它飛抵拉瓜迪亞機場，秘勤局紐約辦事處負責接送整批人往南將他們載往華爾街，車隊由紐約市警局的警用摩托車開道。

　　芙蘿莉絲已經先一步抵達證券交易所內就位。紐約辦事處與紐約市警局有非常豐富的合作經驗，所以她對這棟大樓的安全性很安心。阿姆斯壯的招安會議在大樓後方的辦公室裡舉行了兩小時，所以一直到要拍照時她都可以鬆一口氣。交接小組的新聞聯絡人希望照片在大樓石柱前的人行道上拍攝，拍攝時間訂在交易截止鈴響後。她根本沒機會勸他們不要這麼做，因為他們實在太需要正面形象的營造。但不管在什麼時候，只要他站在開放的空間裡靜止不動，都會讓她非常不高興。她要手下幹員把那些攝影師都錄影存證，兩度查核他們的媒體採訪證，並搜索每一個攝影機的袋子以及攝影師身上背心的每個口袋。她用無線電跟市警局副隊長確認現場方圓一千呎以及上空五百呎範圍內安全無虞，然後才心不甘、情不願地讓阿姆斯壯跟形形色色的證券營業員與銀行行員拍了五分鐘的照片。攝影師就地臥在阿姆斯壯腳邊，這樣他們才可以幫全員拍一張肩膀以上的照片，同時把他們身後上方「紐約證券交易所」幾個大字都拍進去。芙蘿莉絲心想：太多人接近他了。阿姆斯壯跟這些金融圈的傢伙正視前方，每個人看來都一副樂觀堅定的模樣──謝天謝地，終於還是拍完了。阿姆斯壯揮手道別的方式深具個人特色，讓人感受到他「真想再多待一會兒」，揮手後他又後退走進大樓，金融人員尾隨著他，攝影師則一一散開。芙蘿莉絲又鬆了口氣。接下來回到空軍二號的路程便是一趟例行行程，他們將飛往北達科塔州去參加將在明天舉行的第一場「接班大會」，這意味著接下來她或許有十四個小時可以稍稍喘口氣。

　　※※※

　　當車隊快抵達拉瓜迪亞機場時，她的行動電話鈴聲響了，是她那位負責金融工作的老鳥同事從特區辦公室打來的。

　　他說：「我們追查的那個銀行帳號又有動靜了。帳戶所有人又打電話了，他要求匯兩萬塊到西聯公司的芝加哥辦事處。」

　　「現金嗎？」

　　「不，是銀行本票。」

　　「西聯公司的兩萬塊銀行本票？他打算付錢給某人一定是向對方買什麼東西或要求做什麼事。」她的同事沒有回話。她把行動電話關起來，握在手中一會兒。芝加哥？阿姆斯壯連芝加哥附近都不會去啊？

　　※※※

　　空軍二號在俾斯麥市登陸，阿姆斯壯回家與妻子團聚，晚上終於能睡在自己家裡──位於該市南邊湖區的鄉間房屋。那間老房子的車庫上有加蓋，剛好可以給秘勤局人員使用。為了給夫婦倆一點隱私，芙蘿莉絲把阿姆斯壯夫人的保護小組撤掉，晚上讓貼身護衛放假，另外調了四人來屋外盯梢，兩個在前、兩個在後。州警也前來支援，警車停在三百碼外。為了做最後確認，她親自把整個區域巡了一趟。等她一回到屋前車道時，行動電話響了。

　　李奇說：「芙蘿莉絲？」

　　「你怎麼會有這個號碼？」

　　「我幹過憲兵，自有辦法弄到號碼。」

　　「你在哪？」

　　「不要忘了那兩個大西洋城的樂手，好嗎？就是今晚喔！」說完電話就切掉了。

　　她走到車庫上加蓋的房間，閒晃一會兒後在凌晨一點打電話到大西洋城辦事處，對方告訴她兩位樂手已經準時拿到該拿的薪水，有人護送他們上車，而且一路跟著他們開到九十五號州際公路，接著他們便驅車往北走了。她掛掉電話後在窗邊坐了一會兒，只是在那兒想事情。那是個寂靜的暗夜，給人寂寞寒冷的感覺，只有遠方偶爾傳來的狗吠聲。天空看不見月亮與星辰，她討厭這種夜晚。保護住家的任務最棘手──任誰最後都會受不了被人看管。儘管阿姆斯壯對這新的經驗還是非常新奇，但她看得出他也想留點時間給自己，他老婆當然也是如此。所以她沒有安排任何一個人待在室內，此刻他們的安全完全依賴周邊防衛。她知道自己可以做更多安排，但實際上她沒辦法這麼做──除非有人出面跟阿姆斯壯本人解釋他現在所面對的威脅。但目前為止還沒有人做這件事，因為這不是秘勤局解決問題的方式。

　　※※※

　　週六的黎明已降臨北達科塔州，天色變亮但寒冷依舊，早餐後就開始一連串的準備工作。大會預定在下午一點舉行，地點是市區南邊一間教堂兼活動中心旁的廣場。之前芙蘿莉絲知道這居然是場室外活動後，感到十分訝異，但阿姆斯壯要她放輕鬆，還說只是大家會多穿兩件衣服而已。他告訴她，北達科塔州的鄉親通常要等到感恩節正式結束後才會躲進屋裡，在當下她幾乎有股衝動想要求取消整個活動。但她知道交接小組不會同意，她自己也不想那麼早屈居下風，所以她沒說什麼。後來她差點要求阿姆斯壯在厚重大衣下再多加一件克維拉纖維防彈衣，但最後還是打消這念頭。她心想：可憐的傢伙，未來還要再忍耐四年，甚至可能八年。他還沒宣誓就職呢！還是晚一點吧！後來她真希望自己相信這第一直覺。

　　教堂廣場大約有一個足球場大小，廣場北邊盡頭就是那間用隔板建成的白色教堂，教堂很漂亮，而且一磚一瓦都充滿傳統風味。廣場另外三邊都有圍籬隔著，其中兩邊與民宅相接，第三邊的正前方就是街道。有條寬敞的通道可以通往一個小停車場，芙蘿莉絲把停車場封起來，在大門口安排兩位幹員及一輛警車，草地上還有另外十二名員警守著。她要求兩輛警車守住周圍街道，教堂則由當地警犬搜索過一遍後才閉門上鎖。她把貼身護衛擴充為六人，因為阿姆斯壯夫人會一起出席，她要求護衛不論何時都得緊跟著他們夫婦倆。阿姆斯壯對此沒有意見，因為在別人眼裡，被六個彪形大漢團團圍住可是高層人士的特權，他的指定接班人也會樂見這一幕，好像自己也能藉此分享華府權力菁英的地位。

　　阿姆斯壯夫婦早就養成在公開活動中不進食的習慣，因為不管是油膩膩的手指或邊講話邊咀嚼食物，有太多類似的機會會讓自己看來很蠢。所以他們提早在家吃了午餐，搭上車後就已經準備好辦正事了。這場活動再簡單不過，甚至就某個角度看來，可以說是很輕鬆的差事。阿姆斯壯從此可以遠離地方政治圈的紛擾──事實上他的指定接班人也不會有大麻煩，因為他剛剛才漂亮地席捲了大多數人的選票，同時也愜意地分享著阿姆斯壯的光環。所以到頭來，那天下午的活動變成去參觀一棟迷人的建築，根本就像散步一樣。他老婆很漂亮，接班人從頭到尾都跟在他身邊，媒體也不會提出什麼棘手問題。美國四大電視台與CNN都出動了轉播車，不但地方報紙都派出攝影師，連《華盛頓郵報》與《紐約時報》的特派記者也到場了。總括而言，這次活動是如此順利，他甚至開始覺得他們何必費心再安排下一場活動？真是多此一舉。

　　芙蘿莉絲看著人群裡的臉龐，她也注意著周遭動靜。她繃緊神經，注意著人群裡有沒有一絲騷動，因為那意味著有緊張不安或突然驚慌失措的情緒出現。但是現場並未出現騷動，李奇也沒現身。

　　阿姆斯壯比原訂計畫多待了三十分鐘，因為秋天的微弱陽光把原野照得一片金黃，沒有一絲微風，讓他的心情很好，況且晚上除了跟州議會的幾個重要成員吃飯外，也沒安排任何活動。所以他老婆被護送回家，貼身護衛送他走回車隊，往北開回俾斯麥市區。有間飯店剛好毗鄰餐廳，所以芙蘿莉絲安排了幾個房間讓大家可以在餐前稍事休息。阿姆斯壯小睡了一小時，然後梳洗著裝。大家在飯局中相談甚歡，席間他的首席幕僚致電表示，即將卸任的正副總統要正式召集正副總統當選人前往出席一個全天的政權交接會議，地點在瑟蒙鎮（Thurmond ）的海軍後勤基地，而會議從明天一早開始。這會議是按照慣例舉行的，因為難免會有些事情需要討論，而且這個邀請以最傳統的方式在最後一刻送出，好像是件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因為那兩隻「跛鴨」要最後一次支配這個世界。但芙蘿莉絲心中竊喜，因為瑟蒙海軍後勤基地就是大家熟知的「大衛營」，位於馬里蘭州山區的林間空地，世上沒有比它更安全的地方了。她決定大家都應該立刻搭機趕回安德魯空軍基地，直接搭乘海軍陸戰隊直升機前往營地。如果能在那裡待上一天一夜，那她就有二十四小時可以喘一口氣。

　　※※※

　　但是週日早上稍晚，她在軍營餐廳吃早餐時，有個海軍服務人員拿著話筒幫她接到她座位附近的電話插孔中──因為任誰在大衛營裡都不准使用無線或行動電話，以免遭到竊聽。

　　那位服務員說：「一通從妳辦公室轉來的電話。」

　　話筒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才傳來聲音。

　　李奇說：「我們該見個面。」

　　「為什麼？」

　　「不方便在電話裡講。」

　　「你最近去了哪裡？」

　　「一些地方。」

　　「現在在哪裡？」

　　「星期四你們舉辦慶功宴的飯店房間。」

　　「有急事找我嗎？」

　　「我可以告訴妳答案了。」

　　「這麼快？才五天而已，你不是說要十天嗎？」

　　「五天就夠了。」

　　芙蘿莉絲摀著話筒說：「答案呢？」說完後她發現自己正屏息等待回話。

　　李奇說：「根本不可能成功。」

　　她吐了口氣並露出微笑說：「我早就跟你講了。」

　　「我是說妳的任務不可能成功！妳要立刻來跟我談，現在就該來找我。」

3

　　她開著薩伯本回到華府，一路上內心陷入天人交戰。如果情況真的很糟，我何時該把史拓桑給拉進來？現在嗎？還是再等會兒？最後她在杜邦圓環把車靠邊停好，直接打電話到他家問這問題。

　　他說：「如果有需要，我就會插手管這件事。妳用的是什麼人？」

　　「喬伊．李奇的兄弟。」

　　「我們局裡的喬伊．李奇？我不知道他還有兄弟。」

　　「嗯，他真的有_。」

　　「他是怎樣的人？」

　　「跟喬伊像極了，不過可能粗獷一點。」

　　「是哥哥還是弟弟？」

　　芙蘿莉絲說：「看你怎麼界定。一開始他是弟弟，但後來他的年紀永遠比喬伊大。」

　　史拓桑沉默了好一會兒，又問：「他跟喬伊一樣聰明嗎？」

　　芙蘿莉絲說：「現在還不知道。」

　　史拓桑又陷入沉默，然後他說：「妳需要的時候打電話給我。但寧可早一點打，等到時機太晚就來不及了，好嗎？而且這件事不要讓其他人知道。」

　　她切斷電話後把車開回週日的車流中，繼續開了一哩路後把車停在飯店外面。櫃台人員已經在等她，直接把她帶到十二樓一二〇一室。她跟在一個服務生身後走進房門，服務生拿的托盤上擺了個咖啡壺及倒扣在碟子上的兩個咖啡杯──除此之外，沒有奶精、砂糖，也沒有湯匙，只有一朵插在小瓷瓶裡的粉紅玫瑰花。這房間是城裡飯店的標準房，裡面擺了一張雙人床，窗戶上印有花紋，牆上掛著無趣的石版畫，裡面還有一張餐桌與兩張椅子，另外書桌上擺著一具功能複雜的電話，一台擺在櫥櫃上的電視，還有一扇門可以跟隔壁房間相通。李奇就坐在靠房門較近的那張床上，身穿一件熱身運動用的黑色尼龍夾克，一身T恤、牛仔褲與鞋子都是黑色的。他掛著耳機，夾克領子上別著一支幾可亂真的秘勤局別針。臉上的鬍子刮得乾乾淨淨的，頭髮不但剪短了，而且還梳得整整齊齊。

　　她問：「你有什麼要說的？」

　　他說：「等等。」

　　服務生把托盤擺在餐桌上，默不作聲地退出房間。芙蘿莉絲看著房門在他身後「喀噠」一聲關上，這才轉頭面對李奇，等他開口。

　　她說：「你看起來跟我們的人沒兩樣。」

　　他說：「妳欠我一大筆錢。」

　　「兩萬塊嗎？」

　　他微笑說：「比那數字稍微少一點。有人跟妳說了？」

　　她點點頭說：「但怎麼會是銀行本票？我不懂。」

　　「妳很快就會了解了。」

　　他起身走到餐桌邊，把杯子翻過來，舉起咖啡壺倒咖啡。

　　她說：「你叫客房服務的時間還真準。」

　　他又露出微笑說：「我知道妳人在哪裡，也知道妳會開車回來。今天是星期天，車流量不大，很容易可以算出妳何時抵達。」

　　「那你要跟我說些什麼？」

　　他說：「我要先說妳很厲害，不是蓋的。我不認為有任何人可以表現得更好。」

　　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但哪裡出錯了？」

　　「但妳應該要更厲害才對──因為妳要面對的問題是，不管是誰要下手，那個人隨時都會蹦出來，而且可能得手。」

　　「我沒說過有人打算下手。」

　　他沒回話。

　　「李奇，你只要把你知道的告訴我就好。」

　　他說：「三次半。」

　　「三次半什麼？十次裡有三次半嗎？」

　　「不是，我是說──阿姆斯壯可能已經死了三次半了。」

　　她瞪著他說：「這三次半的機會已經發生了嗎？」

　　他說：「我算的結果是這樣。」

　　「怎麼會有半次呢？」

　　「三次是死定了，還有一次有可能，所以算一半。」

　　她本來正走向餐桌．結果走到一半停了下來，臉上看來迷惑不已。「才五天而已，怎麼辦到的？我們遺漏了什麼？」

　　他說：「先喝點咖啡。」

　　她走到餐桌旁，動作僵硬得像個機器人。他幫她拿了杯咖啡，她拿了後走回床邊，碟子上的咖啡杯發出「喀喀喀」的聲音。

　　李奇說：「主要有兩個方式，就像約翰．馬可維奇（譯註：約翰．馬可維奇（John Malkovich，1953─），美國演員。）和艾德華．福斯（譯註：艾德華．福斯（Edward Fox，1937─），英國演員。）在電影裡的作法。妳有看過他們的電影嗎？」

　　她茫然地點點頭說：「我們派了個專人監看電影，這是保護行動研究辦公室（Office of Protection Research）的業務，他們分析了所有以暗殺為主題的電影。約翰．馬可維奇那部叫『火線大行動』（In the Line of Fire）（譯註：「火線大行動」於一九九三年拍攝上映。），是跟克林．伊斯威特（譯註：克林．伊斯威特（Clint Eastwood，1930─），美國演員。）一起演的。」

　　李奇說：「還有蕾妮．羅素（譯註：蕾妮．羅素（Rene Russo，1954─），美國女演員。），她可真正點。」

　　「艾德華．福斯演的那部叫『豺狼之日』（The Day of the Jackal）（譯註：「豺狼之日」於一九七三年拍攝上映，後來在一九九七年又被重拍，主角換成布魯斯．威利（Bruce Willis）與李察．吉爾（Richard Gere）由布魯斯．威利飾演刺客「豺狼」，但是刺殺對象換成了美國的第一夫人而非法國總統戴高樂。），是比較早的片子。」

　　李奇點點頭說：「約翰．馬可維奇的目標是幹掉美國總統，艾德華．福斯的目標則是法國總統。兩個都是頂尖殺手，而且獨自行動，但兩者之間有個最大的差異──約翰．馬可維奇從頭到尾都知道自己即使完成任務也無法逃過一劫，總統死後他也會被殺掉，但艾德華．福斯的目標卻是要全身而退。」

　　「不過他沒能全身而退。」

　　「芙蘿莉絲，那是電影，結局一定得那樣演。我認為他大有可能全身而退，簡單得很。」

　　「那又怎樣？」

　　「正因如此，我們就有兩種策略可以考慮──一個是近身自殺式攻擊，或是躲在遠遠的地方用乾淨俐落的方式達成任務。」

　　「這我們都知道，我說過我們有專人在做研究。我們做了一堆文字紀錄、分析、備忘錄，還叫大家交份報告提供意見。有時候如果出現新橋段我們會跟編劇談一談，詢問他們的構想是從哪來的。」

　　「有幫助嗎？」

　　她搖搖頭，啜了口咖啡，然後李奇看她一副努力回想的模樣，好像她的腦海是個檔案櫃，所有紀錄、備忘錄和報告都可以從裡面調出來。

　　她說：「我覺得『豺狼之日』給我們很深的印象。艾德華．福斯飾演一個職業槍手，他把來福槍改裝偽造成枴杖，他自己變成拄著枴杖的殘障老兵。他在總統公開露面的幾小時前用這掩護進入附近一棟大樓，打算遠遠從高樓的窗邊朝總統的頭部開上一槍。他用了滅音器，所以他是有可能逃脫的，這在理論上行得通。但是這故事的時間背景是好久以前，連我都還沒出生，當時是六〇年代初期。我想被刺殺的是戴高樂總統，時間點是阿爾及利亞危機之後（譯註：戴高樂總統實際上並未遭到刺殺，但是他讓阿爾及利亞在一九六二年獨立卻是小說與電影裡面（「豺狼之日」是由小說改編拍攝而成的）的法國右翼團體刺殺他的動機他們認為刺殺戴高樂可以恢復法國昔日的光榮。）？現在我們戒護的範圍大多了不是嗎？我猜這種作法和那部電影多少有點關係。當然，別忘了我們自己在六〇年代初期也遇過一些麻煩（譯註：此處所指的麻煩是美國總統甘迺迪在一九六三年於達拉斯被刺殺身亡時，兇手也是從遠處的大樓裡晁總統開槍。）。」

　　「那『火線大行動』呢？」

　　她說：「約翰．馬可維奇飾演一個變節的中情局特務，他在地下室自製一把塑膠手槍，藉此避過金屬探測器並混進一場競選餐會企圖近距離槍殺總統。正如你所說隨後他就會被擊斃。」

　　李奇說：「但是寶刀未老的克林．伊斯威特跳出來擋子彈。我覺得那是部好電影。」

　　芙蘿莉絲回答他：「但我們覺得那種劇情不太可能發生，主要有兩個漏洞──首先，哪有可能只用模型材料就能做出一把真槍？那種材料我們見多了，那支槍可能會爆炸，他的手掌會被炸掉，子彈也只會從手槍殘骸中掉到地板上。第二點，他在電影裡總共花了十萬塊，他到處遊走，為了接收郵件而設了一堆假辦公地址，又為了參加募款餐會先捐了五萬塊給黨部。根據我們的評估，擁有那種類似瘋子人格特質的人不會有那麼多錢，所以我們排除了這個可能性。」

　　李奇說：「那不過是部電影，但可以用來說明一些事。」

　　「什麼事？」

　　「說明如何混進餐會，然後從近距離攻擊目標，這個觀念跟過去你們擔心的遠距離安全問題完全相反。」

　　芙蘿莉絲頓了一會兒，然後露出微笑，一開始心裡還有所防備，但從她的表情看得出來，好像有個重大危機逐漸離她遠去。

　　她說：「你要告訴我的就是這個嗎？只是個觀念？我本來很擔心的。」

　　李奇說：「就像週四晚上的慶功宴，有一千位賓客，時間跟地點都已預先公布甚至可以說就像做了廣告。」

　　「你找到了交接小組的網站？」

　　李奇點點頭說：「那網站很有用，裡面有很多資訊。」

　　「我們全都篩選過了。」

　　李奇說：「但網站還是讓我知道了阿姆斯壯要去的所有地方。我不但知道時間也知道場合，例如我就知道週四晚上那場慶功宴，還有一千位賓客出席。」

　　「那些人有問題嗎？」

　　「其中有位黑髮女士握住阿姆斯壯的手，把他拉得差點失去平衡。」

　　她瞪著他說：「難道你也在場？」

　　他搖搖頭說：「沒有，但我聽說了。」

　　「聽誰說？」

　　他不回答這個問題：「妳看到了嗎？」

　　她說：「事後我才在錄影帶上看到。」

　　「那個女人有機會把阿姆斯壯幹掉，那是第一次機會。直到那一刻為止妳都做得都很棒，妳在國會山莊周圍的配置可說滴水不漏。」

　　她又微笑了好像有點不屑一顧地說：「有機會？李奇你根本就在浪費我的時間，我希望你做到的不只是有機會而已──我的意思是什麼事沒有機會？那棟大樓有機會遭到雷擊甚至被隕石擊中，宇宙也有可能停止擴張時間甚至可能倒轉。那個女人是個受邀的賓客，她捐錢給黨部，而且她也通過兩道金屬探測器，門口也查過她的證件。」

　　「她有可能扮演約翰．馬可維奇的角色。」

　　「我們查過她了。」

　　「如果她是個武術專家呢？如果她曾接受軍方訓練專門執行一些不能浮上檯面的任務，那她就有可能像折斷根鉛筆一樣地把阿姆斯壯的脖子扭斷。」

　　「你說的都只是假設。」

　　「如果她身上有武器呢？」

　　「她沒有武器。她通過了兩道金屬探測器。」

　　李奇把手伸進夾克口袋，拿出二根細細的東西。

　　他問：「妳有看過這東西嗎？」

　　那東西看起來就像把小刀可能有三吋半長把手是彎的。他按下一個鈕，彈出布滿斑紋的刀片。

　　他說：「這東西完全是陶製的，材質跟浴室裡的瓷磚一樣簡單，但除了鑽石外，它的硬度高過任何東西。它當然比鋼鐵還硬也更銳利，而且也能通過金屬探測器。那女人身上如果帶了這東西呢？她有可能從他的肚臍上一刀剖開，直到下巴才停手。阿姆斯壯也有可能被割喉或者眼睛被攻擊。」他把武器遞過去，芙蘿莉絲接過來後仔細端詳。

　　李奇說：「這東西是間叫作布約克（Boker）的公司製造的，地點在德國索林根（Solingen）。價錢貴了點，但要取得也不是難事。」

　　芙蘿莉絲說：「就算你買了這樣一把刀好了，那也不能證明任何事。」

　　「週四晚上這把刀曾在舞廳裡出現，那女人把左手伸進口袋，手上就握著它。當她與阿姆斯壯握手並把他拉到身邊時，刀刃都是開著的，而她距離他的腹部只有不到三吋距離。」

　　芙蘿莉絲說：「真的嗎？她是誰？」

　　「她是個黨的支持者，叫伊莉莎白．萊特，來自紐澤西州伊莉莎白鎮──確實有這麼一個人存在。她為了競選活動捐了四千塊，分別用她自己、她丈夫和兩個小孩的名義各捐一千。她去黨部當了一個月志工，在她家前院擺了個大大的支持標語，還在投票日打電話幫忙催票。」

　　「那她幹嘛帶刀？」

　　「事實她上沒有。」

　　他站起來走向通往隔壁房的那扇門，把門打開一半，然後伸手敲隔壁房間的那扇門。

　　他叫另一個人出來：「可以出來了，法蘭西絲。」

　　門打開後，隔壁房間走出一個女人，她的年紀大概將近三十，身高中等，體態苗條，身穿藍色牛仔褲與藍青色運動衫。她的頭髮和眼睛都是黑色的，笑容很甜，從她的步伐與手腕肌腱可以看出她花了很多時間在健身房裡。

　　芙蘿莉絲說：「妳是錄影帶裡的那個女人。」

　　李奇微笑說：「法蘭西絲，這是M．E．芙蘿莉絲，芙蘿莉絲，這是法蘭西絲．尼格利。」

　　法蘭西絲．尼格利說：「是艾美嗎？電視艾美獎的艾美？」

　　李奇說：「不，是縮寫M．E．。」

　　芙蘿莉絲瞪著她說：「她是誰？」

　　「曾經與我共事的二等士官長裡，她是最厲害的。她熟悉妳能想出的各種近身搏擊技巧，實力超過一般搏擊專家──當然連我也很怕她。我們都在軍方縮編時退役，時間也差不多，她現在的工作是芝加哥的維安顧問。」

　　芙蘿莉絲說：「芝加哥。難怪本票寄到那裡。」

　　李奇點頭說：「錢都是由她付的，因為我既沒信用卡，也沒支票簿，這點可能已經查出來了。」

　　「那麼，來自紐澤西伊莉莎白鎮的伊莉莎白．萊特又是怎麼回事？」

　　李奇說：「我買了這身衣服。或者該說妳買了這身衣服給我，還有鞋子、太陽眼鏡，我想秘勤局人員的制服就是這麼回事。然後我每天去理髮店刮鬍子，這樣看起來比較像。接著我必須找出一個獨自從紐澤西來到這裡的女人，所以我星期四在華府機場等了兩、三班從紐華克機場（譯註：位於紐澤西州的國際機場，它跟拉瓜迪亞機場與甘迺迪機場一樣，都是歸屬紐澤西州與紐約市所共同成立的機場管理局管理。）飛來的班機。我在人群中找出萊特女士，告訴她我是秘勤局幹員，因為維安出了大亂子，所以她必須跟我走。」

　　「你怎麼知道要去參加慶功宴的就是她？」

　　「我不知道。我只是看著所有從行李提領區走出來的女人，試著藉由她們的容貌和行李進行判斷。這可不容易，我找上的第六個女人才是伊莉莎白．萊特。」

　　「而她也相信你？」

　　「我的證件幾可亂真，還有我花了兩塊錢從通訊器材專賣店買的這個無線通訊耳機。有沒有看到，電線還從我脖子後面延伸到衣服裡？我租了輛黑色禮車。相信我，我看起來就像個正牌幹員。她相信我，而且實際上對這一切還覺得很刺激。我帶她回她房間，整晚守護著她，而法蘭西絲則代替她出席。我不斷假裝聽著耳機裡傳來的聲音，還對著手錶說話。」

　　芙蘿莉絲把目光移到法蘭西絲身上。

　　法蘭西絲說：「我們鎖定來自紐澤西的賓客是有理由的。妳知道嗎？他們的駕照最容易仿冒。我帶著一台筆記型電腦跟彩色印表機，而李奇的秘勤局證件也是我幫他做的。我不知道假證件跟真證件像不像，但看起來也夠唬人了。然後我把自己的照片貼在假駕照上，姓名跟地址都是她的，印出來後再用我們從連鎖文具店花六十塊錢買來的護貝機加工，用砂紙把證件邊緣磨平，設法讓它看來像用過的舊證件，再塞進我的袋子裡。然後我稍微打扮一下，帶著黨部發給萊特女士的邀請函，就到樓下去了。我把刀子擺在口袋裡，順利混進舞廳。」

　　「然後呢？」

　　「我在廳裡到處遊走，然後拉住副總統，拉了好一會兒才放手。」

　　芙蘿莉絲直視著她問說：「妳會怎麼做？」

　　「我用右手握住他的右手，把他拉到我身邊後他有點側著身子，那時候我可以輕易攻擊他脖子右側。三吋半的刀鋒可以割斷他的頸動脈，劃破他的脖子，三十秒內他就會因為流血過多而死亡。我只要抬抬手就辦得到，而妳的手下遠在十呎外。我下手後當然會被他們擊斃，但他們連一點阻止的機會都沒有。」

　　芙蘿莉絲臉色慘白，默不吭聲，法蘭西絲把頭別開。

　　她說：「如果沒有那把刀，難度會高一點，但還是有可能辦到。因為他的頸部肌肉還算發達，要扭斷他的脖子確實有點困難，我必須很快地移動兩步才能控制他的身體。如果妳的手下夠快，有可能在我還沒得手前阻止我，所以我猜我會給他的喉頭致命一擊，用我左手肘的力量就足夠擊碎它。或許我會比他早死，但他稍後就會窒息身亡──除非在一分鐘之內你們有人能夠直接在大廳地板上幫他做氣切手術，但我猜你們大概沒辦法。」

　　芙蘿莉絲說：「我們是沒辦法。」說完她又陷入一陣沉默。

　　法蘭西絲說：「抱歉，妳心裡一定不好受，但這不就是妳想知道的嗎？如果我們做了安全查核，但又不把結果告訴妳，那有什麼意義？」

　　芙蘿莉絲點點頭說：「妳低聲跟他說了什麼？」

　　「我說，我手上有把刀──這句話有點惡作劇的味道，但我講得很小聲。如果有人質問我，我會宣稱我說的是，你老婆在哪裡？好像在挑逗他似的，我想有時候應該會發生這種事。」

　　芙蘿莉絲點點頭說：「確實如此。還有什麼呢？」

　　法蘭西絲說：「他在屋子裡的時候是安全的。」

　　「妳查過了嗎？」

　　李奇說：「我們每天都查，我們從星期二晚上開始就一直待在喬治城。」

　　「我沒看見你。」

　　「我本來就不該被妳看見。」

　　「你怎麼知道他住哪裡？」

　　「我們跟蹤你們的禮車。」

　　芙蘿莉絲不發一語。

　　李奇說：「禮車很棒，車隊調配也很靈活。」

　　法蘭西絲說：「星期五早上特別好。」

　　李奇說：「但從星期五早上結束後就變糟了，因為協調工作沒做好以至於產生一個資訊傳遞上的大漏洞。」

　　「什麼漏洞？」

　　「你們華府的人馬有舞廳的錄影帶，但顯然你們紐約辦事處的人都沒看過。因為法蘭西絲除了出現在星期四晚上的宴會外，她也是證券交易所外的攝影師之一。」

　　法蘭西絲說：「北達科塔州某間報社有個網站，他們跟其他報社一樣也在網站上放了刊頭報徽，我把那影像抓下來修改後做成媒體通行證，護貝後在上面裝了個銅環，套上尼龍繩後掛在脖子上。然後我到下曼哈頓某間二手商店買了台老舊相機。因為我一直舉著相機擋著臉，所以阿姆斯壯沒認出我。」

　　李奇說：「對於哪些人可以接近他，妳該列個清單，想辦法進行控管。」

　　芙蘿莉絲說：「我們沒辦法，誰教《憲法》有明文規定。《憲法》第一修正案保障的就是新聞自由，他們隨時可以接近他。但我們都先搜過身了。」

　　法蘭西絲說：「我沒帶東西。我只是故意測試你們的維安措施，但我可以發誓，我大可以帶著武器混進去。按照你們搜身的方式，我就算帶著火箭筒也不會被發現。」

　　李奇起身走近電視櫃。他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疊照片，那是一小時就能完成沖洗的六乘四彩色照片。他拿起第一張長鏡頭照，看到阿姆斯壯站在交易所外，「紐約證交所」幾個大字像光環一樣飄在他頭上。

　　李奇說：「法蘭西絲拍的，我覺得拍得很好。或許我該把照片賣給雜誌社，這樣一來可以稍微回收我花掉的兩萬塊。」

　　他走回床邊坐下，把照片交給芙蘿莉絲，她拿著仔細端詳。

　　法蘭西絲說：「重點在於我離他只有四呎遠，如果我想殺他是辦得到的。這樣就像約翰．馬可維奇面對的情境，但妳覺得他那種人會管那麼多嗎？」

　　芙蘿莉絲面無表情地點點頭。李奇拿出下一張照片，尺寸好像一張撲克牌。那是張解析度較差的遠距照片，顯然是用長鏡頭拍的，拍照的人是從高處往街上俯瞰。照片上的阿姆斯壯站在交易所外，微小的身影就在畫面中間，他的頭被原子筆畫了個圈，彷彿有準星正對著他。

　　李奇說：「這張證明的就是那半次機會。當時我人在三百碼外一棟辦公大樓的六十樓，雖說大樓在警察清查的範圍內，但他們沒查到那麼高。」

　　「你手上有來福槍嗎？」

　　他搖搖頭說：「我帶著一根木頭，尺寸和形狀都跟來福槍一樣，而且還有台相機和長鏡頭。我把自己當成殺手，因為我想知道可不可能辦到。我想有著來福槍外形的物品應該很刺眼，所以我拿了個用來裝電腦螢幕的方形箱子，把木頭斜放進去。然後我用手推車把它推進一具升降梯，假裝好像很重。我看到幾個警察，當時我就穿著這身衣服，只是沒戴假別針和耳機，我猜他們把我當成送貨司機之類的。星期五股市營業時間結束後，整個區域沒剩多少人，讓我做事更方便。我在一間空會議室裡發現一扇窗戶，窗戶打不開，所以真要下手就得割下一塊玻璃。但從我拍的照片可以看出，我有辦法開槍，而且我會像艾德華．福斯一樣有機會逃走。」

　　芙蘿莉絲好像很不甘願地點點頭說：「但你為什麼說是半次機會？聽起來一切好像都在你的掌握中。」

　　李奇說：「因為這裡是曼哈頓。我離他九百呎，高度比他高六百呎，所以射擊距離大概是一千一百呎。在一般狀況下對我來說不成問題，但因為四周大樓林立，到處流竄的風和暖氣流會讓我成功的機率變得極為渺小。風向隨時在變，前一秒上升、下一秒下降，而且還會左右流動，這些因素讓人不能有十足把握。但事實上這是個好消息──再厲害的狙擊手也沒辦法保證在曼哈頓擊中長距離目標，只有白痴會跟妳保證，不過妳不必擔心他們做得到。」

　　芙蘿莉絲看來鬆了口氣，她點點頭說：「嗯。」

　　李奇心想：所以她擔心的不是白痴，一定是個專業人士。

　　他說：「那我們就算得了三分吧！那半次機會可以不算。別擔心會在紐約出事，機會微乎其微。」

　　法蘭西絲說：「但在俾斯麥卻到處都有下手機會。我們坐商務艙從芝加哥飛過去，午夜時抵達。」

　　李奇說：「我打電話提醒妳幫忙搞定樂手的事情時，人就在一哩外。」

　　他又拿出兩張照片。

　　他說：「這是在黑暗中拍的紅外線照片。」

　　第一張拍的是阿姆斯壯的住所後方，因為是紅外線照片，色彩變得很淡而且顏色都不對。但看得出那是近照，門窗等細節都很清楚，芙蘿莉絲甚至可以看到手下一位幹員站在後院。

　　她問：「你人在哪裡？」

　　李奇說：「在附近的屋子裡，大概距離五十呎。這是很簡單的夜間軍事任務，在黑暗中滲入敵軍陣地，最基本的步兵戰技的關鍵是要一聲不響、神不知鬼不覺。有兩、三隻狗吠了幾聲，但我們避開了，車裡的州警根本沒發現我們。」

　　法蘭西絲指著第二張照片，上面拍到的是房子正面，顏色和距離都一樣，細節也一清二楚。

　　她說：「我就在對街的屋子前面，躲在那一戶的車庫後方。」

　　李奇稍微往床前坐了點，然後說：「我們的計畫是兩人都拿Ml6步槍，槍上都加裝榴彈發射器，再帶上其他全自動長槍，甚至可以用附腳架的M60機關槍，我們當然有時間把這些武器都架好。我們可以先用M16步槍把磷光手榴彈射進屋裡，一樓前後各一枚，阿姆斯壯不是等著在床上被燒死，就是走出房門或跳出窗外後被我們擊斃。我們打算挑四點動手，不但最具震撼力，大家也都搞不清楚狀況。一陣混亂中，我們可以輕易把妳的所有幹員撂倒，把整間屋子殺得片甲不留。甚至我們也可能全身而退，接下來你們只能進行搜索嫌犯的工作，但在這種窮鄉僻壤並不容易。如果我們運氣夠好，又會跟艾德華．福斯一樣有機會逃走。」

　　突然陷入一陣沉默。

　　芙蘿莉絲瞪著照片說：「我不相信，這一定不是星期五晚上，你們一定是其他晚上拍的，那時候你們不在。」

　　李奇沒說話。

　　她問：「你真的在那裡嗎？」

　　李奇說：「好吧！妳看這個。」他遞給她另一張照片。那是張遠距照片，照片中可以看到她坐在車庫上加蓋的房間窗邊，望著屋外的一片漆黑，手裡拿著行動電話。紅外線會捕捉人的熱氣，所以她整個人在照片中變成一團團奇怪的紅、橘和紫色──但確實是她，影像清楚得就像站在眼前。

　　她小聲地說：「我打電話給紐澤西辦事處，他們說你的樂手朋友平安離開了。」

　　李奇說：「很好，多謝了。」

　　她瞪著三張紅外線照片，看完一張又換另一張，不發一語。

　　李奇說：「所以在舞廳和他家我們絕對能夠得手，壞人會有機可乘。但隔天，也就是昨天在教堂的聚會才是致命傷。」

　　他把最後兩張照片遞過去，那是白天拍的，拍攝地點是高處。照片中阿姆斯壯正穿著厚重的大衣穿越社區活動中心的草坪，午後稍晚的金黃色陽光照得他身後拖著一道長長的影子，他被身邊三三兩兩的人圍住，但頭部清晰可見，周遭像被準星瞄中似的，又被畫了個圈圈。

　　李奇說：「我人在教堂的高塔上。」

　　「可是教堂已經封鎖了。」

　　「早上八點才封的，但我五點就待在那裡了。」

　　「他們搜過了。」

　　「我在大鐘旁邊，在一架木梯頂端、一扇活門後面。我在梯子上撒了胡椒，所以你們的狗才沒有仔細聞，待在樓下沒有上去。」

　　「那是當地警方執行的任務。」

　　「他們很不謹慎。」

　　「我有想過要取消那場活動。」

　　「妳是該取消。」

　　「後來我還想要他穿上防彈背心。」

　　「穿了也沒用，我可以瞄準他的頭。芙蘿莉絲，那天的天候太棒了，晴空萬里，一點風也沒有，空氣涼爽而凝重，好棒的空氣。我離他只有兩、三百呎，能夠一槍把他的眼睛打爆。」

　　她不發一語。

　　接著她又問：「那你逃得掉嗎？」

　　「我會先射殺阿姆斯壯，接下來的三、四秒內我會盡可能開槍多打幾個人，我想大概會瞄準警察吧！女人、小孩也不會放過，但會故意避開致命部位，或許打腹部，這樣比較有效。我會讓人群四處逃竄，到處都有流血不止的傷者，讓大家驚慌失措。我會在十秒內逃出教堂，以最快速度逃進鄰近的民宅。而法蘭西絲早就在車上待命，她一聽到槍聲就會把車開來，所以我可能逃得掉。」

　　芙蘿莉絲起身走到窗邊，她把手掌按在窗台上，望著窗外的天色。

　　她說：「結果會很慘。」

　　李奇不發一語。

　　她說：「我想我完全沒想到你會用這種方式，簡直就像打游擊戰一樣。」

　　李奇聳聳肩說：「殺手不一定是優雅的紳士，而且遊戲規則可是他們訂的。」

　　芙蘿莉絲點點頭說：「我也不知道你還會找幫手，而且還是個女的。」

　　李奇說：「這算是警告妳。我說過，只盯著我是沒用的，哪個殺手會把計畫說出來？」

　　她說：「我知道，但我以為下手的會是個男的。」

　　李奇說：「下手的一定是個團隊，獨行俠是行不通的。」

　　透過玻璃反射，他看到她臉上一陣微笑──應該說是苦笑。

　　她問：「所以你不相信華倫報告（譯註：美國總統甘迺迪被刺殺後，調查委員會提出一份報告，報告由大法官華倫領銜簽署，所以稱為「華倫報告」。）？」

　　他搖搖頭說：「妳也不信吧？哪個專業人士會相信？」

　　她說：「今天我覺得自己很遜，不像專業人士。」

　　法蘭西絲站起來走到芙蘿莉絲身邊，背靠著窗台說：「我們說的僅供參考，是你們可以思考的方向。其實妳也別太難過，李奇和我是美國陸軍犯罪調查部的專家，受過各式各樣的訓練，大多是教我們如何思考，如何在行動上有創意，而且當然也教我們不能手下留情，要有自信。跟那些接受調查的人比起來，我們是比較厲害的，不過裡面也真的有些狠角色。所以我們跟一般人不一樣──像我們這種等級的人，全美國上下可能找不出一萬個。」

　　芙蘿莉絲說：「一萬個就夠多了。」

　　「但妳要把這數字跟兩億八千一百萬的總人口數相比，而且妳要把年紀大的扣掉，況且也不是每個人都有這閒工夫，又有充分動機。所以這數字就統計學而言根本沒有意義，不要因此而焦慮。反正妳這份工作本來就不可能盡善盡美──他們對妳的要求只會讓妳沒辦法保護他而已，因為他是政客，爭取曝光是最重要的。如果讓我們來保護別人，才不可能讓他跟阿姆斯壯一樣，門兒都沒有！」

　　芙蘿莉絲轉身面對整個房間，吞了口口水後微微對著不遠處的兩人點點頭說：「謝了，我知道妳是為了讓我好過點。但我真的該做些改變，不是嗎？」

　　李奇說：「重點是戒護範圍──把方圓半哩內都淨空，別讓群眾接近，不管什麼時候都要安排四個幹員緊跟著他。妳能做的就是這樣。」

　　芙蘿莉絲搖頭說：「我辦不到，這樣的安排會被視為不近人情，甚至違反民主。這幾週的狀況只是未來三年的預演而已，三年一過，情況會變得更糟，因為到了最後一年就是改選的時候，到時安全措施會更鬆懈。七年後，阿姆斯壯會爭取接受提名的機會。你看過那是怎麼一回事嗎？當競選活動從新罕布夏州啟動後，到處都會是人山人海的活動，有非正式的城鎮聚會、募款餐會，總之對我來講簡直是夢魘。」

　　房裡陷入一片寂靜。法蘭西絲離開窗台，到房間另一邊的櫃子邊，從剛才取出照片的抽屜裡拿出兩個薄薄的檔案夾，隨手遞出其中一個說：「我們寫了份報告，從專業角度提出一些要點跟建議。」

　　芙蘿莉絲說：「好。」

　　法蘭西絲又拿起另一個檔案夾。「這是我們的支出，每一筆帳都清清楚楚，單據也都在裡面。支票抬頭請指名給李奇，因為錢都是他出的。」

　　芙蘿莉絲又說：「好。」她拿著檔案，把它們抱在胸前，好像可以為她擋住什麼。

　　李奇說：「別忘了紐澤西來的伊莉莎白．萊特，你們應該補償她。我要求她別參加慶功宴，這樣一來你們可能得邀她出席就職舞會了。」

　　芙蘿莉絲又說一次：「好，不管是舞會還是其他東西，我會找人安排的。」

　　說完後她站著不動，又說了一次：「結果真的很慘。」

　　李奇說：「妳的工作任務本來就難以達成，別再怪自己了。」

　　她點點頭說：「喬伊以前也這麼跟我說。他說，在這種情況下，百分之九十五的成功率其實已經算是滿分了。」

　　李奇說：「百分之九十四。自從秘勤局成立以來，一共歷經十八任總統，你們只失手過一次，所以是百分之六的失敗率。這個成績已經不算差了。」

　　她說：「不管是九十四還是九十五，我想他說得沒錯。」

　　「在我印象中，很多事都被喬伊說中了。」

　　她說：「但還沒有副總統被刺殺身亡過。」

　　她把檔案夾在腋下，用指尖把櫃子上的照片攏成一堆，拿起來放進皮包，然後逐一盯著房間的四面牆，好像要把房裡的細節都記起來一樣。這動作看來有點心不在焉，接著她對著不知什麼的點點頭，然後朝著房門走去。

　　她說：「我該走了。」

　　她走出房門後，房門在她身後自動關上，她走後誰也沒再說話。好一陣子後法蘭西絲才從床尾站起身來，緊抓著運動衫袖口，雙手高舉過頭，然後把頭往後仰，打了個呵欠，秀髮如瀑布般垂在肩上。運動衫的摺邊也被拉了起來，李奇看到她牛仔褲腰際的結實肌肉。

　　他說：「妳的體態還是維持得很好。」

　　「你穿黑色也還是很好看。」

　　他說：「感覺就像穿制服，我已經五年沒穿制服了。」

　　法蘭西絲伸完懶腰，順了順頭髮後把運動衫摺邊拉回原位。

　　她問：「正事辦完了嗎？」

　　「累嗎？」

　　「累死了。我們不但把自己操翻了，那可憐的女人今天肯定也不好過。」

　　「妳覺得她怎麼樣？」

　　「我喜歡她。而且就像我說的，我認為她的工作任務根本不可能達成。而且最重要的是，我覺得她已經算厲害了，我不認為還有誰能比她做得更好，我想她自己多少也清楚這點，但因為她被迫只能達成百分之九十五的目標而不是百分之百，所以內心煎熬不已。」

　　「我想也是。」

　　「她說的那個喬伊是誰？」

　　「一個老朋友。」

　　「你也認識嗎？」

　　「那是我哥，他們曾是男女朋友。」

　　「什麼時候的事？」

　　「六年前分手了。」

　　「他是什麼樣的人？」

　　李奇望著地板，心裡想著她應該說「曾經是」。

　　他說：「跟我很像，不過斯文多了。」

　　「所以或許她也想跟你約會。女人不一定喜歡比較斯文的人，而且我們總覺得跟兩個兄弟都交往過會是很有趣的事。」

　　李奇不發一語，房裡一片沉寂。

　　法蘭西絲說：「我想我會回家，回到芝加哥的真實世界。但我還是要說聲，跟你共事可真愉快。」

　　「妳騙人。」

　　「才不，我說真的。」

　　「那就留下來。我敢用一賠十跟妳打賭，一小時內她一定會回來。」

　　法蘭西絲微笑說：「回來幹嘛？回來約你出去嗎？」

　　李奇搖搖頭說：「不是，回來告訴我們她面對的真正問題是什麼。」

4

　　芙蘿莉絲穿越人行道，進入她的薩伯本之後把檔案夾都丟在駕駛座旁的座位上。她啟動引擎後用力把腳踩在煞車上，從袋子裡拿出手機，打開蓋子後一字一字地把史拓桑家的電話號碼輸入，然後把手指停在撥號鍵上。號碼一直停留在手機小小的綠色顯示幕上，她抬頭透過擋風玻璃往外看，內心正交戰著。接著她低頭看手機，然後又抬頭看看街上，手指頭還是停在按鍵上。最後她把蓋子關好，把手機丟在檔案夾上，接著換檔把車開動，臨去時四輪發出「唧啾」的刺耳聲響，一個左轉後又一個右轉，車子已經開往辦公室的方向。

　　※※※

　　客房服務的那個傢伙回來收托盤。李奇把夾克脫下，掛在衣櫥裡，然後把T恤拉出牛仔褲外。法蘭西絲問他：「這次大選你有投票嗎？」

　　他搖搖頭說：「我連登記都沒辦（譯註：美國選民如果要投票，要先向當地政府辦理戶口登記。）。那妳呢？」

　　她說：「當然，我每次都投。」

　　「那妳投給了阿姆斯壯嗎？」

　　「沒有人是為了副總統候選人而投票的，除了他家人之外。」

　　「我是說，妳有投給他們嗎？」

　　她點點頭說：「我投了。如果你去投，你會支持他們嗎？」

　　他說：「我想會吧！妳之前有聽過阿姆斯壯這號人物嗎？」

　　她說：「算是沒聽過。我的意思是，儘管我熱中政治，但我沒辦法列出全部一百位參議員（譯註：美國每州可以選出兩位參議員，因此總共有，百個參議員。）的名字。」

　　「妳對參選有興趣嗎？」

　　「門兒都沒有。李奇，我是個低調的人。我曾幹過士官，一輩子都會把自己當作士官，從沒想過要攀上那樣高級的職務。」

　　「但是妳有潛力。」

　　她同時聳肩微笑說：「或許我曾有過吧！但就是不想。而且你知道嗎？士官的權力很大，超乎你們這些傢伙的想像。」

　　他說：「喂！這我懂。相信我，我真的懂。」

　　「我覺得她不會回來了。我們在這裡聊天只是浪費時間，我會錯過回家的每一班飛機。」

　　「她會回來的。」

　　※※※

　　芙蘿莉絲把車停在停車場後走上樓。保護副總統的任務不容片刻間斷，但星期天跟其他日子畢竟有點不同──大家穿的跟平常不一樣，四周也比較少動靜，電話數量也較少。有些人週日會待在家裡，例如史拓桑。她關起辦公室的門，坐下後打開辦公桌的抽屜，取出她需要的東西，全部都放進一只棕色的大信封裡。接著她打開李奇報銷支出的檔案，把最下方的數字寫在第一張黃色便利貼上面，然後把碎紙機打開。她把整個檔案都一張張絞碎，另一個檔案夾裡的建議事項與那些六乘四的照片也都一張張送進碎紙機裡，連檔案夾都被她放進去絞掉，最後她拿出碎紙機裡的碎紙盒，把所有的碎紙都攪成一團，直到完全辨認不出任何東西為止。最後她把機器關掉，拿起信封就直接往下朝著停車場走。

　　※※※

　　李奇從飯店房間就看到她的車了，車從角落轉進來就放慢車速。在那樣一個十一月的星期天，而且是下午偏晚的時刻，華府街頭的車輛很少。旅客們都在飯店裡沖澡，準備要吃晚餐了，當地人則待在家裡看報紙，或看著美式足球的電視轉播，或者正在付帳單或做家事。霧氣隨著傍晚一起出現了，街燈也才剛剛被打開，而黑色薩伯本的頭燈是開著的，經過一個大U字型的迴轉之後，車從對向車道滑進一個專門用來招計程車的區域。李奇說：「她回來了。」

　　法蘭西絲也走到窗邊說：「我們幫不了她。」

　　「或許她不是要別人幫她。」

　　「那她回來幹嘛？」

　　他說：「我不知道，或許是諮詢局外人的意見吧？又或者是要印證什麼？也或許她只是想找人談一談，我想妳懂的──跟人分享問題，問題所造成的壓力也會減半。」

　　「那為什麼找我們？」

　　「因為我們既不是她的上司，也沒辦法炒她魷魚，而且我們也不會搶她的職務，妳也知道這些機關內部就是這麼一回事。」

　　「但是上司准許她跟我們談嗎？」

　　「難道妳沒有跟不該說話的對象說過話嗎？」

　　法蘭西絲做了個鬼臉說：「有時候啦！像我就不該跟你說話。」

　　「那我就更糟了，我也不該跟妳講話，因為妳不是軍官。」

　　「但是我有軍官的潛質。」

　　他低頭看著她說：「那是百分之百確定的。現在她坐在那裡，沒有動作。」

　　「她在打電話，她正在撥電話給某人。」

　　房裡的電話鈴聲這時突然響起。

　　李奇說：「顯然是打給我們。」

　　他拿起話筒說：「我們還在這兒。」

　　然後他聽她講了一會兒話。

　　他說：「好。」然後就把話筒放下。

　　法蘭西絲問說：「她要上來嗎？」他點點頭，回到窗邊時剛好看到芙蘿莉絲下車，手裡拿著一個信封。她匆匆走過人行道，消失在他的視線之外。兩分鐘後他們聽見遠方電梯抵達這個樓層的鈴聲響起，二十秒後聽見有人敲門的聲音。李奇走過去開門，芙蘿莉絲走進來之後停在房間的中間，先看了法蘭西絲一眼，再看看李奇。

　　她問他：「可以私下談談嗎？」

　　他說：「沒必要。如果妳要問我問題，我的答案是肯定的。」

　　「我還沒問呢！」

　　「妳信任我，是因為妳信任喬伊，而喬伊信任我，所以我們可以組成一個相互信任的小圈圈。現在如果妳想問我相不相信法蘭西絲，答案是肯定的，她也可以加入這個圈圈。我絕對相信她，所以妳也可以。」

　　芙蘿莉絲說：「好，我想我要問的就是這個問題。」

　　「那麼就把妳的夾克脫掉，自在點吧！來點咖啡好嗎？」

　　芙蘿莉絲把脫下的夾克丟在床上，走到餐桌邊把信封放下。

　　她說：「那我就再喝一杯。」

　　李奇打電話叫客房服務，要了一大壺咖啡，還有三個杯子與碟子，此外當然沒有再要任何東西。

　　芙蘿莉絲說：「之前我告訴你的只是部分實情。」

　　李奇說：「我猜到了。」

　　芙蘿莉絲帶著歉意點點頭後拿起信封，打開封口拿出一個透明塑膠封套，裡面裝有東西。

　　她說：「有人寄了封信過來，這是信件內容的影本。」

　　她把封套放在桌上，李奇跟法蘭西絲為了看清楚而把椅子往前移。封套是個標準的辦公室用品，裡面擺著一張八乘十的彩色照片，照片拍的是張白紙。在照片裡，那張紙被擺在一個木質平面上，為了顯示它的尺寸，旁邊還擺了支木尺。它看起來像一般的信紙，信紙中間離上方大概一吋由左到右寫著三個字：「你會死。」這幾個粗體字很清晰，顯然是用電腦印出來的。

　　房裡陷入一陣沉寂。

　　李奇問說：「什麼時候寄來的？」

　　芙蘿莉絲說：「大選結束後那個星期，寄送的方式是快遞。」

　　「寄給阿姆斯壯的嗎？」

　　芙蘿莉絲點點頭說：「寄到參議院去，但是他還沒看過。除了私人郵件以外，我們會打開所有寄給被保護人的信，適合給他看的才交上去，像這封信就不適合給他看。你有什麼想法？」

　　「我想有兩點。首先，信裡說的是真的。」

　　「如果我防範得宜，那件事就不會發生。」

　　「難道妳發明了長生不老術？芙蘿莉絲，任誰都會死，妳我也不例外。或許我們可以活到一百歲，但總不能一直活下去，所以嚴格來講，那封信陳述的是個事實。它除了是封威脅信外，也是個精確的預測。」

　　法蘭西絲說：「這就帶出一個問題──寄信的人是不是聰明到故意寫了句雙關語？」

　　「所謂故意是什麼意思？」

　　「這個男的故意寫這句話，以免被找出來後遭到起訴──又或者她是個女的。這樣一來就可以說這根本就不是威脅，只是陳述一個事實。我們有辦法從鑑識學的角度來推測寄信者的智商嗎？」

　　芙羅莉絲驚訝地看著她，眼神中還帶著點敬佩之意。

　　她說：「等會兒我們會談到那個部分，而且我們很確定寄信人是男的。」

　　「理由呢？」

　　芙蘿莉絲又說了一次：「等會兒我們會談到。」

　　李奇問她：「但妳擔心的到底是什麼？這是我想到的第二點，因為我知道這些傢伙收到的威脅信可是用布袋也裝不完的。」

　　芙蘿莉絲點點頭說：「通常一年大概幾千封吧！但大部分都是寄給總統的，像這樣指名道姓寄給副總統，非常罕見。而且那些信通常是用零碎老舊的紙片，不但用蠟筆寫，還常拼錯字，塗塗改改。總之那些信都有些缺點，但是這封信沒有，一開始它就與眾不同，所以我們非常重視。」

　　「信是哪裡寄出來的？」

　　芙蘿莉絲說：「拉斯維加斯。就因為這樣，寄信地點根本沒有意義。就美國國內的流動人口來說，拉斯維加斯擁有最多暫居人口。」

　　「妳確定是美國人寄的嗎？」

　　「只是就比例來推斷而已，以前從來沒有外國人寄威脅信。」

　　「也排除了賭城的當地人？」

　　「可能性很低。我們覺得他是從別的地方跑去那裡寄的。」

　　法蘭西絲問：「原因呢？」

　　芙蘿莉絲說：「是根據鑑識科進行的推斷。這幾個字很特別，顯示寄信者是個謹慎而小心的傢伙。」

　　「鑑識結果呢？」法蘭西絲問。

　　「妳以前當憲兵時是這方面的專家嗎？」

　　李奇說：「她是扭斷別人脖子的專家，但我猜她因為很聰明，所以對其他東西也很有興趣。」

　　法蘭西絲說：「別理他。我曾在聯邦調查局的實驗室裡受過半年訓練。」

　　芙蘿莉絲點點頭說：「我們把信送去聯邦調查局，他們的鑑識設備比較好。」

　　此時傳來敲門的聲音，李奇站起身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結果是客房服務人員帶著咖啡來了。李奇打開門，從他手上接過托盤。托盤上擺著一大壺咖啡，三個碟子上各有一個倒扣的杯子，沒有奶精與砂糖，也沒湯匙，只有一枝插在細長瓷瓶裡的粉紅色玫瑰花。他拿著托盤走回餐桌，芙蘿莉絲幫忙把照片移開好讓他擺托盤，法蘭西絲則開始把杯子放正、斟上咖啡。

　　她問說：「調查局有什麼發現？」

　　芙蘿莉絲說：「信封完全查不出什麼。標準的棕色信封，封口處有黏膠，還有鐵製的蝴蝶形扣環。地址是印在自黏標籤上的，跟信件用的應該是同一台電腦。那封信是直接被放進去的，沒有摺過，沾濕封口黏膠的是自來水，所以沒有留下唾液與DNA，扣環上也沒有留下指紋。信封上面有五枚紙紋，其中三個是郵局員工留下的，因為政府員工在工作前就被要求建檔列管，一查就知道是誰。第四枚是參議院收發人員拿信給我們時留下的，我們的幹員在開信時則留下了第五枚指紋。」

　　法蘭西絲點點頭說：「那就別管信封了，但是信封上的自來水讓我們知道他很細心，而且這傢伙似乎對我們非常了解，節奏也掌握得很好。」

　　李奇問：「那封信呢？」

　　芙蘿莉絲把照片拿到房裡光線最充足的角度。

　　她說：「有件事很奇怪，調查局實驗室說紙張是喬治亞．太平洋公司所生產的二十四磅高亮度紙，紙面很光滑，這種無酸性紙是雷射印表機專用的，標準的八點五乘以十一吋信紙。喬治亞．太平洋公司在辦公室文具市場的市占率是第三名，每週都賣出數以百噸計的紙張，所以根本無法從中追查一張紙。但是跟基本款的用紙相較，這種紙每令（譯註：令（ream）是紙張的計算單位，一令大概等於四百八十張或五百張。）大概貴個一、兩塊，所以這點可能代表著什麼，但是也可能沒有意義。」

　　「那上面印的字呢？」

　　「是惠普印表機印的，他們從碳粉的化學分析中得知的，不過看不出是哪一種機型，因為他們的黑白雷射印表機都用同一種基本款碳粉。他用的是時報新羅馬字型（譯註：時報新羅馬字型（Times New Roman）是倫敦一間《倫敦時報》（The Times）報社於一九三一年設計出來的字型。）十四級粗體字，使用軟體是適用Windows 95的e生活管家四點五版本（Microsoft Works 4.5）。」

　　「他們可以過濾得出是哪一種電腦軟體嗎？」

　　芙蘿莉絲點點頭說：「他們有個這方面的專家。同一種字型透過不同的文書處理軟體呈現後，會出現非常細微的差異──儘管字距沒有差異，但字母間距卻各不相同。只要看的時間夠久，任誰都能察覺到這種差異，而間距長短也就成了判斷軟體類別的根據。但這點對我們幫助不大，因為附贈這種軟體的個人電腦可能有幾百萬台。」

　　法蘭西絲說：「我猜應該沒有留下指紋吧？」

　　芙蘿莉絲回答說：「嗯，這就是最詭異的地方了。」她稍稍移動咖啡托盤，把照片放在桌上，指著照片上緣說：「透過顯微鏡我們看到照片邊緣有滑石粉的痕跡。」然後她指著上緣下方一吋的地方說：「在這邊我們找到兩個由滑石粉所造成的污漬，分別在照片的正面與反面。」

　　法蘭西絲說：「他戴著乳膠手套。」

　　芙蘿莉絲說：「妳說對了，就是那種醫生與牙醫使用的可拋棄式乳膠手套，一盒通常有五十雙或一百雙。手套裡滑石粉的作用是讓使用者比較好把手套進去，但盒子裡總會有些殘留的滑石粉，所以手套外也會沾上。上緣的滑石粉因為印表機的熱度而被烤乾了，但下方的兩處污漬則沒有。」

　　法蘭西絲說：「很好，這表示那傢伙戴上手套，拿了一疊新紙，為了避免卡紙，用手指快速把每張紙的上緣撥開，於是就在上面留下了滑石粉。接著他把紙裝進印表機，把信印出來，信紙上的粉也因此被烤乾了。」

　　芙蘿莉絲說：「因為雷射印表機用的是熱度，靜電會把碳粉導引到紙面上，並呈現所需字母的形狀，然後有個加熱器會把那些字烤乾成形，我想那一瞬間的熱度應該有兩百度左右。」

　　法蘭西絲往前靠，然後說：「然後他用食指與拇指把信紙從印表機的出紙槽裡夾出來，這就是為何信紙上方的正反面都有污漬，而且這動作是在列印後才做的，所以污漬沒被烤乾。而且，妳知道嗎？那是台家用印表機，而不是辦公室用的。」

　　「為什麼？」

　　「前後都留下污漬，那表示出紙方向是垂直的，就像烤麵包機把吐司推出來的方向一樣。如果紙張是平平送出來，那就會在正面留下污漬，因為他必須按住紙張才能把它滑出來，背面不會有污漬。而惠普的雷射印表機裡，所有以垂直方向放紙的都是小型家用辦公事務機，我自己就有一台。如果要大量列印，它們的速度太慢，而且每列印兩千五百頁就得更換碳粉匣。機器這麼遜，所以那傢伙一定是在家裡書房弄的。」

　　芙蘿莉絲點頭說：「有道理。如果是在辦公室裡，他在同事面前使用乳膠手套不是有點奇怪？」

　　法蘭西絲露出微笑，好像覺得芙蘿莉絲開始進入狀況了。接著她說：「嗯，他從書房裡的印表機拿出信紙，直接放進信封，一直到他用自來水把信封封起來，還是戴著手套，所以上面沒有留下何指紋。」

　　芙蘿莉絲的表情在此刻改變了，她說：「不是這樣的，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她用手指著照片，用指甲按著照片上那一行字下方一吋，在中間稍稍靠右的地方，她繼續說：「如果是一般信件，我們在這裡可能會看到什麼？」

　　李奇說：「簽名。」

　　芙蘿莉絲說：「答對了。」她把指甲擺在原位不動，繼續說：「我們在這裡採到一枚拇指的指紋，一枚又大、又清楚的指紋，顯然是故意留下的。那指紋線條比什麼都粗，是平整地按上去的，看得一清二楚。女人的拇指可沒那麼大，我認為他想透過指印傳達某種訊息。」

　　李奇從芙蘿莉絲的手指下面把照片抽出來仔細研究。

　　法蘭西絲說：「顯然妳正往指紋的方向追查。」

　　李奇說：「妳查不出什麼的，那傢伙一定百分之百確定自己的指紋沒被建過檔。」

　　芙蘿莉絲說：「目前我們還是一頭霧水。」

　　李奇說：「這就是最詭異的地方了。他很高興地留下拇指指紋當作署名，因為他的指紋沒被建過檔。但另一方面他卻又大費周章地確保自己的指紋沒有出現在信紙與信封上其他任何地方。為什麼？」

　　法蘭西絲說：「有什麼特殊意義嗎？還是故弄玄虛？或是潔癖？」

　　李奇說：「但這可以解釋他為何要用昂貴的紙。平滑的紙面可以保持指紋完整，如果用的是廉價紙張，早就糊掉了。」

　　法蘭西絲問道：「他們在實驗室裡到底用什麼東西做檢驗？是碘燻法？還是用寧海德林（Ninhydrin）？」

　　芙蘿莉絲搖搖頭說：「用螢光鏡一看就出來了。」

　　李奇沉默了好一陣子，只是盯著照片。窗外天色已是一片黑暗，城裡的燈都已點亮，到處都濕漉漉的。

　　他對芙蘿莉絲說：「妳還有什麼沒講的？妳怎麼會那麼不安？」

　　法蘭西絲也問她說：「妳是不是還需要我們幫其他忙？」

　　他點點頭，就像他之前已經跟她說過的，妳也知道這些機關內部就是這麼一回事。

　　他說：「一定有別的事。我的意思是，這件事真的很可怕，同時具有挑戰性也引人入勝。但是，怎麼可能讓妳這樣驚慌失措？」

　　芙蘿莉絲嘆口氣，拿起信封後從裡面滑出另一個東西。不管就各方面而言，它跟第一個東西都是一樣的，一個透明的塑膠封套裡面裝著一張八乘十的彩色照片。照片上有張白紙，紙上印著「副總統當選人阿姆斯壯會死」等十二個字。這張紙放在另一個平面上，旁邊擺的是另一把尺。平面是灰色的薄板，那把尺顯然是塑膠材質的。

　　芙蘿莉絲說：「這跟另一張紙幾乎一樣，鑑識分析結果相同，上面也出現同一枚拇指指紋。」

　　「還有呢？」

　　芙蘿莉絲說：「它是在我老闆的桌上被發現的。有天早上就突然出現在那裡，沒有信封，什麼都沒有，而且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它到底是怎麼出現的。」

　　李奇站起身走到窗邊，拿起拉繩後把簾幔關上。他也不知道為什麼，但就是覺得自己該這麼做。

　　他問道：「出現時間呢？」

　　芙羅莉絲說：「第一封信送達的三天後。」

　　法蘭西絲說：「這封信是衝著妳來的，而不是阿姆斯壯。理由呢？是不是想提醒你捫第一封信是玩真的？」

　　芙蘿莉絲說：「我們早就知道他是玩真的。」

　　李奇問她：「阿姆斯壯何時離開大衛營？」

　　芙蘿莉絲說：「他們今晚會共進晚餐，可能會閒聊一陣，我猜應該會在午夜之後搭飛機回來。」

　　「妳老闆是誰？」

　　芙蘿莉絲說：「一個姓史拓桑的傢伙，跟那個香菸牌子一樣。」

　　「妳跟他報告過去這五天的事了嗎？」

　　芙蘿莉絲搖搖頭說：「我決定不告訴他。」

　　李奇說：「聰明。妳到底要我們做些什麼？」

　　芙蘿莉絲沉默了一下後說：「我也不很清楚。自從我決定找你開始，這問題已經在我心裡盤旋了六天。我問自己，在這種狀況下，我到底想做什麼？你知道嗎？我真正要做的是找人談談，特別想找喬伊。因為現在情況很複雜，不是嗎？你不也看得出來？喬伊會找出解決之道，他就是那麼聰明。」

　　李奇說：「妳想把我當喬伊嗎？」

　　「不，我希望喬伊還活著。」

　　李奇點點頭說：「妳我都還活著，但他死了。」

　　「所以你也許是我的第二號人選。」然後她又陷入一陣沉默。

　　她繼續說：「很抱歉，我實在不該講這種話。」

　　李奇說：「跟我說說你們辦公室裡那些老傢伙。」

　　她點點頭說：「我的第一個反應也是這樣。」

　　他說：「這絕對有可能。有個傢伙嫉妒妳，他氣炸了，然後用這件事來對付妳，希望把妳給搞瘋，要妳看起來跟個白痴一樣。」

　　她又說了一次，「我的第一個反應也是這樣。」

　　「妳有想到可能是哪一個嗎？」

　　她聳聳肩說：「表面上看來，每個都不可能，但實際上，每個人都有嫌疑。有六個傢伙本來跟我的職務等級一樣，我被升職後等於把他們拋在後面。他們每個人在局裡都有職務較低的朋友、夥伴或支持者，每個人都有個小圈圈，所以有可能是任何人。」

　　「那妳的直覺呢？」

　　她搖搖頭說：「我挑不出來。而且他們每個人的指紋都已經被建檔了，我們在正式任職前就被要求建檔。況且大選後到就職前這段時間，我們實在忙翻了，沒人有空在週末去賭城度假。」

　　「根本不用在週末，這件事只要當天來回就能辦妥。」

　　芙蘿莉絲沒說什麼。

　　李奇說：「那可能是管教問題引起的嗎？有沒有人痛恨妳帶隊的方式？妳是不是必須對別人大吼大叫？有誰的表現不符合要求嗎？」

　　她搖搖頭說：「我做了些改變，跟兩、三個人談過，但我沒傷到任何人。況且不管是跟我談過或沒談過的人，都與那枚指紋不符，所以我想威脅信純粹是來自外人的手筆。」

　　法蘭西絲說：「我也這麼認為。但是我想應該是裡應外合，對不對？像是，有誰可以在大樓出入，然後把東西放在妳老闆桌上？」

　　芙蘿莉絲點頭說：「我需要你們跟我去看看辦公室，好嗎？」

　　※※※

　　公家配發的薩伯本載著他們走了一小段路，李奇一個人伸開手腳坐在後面，法蘭西絲則跟芙蘿莉絲坐在前座。晚上空氣很濕，那感覺有點像晚間的霧氣，但又像下著點毛毛雨。地面到處積水，反射著橘色光澤，輪胎經過時發出了「嘶嘶」聲，擋風玻璃上的雨刷來回掃動。李奇瞥向白宮周遭的柵欄及財政部大樓的前景，接著芙蘿莉絲轉過一個角落後進了條窄巷，直接開往前方的停車場入口。一進停車場就是個陡坡，一個警衛坐在玻璃警衛亭裡，迎面而來的是片白色強光。停車場的天花板很低，裡面布滿粗厚的水泥柱。她把車停在一排六輛同款車的最後面，到處可以看見林肯禮車，還有型號與大小不同的凱迪拉克，而車上的窗框因為要裝防彈玻璃，所以改裝得很醜。每輛車都是黑色而且擦洗得晶亮，整個停車場從牆壁、天花板到地板，都漆成充滿光澤的白色，因此整個地方看來就像黑白照片。停車場裡有扇裝著鋼絲玻璃窗的門，芙蘿莉絲帶他們穿越那扇門，從一道狹窄的紅木階梯走上一個狹小的一樓門廊，門廊裡有許多大理石方柱及一個電梯門。

　　芙蘿莉絲說：「說真的，實在不該讓你們來這裡的，所以不要講話，緊跟著我，走快一點。可以嗎？」然後她頓了一下又說：「不過先跟我去看個東西。」

　　她領著他們又走過另一扇不起眼的門，轉過一個角落後走進一個黑暗的寬闊門廳，那裡感覺起來像美式足球場一樣大。

　　她說：「這是這棟大樓最主要的大廳。」空盪盪的大理石大廳傳來她的回音，燈光黯淡，白色大理石在昏暗中看起來灰撲撲的。

　　她說：「這裡。」大廳牆上是浮雕的大理石壁板，牆壁邊緣是充滿古典風格的花邊。他們站在一塊壁板下方，壁板上刻著：「美國財政部」幾個大字，湊在一起有八、九呎寬。在那幾個字下方又刻著另一排字：「榮譽榜」。從壁板左上角開始列著一排排日期與姓名，一共約有三、四十人。

　　榮譽榜上倒數第二個位置寫的是J．李奇，一九九七年；倒數第一個是M．B．高登，一九九七年。他們後面有好幾個空白的位置，可能還有一排半的空間。

　　芙蘿莉絲說：「為了對喬伊表達敬意，我們把他的名字留在上面。」

　　李奇抬頭看著哥哥的名字，發現字雕得很整齊，每個字母大概有兩吋高，而且還鑲著金葉。大理石給人一種冷冷的感覺，整個大廳到處布滿大理石的紋路與斑點，接著他腦海裡浮現喬伊的臉龐──大概是十二歲左右的喬伊，可能是吃晚餐或早餐時，他總是比別人早一刻想到笑話，但總比別人晚一刻露出微笑。接著他似乎又看到喬伊離家的景象，當時他們還住在部隊配發的平房裡，他的襯衫因為高溫而被汗水浸濕，肩上扛著行囊的他正要出門去趕飛機，目的地是一萬哩外的西點軍校。然後是兄弟倆在母親葬禮上相依在墓邊，那也是他最後一次看到活生生的喬伊。他似乎也看到了茉莉．貝絲．高登，那是她去世前十五秒的畫面。在他印象中，她是個開朗活潑的金髮女郎，跟芙蘿莉絲好像沒有多大差別。

　　他說：「不，那不是喬伊，也不是茉莉．貝絲．高登，那只不過是他們的名字而已。」

　　法蘭西絲看了他一眼，芙蘿莉絲沒說一句話，默默帶著他們走回那個狹小的門廊。搭電梯到三樓後，他們看到的彷彿是另一個世界：裡面到處是狹窄的通道、低矮的天花板，整個環境就像大公司的辦公室──抬頭一看是隔音瓷磚與鹵素燈，地板上鋪的是白色油布與灰色地毯，辦公室裡的一個個辦公隔間都是由貼有墊子的隔板構成，這些隔間有肩膀高，但高度可以調整。一眼望去到處都是電話、傳真機、紙堆與電腦，透過硬碟運轉發出的低鳴聲、散熱風扇的轉動聲、數據機的微弱響音、柔和的電話鈴響，可以看出這是個在運作中的辦公室。進大門後就看到一位穿著西裝的男子坐在接待櫃台後方，他的肩上夾著話筒，正在寫留言紀錄簿，還來不及開口發問，只能用疑惑的眼神看他們一眼，並心不在焉地點頭示意。……

　　芙蘿莉絲說：「那是值班幹員，每天三班，每次換班都是整點，櫃台一定有人守著。」

　　李奇問說：「只有這個入口嗎？」

　　芙蘿莉絲說：「後面有消防梯。但先別想那麼遠，你看到那些攝影機了嗎？」她指著天花板說：「你要先考慮這些攝影機。」這裡到處都是迷你監視攝影機，每一道走廊一定都在掌控中。

　　她帶著他們往更裡面走，複雜的房屋結構讓他們不斷左、右轉，最後停留的地方一定是屋子後方。有條狹窄的走廊通往一處沒有窗戶的方形空間，靠著這個空間側邊牆面的，是個可以容納一人的秘書工作區，除了桌子與放檔案的櫃子外，還有些書架裝著滿滿的三孔夾與幾堆未經整理的備忘錄。牆上掛著一幅現任總統肖像，牆角一個旗座上插著捲在一起的美國國旗，旗座旁是個掛外衣的衣架。每件東西都很整齊，沒有一件是亂放的。秘書辦公桌後面的出口通往消防梯，出口是扇厚重的大門，門上掛有小綠人跑步的緊急逃生標誌。出口上方是台監視攝影機，就像一隻不會眨眼的玻璃眼珠一樣監看一切。秘書辦公區對面是扇關閉的門，門上什麼也沒有。

　　芙蘿莉絲說：「那是史拓桑的辦公室。」

　　她打開辦公室，帶他們走進去。開關一開，整個房間就被明亮的鹵素燈照亮。辦公室相當小，比外面的正方形前廳還小，闔起來的布質百葉窗外面是一片黑夜。

　　法蘭西絲說：「窗戶打得開嗎？」

　　芙蘿莉絲說：「打不開。更何況窗外就是賓州大道，如果有宵小想用繩子爬上三樓來，一定會有人注意到。相信我。」

　　辦公室的大部分空間都被一張大辦公桌占去了，灰色桌面是合成材質。桌上空無一物，桌子後面整齊地擺著一張皮革座椅。

　　李奇問：「他用電話嗎？」

　　芙蘿莉絲說：「擺在抽屜裡，他喜歡淨空的桌面。」

　　靠著牆邊的是高高的櫃子，櫃子材質與顏色跟桌面一樣，還有兩張皮椅是給訪客坐的。除此之外，房裡沒有多餘的東西，真的是個很靜謐的空間，可以想像辦公室主人也是思路清晰的人。

　　芙蘿莉絲說：「威脅信是大選結束後一週出現的，星期一就寄來了。然後週三晚間，史拓桑七點半回家，桌上被他清得一乾二淨，半小時後他的秘書也離開了。走前她還習慣性地探頭進來看了一下，確認桌上沒有任何東西。如果桌上有張紙，一定會明顯得讓她注意到。」

　　李奇點點頭。那桌面就像被清得一乾二淨的戰艦甲板，靜待海軍上將蒞臨巡視，連沾了一點污漬都看得出來。

　　芙蘿莉絲說：「星期四上午八點鐘，秘書進辦公室後就直接在辦公桌開始工作，沒開史拓桑的門。史拓桑八點十分進門，他拿了個公事包，身穿風衣。脫掉風衣後，他把它掛上衣架，秘書跟他講話的同時，他把公事包擺在她桌上，跟她商量一會兒後，就走進自己的辦公室。他把公事包留在秘書桌上，大概四、五秒鐘後他又出來把秘書叫進去，此刻他們倆一起確認那張紙已經出現在桌上。」

　　法蘭西絲張望辦公室的各個角落，看看大門與桌子，估算一下兩者之間的距離。

　　她問：「這是他們的證詞，還是從監視攝影機裡拍到的？」

　　芙蘿莉絲說：「兩者相符。每台攝影機都會各自錄下影帶，我有看過這台攝影機錄下的畫面進出辦公室的情形完全符合他們的說法。」

　　「所以，要不就是他們倆都有分，要不就是他們倆不可能是放紙的人。」

　　芙蘿莉絲點頭說：「我是這樣覺得。」

　　李奇問道：「那是誰幹的呢？帶子裡還有錄到什麼嗎？」

　　芙蘿莉絲說：「清潔人員。」

　　她帶他們走回自己的辦公室，從辦公桌抽屜裡取出三卷錄影帶。她走到一排書架旁，那裡除了一台印表機與傳真機外，中間還擺了台有內建式放映機的新力牌電視。

　　她說：「這三卷是拷貝的，母帶已經被鎖起來了。錄影機有計時功能，每卷帶子可以錄六小時，錄的時段分別是早上六點到中午、中午到晚上六點、晚上六點到午夜、午夜到早上六點，然後又開始錄新的一天。」

　　她在抽屜裡面找到遙控器後把電視打開，然後開始播放第一卷。機器發出「喀喀」聲與帶子轉動的聲音後，螢幕上出現一個昏暗的畫面。

　　她說：「這是星期三晚上六點後的錄影。」

　　電視上一片灰白，解析度不算高，但畫面挺清楚。攝影機從秘書頭部後上方的角度拍下整個正方形空間。她在桌子後方講電話。她看來年紀很大，頭髮都白了。史拓桑辦公室的門在畫面右邊，門是關著的，畫面左下方有機器植入的日期與時間。芙蘿莉絲按下快轉鍵，畫面開始往前轉動，畫面上一頭白髮的秘書不自然地移動著，看來很好笑。她的手因為不斷接電話，所以在畫面上一直起起落落。接著有個人走進畫面，拿了一疊內部文件過來之後就轉身離去。秘書用機器一般的速度幫文件分類，她把每個文件封套都拆開，把文件整齊堆好，然後拿出印章與印台，在每份新文件上面蓋印。

　　李奇問：「她在做什麼？」

　　芙蘿莉絲說：「蓋上收件日期。我們吃這行飯完全靠文件作業的精確度，一直都是這樣。」秘書用左手把每張紙攤開，用右手蓋上日期，快轉畫面讓她看來像發狂一樣。畫面底部的日期始終不變，時間不斷往前跑，但數字大概還是看得清楚。李奇把視線離開畫面，環顧芙蘿莉絲的辦公室。裡面是典型公家機關辦公空間──跟他之前的那些辦公室很像，只是他的辦公室多了點部隊

　　的風味。這辦公室簡單得有點過了頭，在這豪華的老舊大樓裡，雖然是勉強擠出的空間，但仍不失奢華。地板上鋪的是灰色尼龍地毯，擺的是薄板家具，網路線也用白色塑膠壓條仔細拉好。到處是疊得有一呎高的紙堆，牆上釘著許多報告與備忘錄，一個櫃子用的是玻璃拉門，裡面裝了一堆作業程序手冊。這辦公室是沒有窗戶的，但她還是在桌上擺了一棵種在塑膠盆裡的植物，植物看來慘白乾枯，眼看就快活不下去了。她不擺照片和紀念品，裡面沒有任何物品是私人的──除了她的香水在空氣中留下一縷幽香，還有椅子上擺的那塊布。

　　她說：「到了，史拓桑就是在這時候回家的。」

　　李奇回頭看螢幕，看到時間剛好來到七點半，接著轉到七點三十一分的畫面，史拓桑正以三倍的速度走出辦公室。他長得很高，肩膀寬闊，有點駝背，兩鬢斑白。他拿著一個很薄的公事包，在螢幕上他看來像個精力過盛的傢伙，跑到衣架旁拿下黑色風衣，迅速穿上後又跑回秘書的辦公桌。他突然彎腰交代了些事情，然後又跑出畫面外。芙蘿莉絲更用力按下快轉鍵，快轉速度又加倍，秘書突然動了一下，開始在她的位子上擺動，轉速已經快到看不清時間的數字。八點一到，秘書跳了起來，芙蘿莉絲及時放慢到三倍轉速，因為要抓出她打開史拓桑辦公室大門的那一刻──她握著門把，把身體往內傾，一隻腳離地，然後立刻轉身關門。她匆匆在正方形的辦公空間繞了一趟拿起皮包、雨傘與外衣然後消失在走廊另一端的陰暗處。芙蘿莉絲又把轉速加倍時間的數字跑得更快了，但是畫面已經變成靜止不動。數字不斷往前快轉的同時，空無一人的辦公室依舊靜止不動。

　　李奇問：「清潔工什麼時候進來的？」

　　芙蘿莉絲說：「快十二點的時候。」

　　「那麼晚？」

　　「他們的工作時間本來就那麼晚，而且都是準點開始工作。」

　　「在那之前，畫面上沒有任何動靜？」

　　「完全沒有。」

　　「那就繼續快轉吧！我們看看。」

　　芙蘿莉絲按下快轉鍵她一邊快轉，看到的都是一片空白畫面，一邊又要改用正常轉速查看畫面上的時間。在晚上十一點五十分時她開始用正常轉速播放畫面，時間又開始一秒一秒往前跑。在十一點五十二分時走廊另一頭有了動靜，三人一組，兩女一男的清潔工從黑暗中浮現在畫面上，他們穿的都是深色工作服。這三個人看來是拉丁裔，身材短小精幹，一頭黑髮表情嚴肅。那男人推著一輛工作車，車子前半部的圈圈裡套著一個黑色垃圾袋，後面架子上的托盤塞滿著抹布與各種噴瓶。其中一個女的扛著一台吸塵器，吸塵器在她背後就像個袋子。吸塵器的吸管很長，上面裝了個很寬的吸嘴。另一個女人一手拿著一個水桶，另一手拿著有著方形拖頭的拖把，握把中間有個用來把拖頭擰乾的裝置。他們都戴著看來像白色，實際上可能是透明或淺黃色的塑膠手套。那三個人看來一臉倦容，典型晚班人員的樣子，但全身上下整齊清潔，一副很專業的模樣。他們留了一頭整齊的髮型，臉上好像寫著：我們知道這不是世上最棒的工作，但我們會好好幹。芙蘿莉絲按下暫停鍵，畫面凍結在他們接近史拓桑辦公室大門的那一刻。

　　李奇說：「他們是誰？」

　　芙蘿莉絲說：「公家雇員。華府大部分辦公室裡的清潔工都是臨時工，領的是基本薪資，也沒有獎金，流動率極高，任何城市都是這樣。但我們跟聯邦調查局一樣，當然都需要非常可靠的人手，所以人員都是我們直接聘用的。他們必須經過層層考核與背景調查，只有善良百姓才能來這裡上班。而且我們給的薪水很好，不但有健保和牙醫給付，放假也有薪水可領，應有盡有。他們被視為局裡的一分子，跟任何人一樣。」

　　「那他們的表現呢？」

　　她點頭回答：「一般而言都很好。」

　　「但妳覺得是他們把信夾帶進來的？」

　　「我想不到其他答案。」

　　李奇指著螢幕說：「那麼，妳覺得信藏在哪裡？」

　　「可能在垃圾袋裡，裝在一個紙質很硬的信封內。有可能放在封套裡，黏在工作車上的托盤或架子下面。也有可能藏在男清潔員的工作服裡，貼在他的背上。」

　　她按下播放鍵，幾個清潔工繼續走向史拓桑的辦公室，門在他們背後搖晃一下後關上，畫面又開始毫無動靜。畫面上的時間不斷繼續跑著，五分鐘……七分鐘……八分鐘過去了，這卷影帶也在此刻播完。

　　芙蘿莉絲說：「午夜了。」

　　她拿出錄影帶，把第二卷放進去，按下播放鍵之後，畫面上的日期改為週四，畫面上的時間也從十二點整開始慢慢前進，兩分鐘……四分鐘……六分鐘過去了。

　　法蘭西絲說：「他們的工作可真仔細，換成我辦公室的那些清潔工，這段時間早就把整棟大樓都打掃過了，因為他們總是草草了事。」

　　芙蘿莉絲說：「史拓桑喜歡乾淨的工作環境。」

　　午夜過七分鐘後，那扇門才打開，三人一一從裡面走出。

　　李奇說：「所以妳覺得此刻那張信紙已經在桌上了？」

　　芙蘿莉絲點點頭。畫面上三個人開始清理秘書辦公區的四周，他們沒有放過任何一個地方，認真地把每一處的灰塵撢掉，也都擦得乾乾淨淨。地毯的每個角落都用吸塵器吸過，垃圾都丟入黑色垃圾袋中，袋子被撐開變成兩倍大。跟一塵不染的環境相較，男清潔員看來顯得有點狼狽，他慢慢把工作車往後推，兩個女的也跟他一起離開。他們十二點十六分消失在畫面黑暗處，螢幕又變得沒有一絲動靜，恢復為他們來臨前的模樣。

　　芙蘿莉絲說：「全部就這樣了。接下來的五小時又四十四分，一點動靜也沒有，然後我們早上六點又換了帶子，一切都沒有異狀──直到秘書八點進辦公室後。接下來一切就如同她跟史拓桑所說的那樣。」

　　此時有個聲音從門後傳來：「我想大家都會這樣想，我們的說法也值得相信。畢竟我吃公家飯已經二十五年了，至於我的秘書，我想她的時間甚至比我還久。」

5

　　無疑的，走進門來的傢伙是史拓桑──因為看過錄影帶，所以李奇認得出他。身材高大的他有著寬闊的肩膀，雖然已經年過五十，但體格保持得還不錯，也長得很帥，只不過一臉倦容。雖然是星期天，他還是穿西裝、打領帶。芙蘿莉絲用擔憂的眼神看著他，他卻兩眼直瞪著法蘭西絲。

　　他說：「妳是錄影帶上那個女人，星期四晚上妳在舞廳裡出現過。」

　　顯然他很認真地思考，試圖找出問題的解答，想到合理的答案後，他自顧自地微微點頭，但點頭的動作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不久後，他把目光從法蘭西絲移到李奇身上，並直接跨步走進房間。他說：「還有你，你是喬伊．李奇的弟弟，跟他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李奇點點頭說：「我叫傑克．李奇。」說完伸出手來。

　　史拓桑握著他的手說：「請節哀，這句話本來該在五年前就對你講。財政部全體同仁都還愛著他、緬懷他（譯註：美國秘勤局最早成立於一八六五年，早期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查緝偽鈔，所以秘勤局是財政部裡面的一個部門；一直到二〇〇三年五月才經過組織調整，劃歸為因為九一一事件而成立的「國土安全部」。這本小說出版時，秘勤局還是隸屬於財政部。有關喬伊查緝偽鈔乃至因而殉職的經過，請參閱本系列小說第一集《地獄藍調》。）。」

　　李奇又點點頭說：「這位是法蘭西絲．尼格利。」

　　芙蘿莉絲說：「李奇找她來幫忙進行安全查核。」

　　史拓桑的臉上露出短暫微笑，說道：「我聽說這件事了，很聰明的作法。結果呢？」

　　此刻辦公室陷入一陣沉默。

　　芙蘿莉絲說：「長官，如果有所冒犯，請你原諒。我想你也了解，之前看帶子時沒有排除你涉案的可能，我只是在跟他們解釋情況。」

　　史拓桑又問了一次：「查核結果是什麼？」

　　她還是沒有回答。

　　史拓桑跟她說：「情況那麼糟？其實我大概也猜得出來。我也認識喬伊．李奇，雖然沒有妳熟，但我們偶爾會有接觸，我對他印象深刻。我猜他弟弟至少有他一半聰明，至於法蘭西絲小姐，可能比他聰明，所以我想他們一定找出了漏洞。我說得沒錯吧？」

　　芙蘿莉絲說：「有三次絕對會成功的機會。」

　　史拓桑點點頭說：「顯然其中一次是在舞廳裡，在他們家附近也有可能下手，還有在俾斯麥那場該死的戶外活動。對嗎？」

　　芙蘿莉絲說：「沒錯。」

　　法蘭西絲說：「那些活動根本就像在辦舞會，不太可能再有那種狀況。」

　　史拓桑抬起頭打斷她，然後說：「我們去會議室吧！我想聊聊棒球。」

　　※※※

　　這個樓層有好幾個辦公區瑰，他帶著他們走過一條條曲折的長廊，來到樓層中心一個較小的房間。房裡有長桌和十張椅子，兩邊各五張。這房間沒窗戶，地上鋪的也是灰色尼龍毯，抬頭一看還是白色的隔音瓷磚，也裝有明亮的鹵素燈。其中一面牆前靠著一個關著門的矮櫃，上面擺著三支電話，兩白一紅。史拓桑坐下後揮手示意他們在另一邊找位子坐，他抬頭瞥了一眼，一面大型告示板上貼滿標示著「機密」的備忘錄。

　　史拓桑說：「等下的談話會是我畢生最坦白的一次──但希望你們了解，這只是暫時的。之所以要坦白，是因為覺得早該跟你們說明，也因為芙蘿莉絲當初是先經過我同意才把你們拉進來的，更因為喬伊的弟弟就像我們的家人，所以他的夥伴也是。」

　　法蘭西絲說：「我們是軍中同袍。」

　　史拓桑點點頭，好像這點早就被他猜到。他說：「我們聊聊棒球吧！你們看棒球嗎？」

　　他們都等著他提出說明。

　　他說：「我來華府時，華盛頓參議員隊早就搬走了（譯註：隸屬美國聯盟的華盛頓參議員隊是在一九六〇年結束後離開華盛頓，搬到明尼蘇達州成為雙城隊。現在華盛頓的球隊是隸屬於國聯的華盛頓國民隊，其前身是蒙特婁博覽會隊。博覽會隊在二〇〇四年球季結束後搬到華盛頓，改名為國民隊。），所以我必須勉強拿巴爾的摩金鶯隊當支持的球隊──但這球隊時好時壞，不是一直都很有趣。你們知道棒球最特別的地方嗎？」

　　李奇說：「球季的長度與球隊勝率。」

　　史拓桑露出帶著讚許意味的微笑說：「你的聰明才智可能不只喬伊的一半喔！棒球最有趣的是，正規賽事多達一百六十二場，場次比其他任何運動多很多。其他球賽，像籃球、曲棍球、美式足球與足球等等，大多只有十五、二十或三十幾場。對任何其他運動員而言，每年都能夢想追求全勝的球季，這種用來激勵自己的目標非常務實，而且這項成就不管在哪裡，在過去或現在，都曾經達到過。但棒球隊不可能有這種夢想，不管是實力最強的球隊、最偉大的冠軍球隊，大概都會輸掉三分之一左右的球賽，一年至少要輸五、六十次。從心理學角度來想像那是什麼樣的感覺──如果你是個超級運動員，好勝心超強，卻知道自己會不斷嘗到輸球的滋味，如此一來，你就得調適心態，不然根本受不了。保護總統這回事也是一樣的道理，我的意思就是這樣，因為我們不可能每天贏，所以就得習慣失敗。」

　　法蘭西絲說：「你們只輸過一回，就是一九六三年那次。」

　　史拓桑說：「不，我們輸個不停，但不是每次都被擊潰。這也跟棒球一樣──對手可能經常擊出安打，但不是每次都有打點，也不是每次輸球都會害你拿不到世界大賽冠軍（譯註：所謂「世界大賽」（World Series）的冠軍是指美國職棒國聯與美聯兩聯盟於季後賽所展開的最後對決，兩聯盟冠軍以七戰四勝的方式決定誰可以拿到冠軍。）。就我們的情形而言，也不是每個錯誤都會害我們保護的人被暗殺。」

　　法蘭西絲說：「你到底要說什麼？」

　　史拓桑往前坐，接著說：「我的意思是，儘管你們的安全查核挖掘出一些問題，但你們還是應該對我們很有信心。就算我們犯錯，也不見得會被對手得分。現在我完全了解，對局外人而言，這種充滿自信的態度好像在對你們說：『被你們抓到把柄又怎樣？』但你們必須了解，我們是被迫保持這種心態的。你們的查核確實揪出一些漏洞，但我們現在能思考的是能不能彌補過來，不管用任何方法。我要把這個工作留給芙蘿莉絲獨力完成。但我要建議的是，你們應該避免自己從平民角度來懷疑我們，不要覺得我們輸了──因為實際上我們沒有輸。漏洞永遠存在，這工作本來就是這樣，民主也本來就是這樣，習慣就好。」

　　然後他又靠回椅背，一副發言完畢的樣子。

　　李奇問他：「那這兩封威脅信又是怎麼一回事？」

　　他頓了一下，然後搖搖頭。他的臉色一變，整個房間的氣氛也隨之改變。

　　他說：「到這裡我就不能講得太白了。我跟你說，這只是某個人暫時威脅上了癮，而芙蘿莉絲錯在根本不該讓這次威脅曝光。我打算說的只是，我們接受過很多威脅，而且也都做了適當處理，至於處理方式，則是極度機密。因此我必須要請你們明白，你們絕對有責任在今晚離開這裡後不對任何人提起這件事或我們的任何處置。這是聯邦法規對你們的要求，如果不從將會遭受制裁。」

　　房間裡陷入一陣沉默，李奇不發一語，法蘭西絲也坐著沒說話，芙蘿莉絲看來則很懊惱。史拓桑完全不理她，一開始只是帶著敵意瞪著李奇與法蘭西絲，接著看來一臉憂慮，又陷入沉思。他起身走到上面有電話的矮櫃旁，蹲下後打開櫃門，拿出兩本便箋紙與兩枝原子筆，然後走回去後在他們面前各丟一套紙筆，從桌子前頭繞回原位，又坐在他的椅子上。

　　他說：「把你們的全名寫下，包括中間名還有別名都要寫下，還有生日、社會安全碼、兵籍號碼和現居地址。」

　　李奇問：「做什麼用？」

　　史拓桑說：「寫就是了。」

　　李奇頓了一下，然後拿起他的筆。芙蘿莉絲焦慮地看著他。法蘭西絲瞥了他一眼，聳聳肩後開始寫。李奇等了一會後也照著她的格式繼續寫，他寫完好一陣子後法蘭西絲才完成──因為他沒有中間名，也沒有現居地址。史拓桑從他們身後走過，把紙拿起來，然後不發一語地直接走出房間，便箋就夾在他的手臂下，門在他身後「砰」一聲被甩上。

　　芙蘿莉絲說：「我有麻煩了，也把你們給扯了進來。」

　　李奇說：「別擔心，他會要我們簽個保密協定而已，我猜他正把東西拿去打字。」

　　「但是他會怎樣處置我？」

　　「可能什麼也不會做。」

　　「把我降職？或開除？」

　　「安全查核是他授權的，而且因為那兩封威脅信，其實查核有其必要，查核與威脅之間是有關連的。我們會跟他說，是我們逼妳回答一些問題的。」

　　芙蘿莉絲說：「他會把我降職，一開始他對我進行安全查核這件事就不是很高興，還告訴我這是缺乏自信的表現。」

　　李奇說：「胡說，這種事我們以前一天到晚都在做。」

　　法蘭西絲說：「其實查核可以助長自信。那是種歷練，讓我們不只希望做到最好，而是能夠確認。」

　　芙蘿莉絲把頭別開，沒有回話，房間裡陷入一陣沉默。他們都在等待，五分鐘……十分鐘……然後十五分鐘過去。李奇站起來伸懶腰，走到矮櫃邊看著紅色電話，拿起話筒在耳邊試聽，結果沒有撥號音。他把話筒放下，然後開始掃視告示板上的機密備忘錄。天花板很低，他可以感受到鹵素燈散發出的熱度。接著他又坐下把椅子轉邊，稍微往後退後把腳擺在旁邊的椅子上，看看手錶後發現史拓桑已經離開二十分鐘了。

　　他說：「他在搞什麼鬼？自己打字嗎？」

　　法蘭西絲說：「或許打電話給手下的幹員，或許我們都會去坐牢，好讓我們永遠保守秘密。」

　　李奇打個呵欠後微笑說：「如果他十分鐘內不出現，我們就離開，出去後再去吃個晚餐。」

　　五分鐘後史拓桑回來了，他走進房間後把門關上，手上沒有拿紙。他走到原來的位子坐下，把手平放在桌上，很有節奏但斷斷續續地用指尖彈著桌面。

　　他說：「好吧！我們剛才講到哪裡了？好像李奇提出一個問題？」

　　李奇從椅子上把腳放下，把臉轉過來說：「我有嗎？」

　　史拓桑點點頭說：「你問了關於這次威脅的事。嗯，這件事要不就是局裡的人幹的，要不就是外人所為，顯然答案是其中之一。」

　　「我們現在要討論這個嗎？」

　　史拓桑說：「沒錯。」

　　「為什麼？怎麼了？」

　　史拓桑直接跳過這問題，他說：「如果是外人幹的，那我們有必要這麼擔心嗎？或許沒必要，這道理也可以用棒球來解釋。如果洋基隊抵達巴爾的摩時，放話要幹掉金鶯隊，他們就一定辦得到嗎？吹牛跟實戰完全是兩碼子事。」

　　沒有人搭腔。

　　史拓桑說：「我希望你們能夠提出建言。」

　　李奇聳聳肩說：「好。你覺得那是外人幹的？」

　　「不，我覺得是局裡有人想嚇嚇芙蘿莉絲毀了她的前途。你現在可以問我要怎麼處理這件事。」

　　李奇瞥著他，他的手錶，還有牆壁──星期天晚上，二十五分鐘車程，在華府、馬里蘭州與維吉尼亞州這個三角地帶來回一趟……

　　他說：「我知道你要怎麼做了。」

　　「是嗎？」

　　他說：「你要聘我跟法蘭西絲來做內部調查。」

　　「真的嗎？」

　　李奇點點頭說：「如果你擔心威脅信來自局裡，那就必須進行內部調查，這很明顯。而且你不能用自己人，因為有可能不小心挑到寄信者。同時你也不想把聯邦調查局扯進來，因為華府這圈子裡沒人這樣處理問題。誰願意讓家醜外揚？所以你需要外人來做這件事，而你眼前剛好有兩個人選，而且這兩個人也已經被芙蘿莉絲扯進來了，所以如果你不阻止我們插手，就會讓我們繼續參與下去。你寧願我們繼續參與，因為這樣一來你剛剛提拔的優秀幹員才能免除犯錯的污名。你可以用我們嗎？當然可以。有哪個人選比喬伊的弟弟更好？在財政部裡，他根本就是個聖人，所以你不會有麻煩，我也不會有。因為喬伊，我一開始就能取信於人。更何況我曾是軍中的一流調查員，法蘭西絲也是。這你都知道，因為你剛才查過了。我猜你剛才用了二十五分鐘分別找國防部和國安局談過（譯註：財政部位於華府，國安局位於馬里蘭州，國防部位於維吉尼亞州。），所以你才會需要那些資料，因為他們可以用來查閱電腦紀錄。結果顯示我們是好人，或許比好人更棒，因為我相信我們的忠誠查核紀錄還有存檔。而且我相信，我們的忠誠度比你需要的還高出許多。」

　　史拓桑帶著滿意的神情點點頭說：「很出色的分析。那些紀錄一到我手上，這份差事就是你們的了。應該只要一、兩兩小時的時間。」

　　法蘭西絲說：「你可以這麼做嗎？」

　　史拓桑說：「我想做什麼都可以。總統對那些能夠幫他自己保命的傢伙，總是會充分授權。」

　　房裡陷入一陣沉默。

　　史拓桑問說：「我有嫌疑嗎？」

　　李奇說：「沒有。」

　　「或許我有，而且該是你的頭號嫌犯。有可能我因為男女平等政策而被迫提拔一個女人，但我私底下很討厭這樣，所以我偷偷用這件事來嚇她，讓她失去威信。」

　　李奇沒講話。

　　「我也許可以找個指紋沒被存檔的親友，也有可能在星期三早上七點半親手把紙放在桌上，命令我的秘書不要過問這件事，她一定會聽命於我。或者我大可以指示那些清潔工在那一晚把東西弄進來，他們也會聽我的，但下令的也可以是芙蘿莉絲，所以她可能是你的第二號嫌犯。也許她也有個親友不曾留下指紋紀錄，而她自導自演這件事的動機是想有大展身手的機會，以便讓人更信任她。」

　　芙蘿莉絲說：「但這件事可不是我自導自演的。」

　　李奇說：「你們倆都不是。」

　　史拓桑問：「為什麼不是？」

　　「因為是芙蘿莉絲主動找上我的，她從我哥那裡已經對我略知一二，而你則是看了我們軍中的紀錄後就用了我們。如果你們有什麼要隱瞞的，何必多此一舉？風險太大了。」

　　「可能我們覺得自己比你們聰明。如果內部查核在一開始就把我排除掉，我們豈不是得到最好的掩護？」

　　李奇搖搖頭：「你們兩個不會那麼蠢。」

　　史拓桑帶著滿意的神情回答他：「很好。所以我們假設局裡有個嫉妒的傢伙心懷不軌，清潔工是他的共犯。」

　　芙蘿莉絲說：「也可能是個女的。」

　　李奇問：「清潔工現在在哪裡？」

　　史拓桑說：「被停職了。他們待在家裡，還是有全薪可領。他們都住一起，其中一個女工是那個男清潔工的老婆，另一個女的是她姊妹。他們的空缺由另一組人馬加班補上，害我多花不少錢。」

　　「他們有什麼說法？」

　　「什麼都不知道。他們沒有把紙夾帶進去，他們從沒看過那張紙，在裡面時也沒看到。」

　　「但你不相信他們。」

　　史拓桑有好一陣子沒講話。他把襯衫袖口翻來翻去，然後又把手平擺在桌上。

　　他說：「他們是受到信任的員工，成為嫌犯讓他們很緊張、很懊惱，甚至很害怕。但他們也很平靜──好像我們沒辦法證明些什麼似的，因為他們什麼都沒做。他們有點困惑，而且三人全都通過了測謊。」

　　「那麼你真的相信他們囉？」

　　史拓桑搖搖頭回答：「我沒辦法相信。怎麼可能？你也看過影帶了，除了他們還有誰能把信拿進去？鬼嗎？」

　　「那你的意見是什麼？」

　　「我猜是他們在這棟大樓認識的某人要他們做這件事，那個人騙他們這是個例行檢驗程序，就像軍事推演或秘密任務之類的，不會有問題，並且跟他們說因為監視器的關係，後續會有什麼狀況，還教他們如何提出供詞，如何通過測謊，我想這樣應該能讓他們保持鎮定，通過測謊。如果他們覺得自己沒做錯事，甚至相信自己對局裡有貢獻，自然就不會出現對他們不利的測謊結果。」

　　「你有繼續追問他們這點嗎？」

　　史拓桑搖搖頭說：「那是你接下來要做的，盤問不是我的強項。」

　　※※※

　　他來得很突然，也走得出其不意。史拓桑直接站起來走出房間，門在他身後甩上，留下李奇、法蘭西絲與芙蘿莉絲一起坐在開著燈的房裡，三人不發一語。

　　芙蘿莉絲說：「大夥兒都會討厭你們。哪個做內部調查的人會受歡迎？」

　　李奇說：「我不需要他們喜歡我。」

　　法蘭西絲說：「那我的工作怎麼辦？」

　　李奇說：「就當放假吧！留下來，陪我一起被人討厭。」

　　「有薪水嗎？」

　　芙蘿莉絲說：「一定有，我們會給你們一筆錢。」

　　法蘭西絲聳聳肩說：「好吧！我猜我的同事會因此更崇拜我了。我想妳也知道，誰不羨慕吃公家飯？我可以回飯店打幾通電話，問他們可不可以自己撐一陣子。」

　　芙蘿莉絲問說：「妳要不要先吃晚餐？」

　　法蘭西絲說：「我在房裡吃就好，你們倆去吃吧！」

　　他們在走廊間繞來繞去，回到芙蘿莉絲的辦公室。她打電話安排司機載法蘭西絲，然後陪她走到停車場，再回辦公室找李奇，他正安靜地坐在她桌前。

　　她問：「你們倆是男女朋友嗎？」

　　「誰？」

　　「你跟法蘭西絲啊！」

　　「這是哪門子問題？」

　　「關於吃晚餐這件事，她表現得很奇怪。」

　　他搖搖頭說：「沒有，我們現在不是男女朋友。」

　　「那曾經是嗎？你們看起來很親近。」

　　「是嗎？」

　　「她顯然喜歡你，你顯然也喜歡她，而且她長得又可愛。」

　　他點點頭說：「我確實喜歡她，她也很可愛，但我們從來沒在一起過。」

　　「為什麼？」

　　「為什麼？我只能說我們確實沒交往過，但我也說不出個理由。妳能了解嗎？」

　　「我想也是。」

　　「可是這跟妳又有什麼關係？妳是我哥的前女友，又不是我的，我連妳的名字都還不知道！」

　　她說：「我的名字是M．E．。」

　　他說：「是瑪莎．愛妮德（Martha Enid），還是米德芮．愛麗莎（Mildred Elis）的縮寫？」

　　她說：「走吧！去我家吃晚餐。」

　　「妳家？」

　　「星期天晚上這裡的餐廳根本不會有位子，更何況我也出不起飯錢。還有，我這裡還有些喬伊的遺物，或許應該交給你。」

　　※※※

　　要前往她住的溫暖小窩必須先跨越安納柯斯提亞河，就在波凌空軍基地附近一個不起眼的地區，是一排獨棟房屋裡的其中一棟。跟這城市裡的很多房子一樣，你不能苛求它的外表，只要專心欣賞室內部分就好。屋外街上有停車位，穿過屋前木門後的小門廳，就來到了客廳。室內是個舒適的空間，除了木質地板與地毯外，還有些老式家具。一台小電視機上擺了有線電視機上盒，書架上擺了些書，還有一台旁邊擺了很多CD的小型音響。室內暖氣溫度很高，所以李奇把黑夾克脫掉，丟在椅背上。

　　芙蘿莉絲說：「我不希望是自己人幹的。」

　　「我倒希望只是別人嫉妒妳，而不是外面的人想玩真的。」

　　她點點頭後往裡面走，經過─道拱門後來到一個可以在裡面吃飯的廚房。她有點不知所措地看看四周，好像不太清楚那些機器的功能以及櫃子裡擺的是什麼。

　　李奇對著裡面大聲說：「我們可以叫外送中國菜。」

　　她脫下外套，對摺後擺在一張凳子上。

　　她說：「或許吧！」

　　把外套脫下後，穿著白色上衣的她顯得比較柔和，多了點女性氣息。廚房裡的照明設備是關得比較暗的燈泡，跟辦公室裡的鹵素燈相較，她的皮膚在這裡看起來比較好。他看著她，心想眼前這一幕是喬伊八年前常看的。她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外帶菜單，撥號叫外送，各叫了兩份酸辣湯與左宗棠雞。她問：「這樣可以嗎？」

　　他說：「不用問我，那是喬伊的最愛。」

　　她說：「他還有些東西在我這裡，你該跟我來看看。」

　　她走在他前面回到門廳，然後上了樓梯。房子前半部有個客房，裡面有個很深的單門衣櫃，她打開後有顆燈泡自動亮起。衣櫃裡到處是雜物，但橫架上掛了一整排還包在洗衣店塑膠套裡的西裝和外套。因為擺了很久，膠套已經變黃受損了。

　　芙蘿莉絲說：「這些都是他的。」

　　李奇問：「他留在這裡沒帶走？」

　　她隔著塑膠套撫摸著其中一件西裝的肩頭。

　　她說：「我猜他會回來拿，但我等了一整年，他都沒回來。我猜他不需要這些西裝了。」

　　「他的西裝數量一定很可觀。」她說：「我猜有二十四套。」

　　「誰會有那麼多西裝？」

　　她說：「你忘了嗎？他可是個喜歡打扮的人。」

　　他站著不動。在他記憶中，喬伊穿的都是短褲T恤，冬天則穿卡其布料衣褲。如果天氣很冷，他最多加上一件破舊的飛行員夾克，除此之外沒有任何衣物。他穿著一套正式黑西裝出席母親的葬禮，李奇還以為那是租來的。但可能不是，或許華盛頓的工作改變了他的穿著品味。

　　芙蘿莉絲說：「你該把這些衣服留下，本來就該由你繼承，我猜你是他最近的親人。」

　　他說：「我想也是。」

　　她說：「還有個盒子，裡面有些他留下但沒拿走的東西。」

　　他順著她的眼光看到衣櫃層板上有個硬紙板盒，就擺在橫架下方。

　　他說：「跟我說說茉莉．貝絲．高登的事。他們死後，我有想過他們的關係應該非比尋常。」

　　她搖搖頭說：「毫無疑問他們很親近。但他們一起工作，她是他的助理，他不談辦公室戀情的。」

　　他問：「你們為什麼分手？」

　　樓下的門鈴響了起來，在寂靜的星期天顯得特別大聲。

　　芙蘿莉絲說：「吃的來了。」

　　他們下樓後一起在廚房的餐桌前吃飯，兩人都不說話。奇怪的是，兩人的關係好像既親近又疏遠──就好像長途旅程中的兩個飛機乘客，感覺兩人的關係密切，但也可以說完全沒有關係。

　　她說：「如果你願意，今晚可以睡在這裡。」

　　他說：「我還沒去飯店退房。」

　　她點點頭說：「明天再去退，來我這裡住。」

　　「那法蘭西絲呢？」

　　兩人沉默了片刻。

　　「如果她願意的話，也來我這裡住，三樓還有一間臥房。」

　　他說：「好。」

　　吃完飯後他把餐盒丟進垃圾桶，用水把盤子沖沖，她啟動洗碗機。接著她的電話就響了，她走到客廳去接，講了好一會兒才掛掉，回到廚房。

　　她說：「史拓桑打來的，他要正式核准你們了。」

　　他點點頭說：「那就打電話給法蘭西絲，跟她說要開始幹活了。」

　　「現在嗎？」

　　他說：「即知即行，我做事的方式就是這樣。要她三十分鐘後在飯店外等我們。」

　　「你要從哪裡著手？」

　　他說：「從錄影帶。我想再看一次帶子，並跟監看畫面的人談談。」

　　※※※

　　三十分鐘後他們接走站在飯店外人行道上的法蘭西絲。她已經換上一身黑色套裝與短夾克，她的褲子剪裁很貼身，李奇覺得從後面看起來是幅賞心悅目的畫面。他看得出芙蘿莉絲也打了很高的分數，但沒說出口，只是專心開著她的車。五分鐘後到了秘勤局辦公室，芙蘿莉絲直接前往她的辦公室，讓他們跟負責監視錄影帶的幹員談。那瘦小的幹員還穿著星期天的休閒服，臨時接獲簡短通知就來這裡跟他們見面，看起來很緊張的樣子。他有點不知所措，帶他們前往一間只有衣櫃大小的設備室，裡面堆滿了擺放錄影機的架子。其中有面牆的架子頂著天花板，上面有數百卷VHS錄影帶整齊地放在黑色塑膠盒裡，一台台錄影機全都是灰色的。這個狹小的空間裡到處是拉齊的電線，牆上貼滿描述操作程序的備忘錄，錄影機裡溫熱的馬達隱隱發出轉動聲，機器上顯示幕的數字不斷往前跑。

　　那傢伙說：「這系統實際上不需要我操作，每台攝影機都有專屬的四台錄影機。六小時的畫面會錄在一卷帶子裡，所以我們只要每天把全部帶子換掉，帶子要存檔三個月，然後拿來重複使用。」

　　李奇問：「出問題那晚的母帶在哪裡？」

　　那傢伙說：「在這裡。」他從口袋裡撈出一串小支的銅鑰匙，在狹小的房間裡蹲下，打開一個矮櫃，拿出三個盒子。

　　他跪著說：「我就是用這三卷拷貝給芙蘿莉絲的。」

　　「哪裡可以看這三卷帶子？」

　　「它們的內容跟拷貝的一模一樣。」

　　李奇說：「拷貝後有些細部影像會不見，而我的第一條準則就是──從母帶下手。」

　　那傢伙說：「好，我想你們可以直接在這裡看。」

　　他笨拙地站起來，七手八腳弄著一台凳子上的設備，把一個螢幕往外轉，打開一台獨立的放影機，螢幕上出現一個全灰的方形畫面。

　　他說：「這些機器沒有遙控器可以操作，你得用按鍵操作。」

　　他按照時間順序把三卷帶子堆好。

　　李奇問：「有椅子嗎？」

　　那傢伙走出去，回來時拖著兩把打字員用的椅子。它們卡在門口，他沒辦法把兩張都擺在房間裡的窄凳前。然後他看著四周，眼神透露出他不喜歡把兩個陌生人留在他管的這個小房間裡。他說：「我想我在門廳等好了，看完再叫我。」

　　法蘭西絲說：「你叫什麼名字？」

　　那傢伙害羞地說：「南迪克。」

　　她說：「好，南迪克，我們一定會叫你的。」

　　他離開後李奇把第三卷帶子放進機器裡。

　　法蘭西絲說：「你知道嗎？那傢伙居然完全沒瞄我屁股。」

　　「真的沒有？」

　　「我穿這條褲子的時候，只要是男人都會瞄我。」

　　「真的嗎？」

　　「通常啦！」

　　李奇認真地把目光放在空無一物的畫面上說：「或許他是同性戀。」

　　「他戴著婚戒。」

　　「那麼，或許他努力避免不當反應，又或者他很累。」

　　她說：「也可能是我人老珠黃了。」

　　他按下快轉鍵後，放影機馬達發出轉動聲。

　　他說：「這第三卷錄影帶拍的是週四早上的畫面，我們照相反的時間順序看。」

　　機器開始快轉，他看著畫面上的時間，按下播放鍵時，畫面上出現星期四早上的日期，時間是早上七點五十五分。他按下往前快轉鍵，當畫面轉到早上八點整時，秘書出現了，他才把畫面暫停。接著他安坐在椅子上，按下播放鍵，看到秘書走進正方形的辦公區域，脫掉外衣後掛在衣架上，走到距離史拓桑的門只有三呎的地方，然後在辦公桌後彎腰。

　　法蘭西絲說：「她把她的皮包放在地板上，辦公桌下可以伸腳的地方。」

　　那女秘書大概有六十歲，她的臉在畫面上停留了一會兒。她給人的感覺很穩重，嚴肅但又不失和藹。她用力坐下，把椅子拉得比較靠近桌子，然後在桌上攤開一本書。

　　法蘭西絲：「確認今天的行程。」

　　秘書穩坐在椅子裡，忙著看行程簿。接著她開始處理一疊高高的備忘錄，先把一部分擺在抽屜裡，然後在其他上面蓋上日期章，蓋完就放在桌上左側。

　　李奇說：「妳看過那麼大量的文書工作嗎？比軍中還多耶！」

　　有兩通電話打斷了她的作業，但她始終沒有離開椅子。李奇繼續按下快轉鍵，直到史拓桑在八點十分出現才停下。他穿著一件深色風衣，可能是黑色或深灰色。他帶著一只薄薄的公事包，脫下外衣後掛在架上，走進正方形的辦公區。秘書的頭動了一下，像是在跟他說話。他把公事包放在她桌上，為了與桌面切齊還特地調整了一下，然後彎腰跟她說話。他點了一次頭，然後就起身走進辦公室，手上沒拿公事包。畫面上顯示四秒鐘後他走出來叫秘書。

　　李奇說：「他發現信了。」

　　法蘭西絲：「奇怪，那公事包是怎麼回事？他為什麼沒有帶進去？」

　　李奇說：「或許他一早就要跟人見面，又或許他知道自己立刻又要出來。」

　　接下來的一小時內，人們在辦公室進進出出，芙蘿莉絲來了兩趟。然後來了個鑑識小組，二十分鐘後他們離開時把威脅信裝在塑膠證物袋裡帶走。他按下倒轉鍵，整個早上的畫面又以倒轉方式重播一遍，順序變成鑑識小組離開然後進來，芙蘿莉絲兩出兩進，然後是史拓桑與他的秘書先後出現。李奇說：「接下來是無聊的部分，每個小時的畫面都沒動靜。」

　　隨著時間往回快轉，畫面上還是空無一物，完全沒有改變。母帶畫面中能看到的細節的確比拷貝的清楚，但沒什麼可看的，畫面上都是一片黑黑白白，就監視器畫面而言算是還可以，但跟電影畫質差了一大截。

　　李奇說：「妳知道嗎？我十三年憲兵生涯裡從不曾從監視器畫面裡找到線索，一次也沒有。」

　　法蘭西絲說：「我也是，每次都像這樣。」

　　帶子停在清晨六點，李奇退帶後又把第二卷帶子快轉到最後，然後耐心地往前看一遍。畫面上的時間來到五點，然後很快又到了四點，完全沒有動靜。辦公室一直在那裡，灰白的畫面是靜止的，空無一物。

　　法蘭西絲問：「為什麼今晚要做這件事？」

　　李奇說：「因為我是個沒耐性的傢伙。」

　　「你不是要幫軍方爭口氣嗎？你想讓這些活老百姓看看真正的專業人士怎麼幹活。」

　　李奇說：「還有必要嗎？我們已經用那三次半的機會證明自己了。」

　　他屈身靠近螢幕，努力想把雙眼聚焦在螢幕上。時間已經來到四點，還是沒有動靜，送信的人並沒有出現。

　　法蘭西絲說：「或許還有個理由──或許你想超越你哥的表現。」

　　「也沒必要。我很清楚我們倆的高下，別人怎麼想根本沒有意義。」

　　「他怎麼了？」

　　「死了。」

　　「我後來也知道了。不過他是怎麼死的？」

　　「被謀殺的，因公殉職。當時我剛退役，地點在南方的喬治亞州，亞特蘭大南邊的小鎮。他為了掃蕩偽鈔前往私會線民，他們遭到埋伏，他的頭部中了兩槍。」

　　「警方逮到兇手了嗎？」

　　「沒有。」

　　「真糟糕。」

　　「他們被逮到了，不過是我逮到的。」

　　「你怎麼辦到的？」

　　「妳猜猜。」

　　「直接跟我說嘛！」

　　「兇手是父子檔。我讓兒子在游泳池裡溺斃，老爸被我放火燒死──不過我先用點四四的麥格儂子彈在他胸口開了一槍。」

　　「那你算報了一箭之仇。」_

　　「這故事的啟示是，不要惹我或者我的人。真希望他們下手前就知道這個道理。」

　　「有什麼遺憾嗎？」

　　「我很快就抽身了，但因為不想曝光，結果不得不錯過葬禮。」

　　「我真為你難過。」

　　「跟他見面的那傢伙也被殺了，在高速公路交流道下因為流血過多而死。還有一個是喬伊的女同事，就是他的助理茉莉．貝絲．高登。他們在亞特蘭大機場用刀殺了她。」

　　「榮譽榜上有她的名字。」

　　李奇不發一語，畫面還是不斷往回快轉，經過了凌晨三點，然後兩點五十……兩點四十……還是沒有動靜。

　　他說：「那地方根本就是個賊窩，其實他是被自己害死的。」

　　「這樣講真傷人。」

　　「他自己栽了個跟頭。我的意思是，妳會在跟人見面時遭到埋伏嗎？」

　　「不會。」

　　「我也不會。」

　　「我會做例行準備。你也知道的，例如提早三小時到，把周遭狀況搞清楚，監看四周活動，預防各種暗算手段。」

　　「但這些事喬伊都沒做到，這不是他的專長。喬伊這個人就是那麼一回事──六呎六吋的身高和兩百五十磅的體重讓他看來很強焊、虎背熊腰。他雙手如鏟，臉跟捕手手套一樣大，我們兩個人的體型簡直就像複製人──但腦袋裡裝的東西卻不一樣。他的內心深處是個喜歡鬥智的傢伙，但想法太簡單，甚至可以說有點天真，從來不會作弊，他覺得每件事都是正大光明的棋賽。他接到電話後就約了個時間，開車下去，對他來講就像動一動棋盤上的棋子。他根本沒想到會有人插手攪局，連他的棋盤都被打翻了。」

　　法蘭西絲不發一語，帶子一直倒轉，畫面上還是沒有動靜，正方形的辦公區依舊黯淡而沉靜。

　　李奇說：「事後我很氣他那麼不小心，但是後來我發現自己不能怪他！因為小心的第一要件是要知道必須注意什麼，可是他什麼都不知道，這種事是他不能了解的，因為他的思考模式就不是那樣。」

　　「所以呢？」

　　「所以我猜我其實是氣自己沒有幫他一把。」

　　「你有機會幫他嗎？」

　　他搖搖頭說：「在他死前，我們已經有七年沒見面了，我跟他根本不知道對方在哪裡。但是像我這種人應該出手幫他，他本來應該找我幫忙的。」

　　「是因為他的自尊心作祟嗎？」

　　「不是，是因為他太天真。那是主因。」

　　「他有可能當場應變嗎？」

　　李奇臉上的表情改變了。他說：「他們很厲害，從我們的標準看來，已經有半職業水準。他是有機會還擊，但機會轉瞬即逝，得靠本能才能救自己。喬伊的本能都用來思考了，當時他還得先想怎樣應變。他總是這樣，但就是這樣才會讓他顯得不夠大膽。」

　　法蘭西絲說：「天真，不夠大膽。這裡的人對他的評語可不是這樣。」

　　「在這環境裡，他一定被當成狠角色，但那只是比較後的結果。」

　　法蘭西絲改變坐姿，盯著螢幕看。

　　她說：「準備好，神奇的時刻即將來臨。」

　　畫面上的時間轉到十二點半，還是沒人進辦公室，接著來到十二點十六分，三個清潔工從一片陰暗的走廊倒著走回辦公區。李奇看著他們用高速倒著走，直到他們從辦公室走出那一段才改用正常速度往前潘放，看著他們又走出辦公室，開始打掃辦公區。

　　他問：「妳覺得怎麼樣？」

　　法蘭西絲說：「看起來挺正常的。」

　　「如果信是他們放的，他們看起來會那麼鎮定嗎？」

　　他們的動作不慌不忙，看來一點也不鬼祟或焦慮，也感覺不到他們有壓力或很興奮，也不會回頭看史拓桑的辦公室，他們只是有效率地快速打掃著。他又倒轉帶子，畫面轉到十二點七分，然後在十二點整停下。退帶後他把第一卷帶子放進去，快轉到最後，然後倒著播放，直到他們看到十一點五十二分第一次在畫面上出現。這時他開始往前播帶子，看著他們走進鏡頭，等到三人的影像都清晰可見時才把畫面暫停。

　　他問：「妳覺得信放在哪裡？」

　　法蘭西絲說：「就像芙蘿莉絲說的，哪裡都有可能。」

　　他點點頭。她是對的──他們三人身上和工作車上可以藏十幾封信都沒問題。

　　他問：「他們臉上有憂慮的神情嗎？」

　　她聳聳肩說：「播帶子，看看他們走路的動作。」

　　他讓畫面恢復正常，看著三人直接朝史拓桑的辦公室走去，在十一點五十二分整消失在畫面上。

　　法蘭西絲說：「再給我看一次。」

　　他把這部分再播一次，法蘭西絲身子往後靠，然後瞇著眼睛看他們。

　　她說：「跟從辦公室走出來時比較，他們的身體律動這時候有點不一樣。」

　　「真的嗎？」

　　她點點頭說：「是不是動作變得比較慢？好像有點猶豫。」

　　「還是像要到裡面做壞事，所以有點害怕？」

　　他又把畫面播放一次。

　　她說：「我也不知道。有點難以解釋，而且這當然也不是什麼證據，只能說是種主觀感受。」

　　他又放了一次。其實沒有顯著的差異，或許他們出來時心情比較好，又或許他們要進去前比較累，所以就在裡面耗了十五分鐘的時間──那是個小辦公室，而且本來就很清潔整齊，他們可能有在裡面休息十分鐘的習慣。清潔工不笨，這樣一來，攝影機就照不到了。或許他們只是把腳蹺在桌上休息而已，根本沒在桌上擺信。

　　法蘭西絲說：「我也不知道。」

　　李奇說：「所以還是沒結論？」

　　「當然不會有結論。但是除了他們，還有其他嫌犯嗎？」

　　「半個都沒有。」

　　他按下倒轉鍵，畫面上開始空無一人。直到晚間八點，秘書從桌子後面站起來，把頭伸進史拓桑的辦公室看一眼，然後就回家了。接著他轉回七點三十一分的畫面，看到史拓桑自己回家。

　　他說：「好，是清潔工做的。是他們自己的主意嗎？」

　　「我想可能性不高。」

　　「那麼，是誰指使的？」

　　※※※

　　他們到門廳去找南迪克，要他回去把機器收好。接著他們去找芙蘿莉絲，發現她正在處理桌上的一堆文件，一邊打電話，進行阿姆斯壯離開大衛營的協調作業。

　　李奇說：「我們得跟清潔工談談。」

　　笑蘿莉絲說：「現在嗎？」

　　「現在時機最好，深夜偵訊的效果總是最佳。」

　　她面無表情地說：「好，我想我可以載你們去。」

　　法蘭西絲說：「妳最好不要在場。」

　　「為什麼？」

　　「我們是軍人，可能會嚴刑逼供。」

　　芙蘿莉絲瞪著她說：「你們不能做那種事。他們也是局裡的一分子，跟我們沒兩樣。」

　　李奇說：「她在開玩笑。但如果沒有局裡的人在場，他們會自在一點。」

　　「好，那我也去，但是我在外面等。」

　　打完電話，把公文也整理完後，她帶著他們搭電梯回到停車場。他們坐上薩伯本後由她開車，李奇闔眼休息了二十分鐘。整整工作六天後，他實在累了，車子停下後他才睜開雙眼。他們來到一個貧民區，到處都是十年以上的老車還有防風圍籬。三三兩兩的橘紅色路燈矗立街旁，人行道上鋪的柏油坑坑洞洞，雜草叢生，幾條街外的汽車音響傳來轟隆隆的噪音。

　　芙蘿莉絲說：「就是這裡了，二三〇一號。」

　　二三〇一號是左側一間可以容納兩戶人家的低矮房子，建築結構以護牆板為主，兩個前門位於房子前方的正中央，旁邊有左右對稱的窗戶。前院有面低矮的鐵絲圍籬，院子裡種著部分枯死的草皮，此外完全沒有灌木叢或花叢。但院子算是整齊，也沒垃圾，通往大門的台階也掃得很乾淨。

　　芙蘿莉絲說：「我在這裡等。」

　　李奇與法蘭西絲下車後感受到夜裡空氣的寒意，遠處的汽車音響聲更吵了。他們從大門進去，進門前要先走上一段沒貼地磚的水泥走道。李奇按下門鈴，聽見屋裡響起門鈴聲，他們在等人來開門的同時聽到有人走路的聲音：地板光禿禿的，然後有個擋路的金屬物品被推開。門打開後有個男人站在門口，還抓著門把。無疑的，他們認得是錄影帶上那個清潔工，他們用倒轉與快轉方式看了他好幾個小時了。他是個中年人，不高不矮，是外型最普通的男人。他身上穿著棉質長褲及華盛頓紅人隊（譯註：華盛頓紅人隊（Redskins）是美國職業足球隊聯盟（NFL）的球隊。）運動衫。他的皮膚黝黑，頰骨又高又平，留著一頭油亮的黑髮，老式髮型看得出是剛剪的，髮際仍然俐落整齊。

　　他說：「有事嗎？」

　　李奇說：「要找你們談辦公室那件事。」

　　那傢伙也不發問，也沒叫他們亮出證件，只是看看李奇的臉就往裡面走回去，在路上跨過擋住門的金屬物品──結果那是個小孩玩的翹翹板，是色彩鮮豔的金屬管製成的。翹翹板兩邊都有小座椅，是小孩三輪車上與耳際有把手的塑膠玩具馬上都有的那種座椅。

　　那傢伙說：「晚上不能把這東西擺在外面，會被偷走。」

　　李奇與法蘭西絲跨過它走進一個狹窄的走廊，兩邊架子上擺著更多整齊放好的玩具。可以看到廚房冰箱上貼著小學生用彩色筆畫的畫，裡面傳來煮菜的味道。離開走廊後看到兩個滿臉驚恐的女人不發一語地坐在客廳裡，她們身上穿著星期天的休閒服，跟工作服完全不同。

　　法蘭西絲說：「我們必須先知道你們的名字。」

　　她講話有點像朋友，讓人覺得溫暖，卻又像個嚴酷的冷面法官。李奇發出會心的微笑──這是法蘭西絲特有的方式，他記得一清二楚。一發出這種語調，沒人能跟她爭辯，這可以說是她的強項之一。

　　那個男的說：「胡立歐。」

　　第一個女人說：「安妮妲。」從她答話前還看了胡立歐一眼的神情，李奇覺得她是他老婆。

　　第二個女人說：「瑪莉亞。我是安妮妲的姊妹。」

　　客廳裡有一張小沙發與兩張扶手椅，安妮妲與瑪莉亞刻意坐近一點，好讓胡立歐可以踉她們一起坐在沙發上。李奇當他們是要他坐在其中一張扶手椅上，於是就坐下了，法蘭西絲則在另一張坐下。這樣一來他們兩個與沙發剛好形成等角，沙發的位置如果是電視螢幕，他們就像觀賞電視的人。

　　法蘭西絲說：「我們覺得是你們把信放在辦公室裡的。」

　　他們沒有回話，一點回應也沒有，三人面無表情，都像天生就嚴肅而沉默書似的。

　　法蘭西絲說：「是你們幹的嗎？」

　　還是沒有回應。

　　李奇問：「孩子們上床了嗎？」

　　安妮妲說：「她們不在家。」

　　「小孩是妳的還是瑪莉亞的？」

　　「我的。」

　　「男孩還是女孩？」

　　「兩個女孩。」

　　「她們在哪兒？」

　　她頓了一會兒才回答：「在親戚家。」

　　「為什麼？」

　　「因為我們晚上得工作。」

　　法蘭西絲說：「你們的工作快不保了。如果你們不招供可能連其他工作都不必找了。」

　　他們還是沒回應。

　　「沒有健保，也沒獎金可領。」

　　還是沒回應。

　　「甚至可能去坐牢。」

　　客廳裡陷入一陣沉默。

　　胡立歐說：「走一步、算一步。」

　　「別人叫你們把信擺進去的嗎？是你們在局裡認識的某人？」

　　還是一點回應也沒有。

　　「還是你們在外面認識的朋友？」

　　「那封信的事跟我們沒關係。」

　　李奇問：「那什麼事跟你們有關係呢？」

　　「打掃的事，那是我們的工作。」

　　「你們在裡面待的時間未免太久了點。」

　　胡立歐用好像很困惑的表情看著他老婆。

　　李奇說：「我們看了錄影帶。」

　　胡立歐說：「我們知道有監視器。」

　　「你們每個晚上的例行工作都一樣？」

　　「那是工作的要求。」

　　「每晚都在辦公室裡待那麼久？」

　　胡立歐聳聳肩說：「我想是吧！」

　　「你們在裡面休息嗎？」

　　「沒有我們在打掃。」

　　「每晚都一樣嗎？」

　　「每晚的所有工作都一樣，除非有人打翻咖啡或者留下一堆垃圾什麼的，這樣我們的速度可能會慢一點。」

　　「那晚史拓桑的辦公室有這種情形嗎？」

　　胡立歐說：「沒有，史拓桑是個愛乾淨的傢伙。」

　　「但你們在他辦公室裡花了很多時間。」

　　「沒有比平常多。」

　　「你們有精確的工作進度嗎？」

　　「應該有吧！我們先用吸塵器，然後把東西擦乾淨，清空垃圾、把東西擺整齊，然後就換下一間辦公室。」

　　客廳裡陷入一陣沉默，只有被牆壁與窗戶擋住，從遠處傳來的微弱汽車音響噪音。

　　法蘭西絲說：「聽好了，朋友。監視器畫面顯示你們進辦公室，後來桌上就出現了信紙。我們覺得因為有人指使，你們就把信擺進去。或許他們說這是個玩笑或惡作劇，或許他們說這樣沒關係，不會造成傷害，因為這也是遊戲的一部分。我們會試著找出是誰，但現在你們必須說出來，不然遊戲就結束了，我們必須把你們當成自作主張，才擺了那張信紙。這樣就不好玩了，而更糟糕的是，你們威脅了美國副總統，這是要坐牢的。」

　　他們還是沒反應，客廳內又陷入另一陣長久的沉默。

　　瑪莉亞說：「我們會被炒魷魚嗎？」

　　法蘭西絲說：「你們聽不懂嗎？除非你們供出是誰，不然都得坐牢。」

　　瑪莉亞的臉變得跟石頭一樣堅毅，安妮妲跟胡立歐的臉也是。老家祖先千年務農的經驗讓他們養成這種堅毅的表情，一種很能忍耐、很悲慘的表情，好像他們心裡料定了：人生並不總是一分耕耘一分收穫，早晚會遇到這種倒楣事。

　　李奇說：「走吧！」

　　他們站起來，通過走廊，跨過翹翹板後便走進外面的夜裡。他們走回薩伯本的時候，剛好看到芙蘿莉絲把行動電話的蓋子關上，一臉驚慌。

　　李奇問她：「怎麼啦？」

　　她說：「十分鐘前又送來了一張信紙，而且情況更糟了。」

6

　　被擺在會議室長桌中間等待他們的，是那封信。桌邊圍了一小群人，天花板上的鹵素燈把它照得一清二楚──那是一個帶著金屬扣環，九乘十二的棕色信封，封口部分已經被拆開了，還有一張白色信紙。信紙上面印著十一個字：阿姆斯壯的死期即將來臨。那幾個字被拆成兩排，兩排都置中對齊，位置在信紙中央上方一點的地方。信上就只有那些字，大家沉默地凝視著信紙，接待櫃台那個穿西裝的傢伙從人群中擠出來跟芙蘿莉絲講話。

　　他說：「信封是我拆的，但我沒碰到信紙，只是把它抽出來。」

　　她問：「怎麼送來的？」

　　「停車場警衛去上個廁所，他回來後就在崗哨的桌面上發現信封，接著就直接拿來給我，所以，我想他的指紋也在上面。」

　　「精確的時間是什麼時候？」

　　「半小時前。」

　　李奇問：「停車場警衛都怎麼去休息的？」

　　會議室裡陷入一陣沉默，大家都朝著這個陌生聲音的來源看，櫃台那傢伙瞪著他，臉上像寫著：你算哪根蔥？但他還是面對著芙蘿莉絲聳聳肩，乖乖地回答說：「他把柵欄鎖起來，就是那麼簡單。跑去洗手間後又跑回來，值一次班可能要跑兩、三次，他在下面要當八個小時的班。」

　　芙蘿莉絲點頭說：「沒人怪他。有人通知鑑識小組了嗎？」

　　「我們都在等妳。」

　　「好，留在桌上不要動，把這會議室好好封鎖起來。」

　　李奇問：「停車場有監視器嗎？」

　　「有。」

　　「那馬上叫南迪克把今晚的錄影帶拿來。」

　　法蘭西絲彎腰俯視桌面後說：「這措詞方式挺文雅的，不是嗎？還有，所謂即將的意思，是我們怎樣防備都沒用，這樣已經變成了公然威脅。」

　　法蘭西絲點頭，把講話速度放慢。「說得沒錯。如果有人把這當成遊戲或玩笑，這樣一來就突然變得一點都不好玩了。」

　　她說的話又大聲、又清楚，李奇很快就體會她的用意，於是觀察著會議室裡面所有人的表情，但每個人都是一點反應都沒有。

　　芙蘿莉絲看看她的錶說：「阿姆斯壯已經在飛機上了，在回家途中。」

　　然後她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說：「加派一組人手，撥一半到安德魯空軍基地，一半到阿姆斯壯家。多派一輛車護送他回程繞路走。」

　　大家猶豫了一下，然後便開始像支訓練有素的菁英部隊一樣準備行動。李奇仔細觀察他們，對眼前的景象感到頗為安心，接著他跟著法蘭西絲一起回到芙蘿莉絲的辦公室。她打電話給聯邦調查局，要他們趕快派一隊鑑識小組過來，等聽完回話後，才把電話掛掉。

　　她像是在自言自語似地說：「他們應該不會有太多發現。」接著南迪克敲門後進來，手裡拿著兩卷錄影帶。

　　他說：「這是兩台監視器的錄影帶。一台高掛在崗哨裡面，往下與往兩邊俯瞰，用於辨識來車裡面的駕駛；另一台裝在外面，直接往上捕捉車道的影像，用於拍攝接近的車輛。」

　　他把兩卷帶子都擺在桌上，然後又走了出去。芙蘿莉絲拿起第一卷帶子，離開椅子衝向電視旁，把帶子裝好後按下播放鍵。那是從崗哨裡往兩側拍的帶子，角度很高但是卻不夠準，因此沒有把汽車駕駛拍進去。她把帶子倒轉三十五分鐘，又按下播放鍵，畫面上出現警衛左肩的背影，當時他正坐在凳子上，沒有任何動作。她把畫面快轉到他站起來的時候，看著他按了兩個按鈕後就走出去了。接下來三十五秒鐘沒有任何動靜，接著有一隻手臂從畫面最右邊慢慢伸出來，從衣袖看出那個人穿著厚重而柔軟的衣服，也許是一件花呢外套，還戴著皮革手套。那隻手上拿著信封，手伸進關了一半的滑窗後就把信封丟在桌上，然後手臂就消失在畫面上。

　　芙蘿莉絲說：「他知道那裡有台攝影機。」

　　法蘭西絲說：「顯然是這樣。他距離崗哨有一碼遠，伸展身體之後才把手伸進去的。」

　　李奇問：「但是他知道有另一台攝影機嗎？」

　　芙蘿莉絲把第一卷錄影帶退出來，放進第二卷，往回倒轉三十五分鐘後按下播放鍵。畫面是住上面對著車道，畫質很差。室外的聚光燈把光線灑了進來，畫面上有非常鮮明的明暗對比，暗處的影像看不清楚那是個高角度而且上下範圍很窄的畫面──畫面上車道盡頭要再出去好一會兒才能到達外面的街道，畫面底部距離崗哨或許還有六呎遠，但是畫面非常寬，車道兩側牆壁都被清晰地拍了進來。如果接近停車場入口，是一定會被拍進監視器畫面的。

　　錄影帶上的畫面毫無動靜，他們看著時間一直往前走，直到那隻手臂出現前二十秒鐘。這時他們看到一個影像出現在畫面頂端，那絕對是個男性沒錯，從肩膀與走路的姿勢就可以看得出來。他穿著灰色或深褐色花呢外套、深色長褲以及厚重的鞋子，頸部圍著圍巾，頭上還戴著寬邊的深色帽子，前方帽簷壓得很低。他走路時刻意把臉部往下壓，畫面上可以清楚看見他一路沿著車道往下走，但頭部只看得見他的帽子。

　　李奇說：「他也知道第二台監視器。」

　　錄影帶繼續播放著。那傢伙走得很快但是故意不露出形色匆匆的失控模樣，也不快跑。他用右手拿著信封，讓信封平貼在身體上。他從畫面下方消失三秒後又再出現此時手上已經沒有信封了。他還是刻意以一樣的步調往車道上方走，最後從畫面上方消失。

　　芙蘿莉絲說：「描述一下他的特徵？」

　　法蘭西絲說：「沒什麼好描述的。他是個男的，有點矮胖，可能是個右撇子，看來不是個瘸子。除了這些沒價值的資訊，我們根本沒有看到任何東西。」

　　李奇說：「也許他不是身材矮胖，畫面的角度會把物體變短。」

　　芙蘿莉絲說：「他知道局裡的事。他知道監視器，也知道警衛會去上廊所，所以他是局裡的人。」

　　李奇說：「不見得，他有可能是個緊盯著你們的外人。如果真的要找外面那台監視器也可以辦得到，而且他也猜得到裡面那台監視器，因為大部分的地方都會安裝。如果他來這裡監看個兩、三晚，也就知道警衛去洗手間前會做些什麼。但有一件事你們知道嗎？不管他是內賊還是外人，我們的車一定有經過他，就是在我們出去找清潔工的時候。因為，就算他是個內賊好了，他也必須精確掌握警衛去洗手間的時間，所以他必須監看。他一定在街道對面待了兩、三個小時，可能還用望遠鏡往下看著車道。」

　　辦公室裡陷入一陣沉默。

　　芙蘿莉絲說：「我沒看到任何人。」

　　法蘭西絲說：「我也沒有。」

　　李奇說：「我的眼睛閉上了。」

　　芙蘿莉絲說：「我們一定沒有看到他。他聽到有車開上坡道後，一定會躲起來的。」

　　李奇說：「我想也是，但我們有片刻的時間是與他很接近的。」

　　芙蘿莉絲說：「媽的！」

　　法蘭西絲也附和她說：「真他媽的！」

　　芙蘿莉絲說：「那我們該怎麼辦呢？」

　　李奇說：「不怎麼辦，我們什麼也做不了，因為事情已經過去四十幾分鐘了。如果他是局裡的人，早已經回家去了，還可能已經鑽進被窩裡。如果他是外人，他已經開上了九十五號州際公路或其他公路，可能往西、往北或往南開了三十哩了。難道我們能夠通報四州州警，要他們攔下一個右撇子而且沒有瘸腿的駕駛？最多我們也只能這樣描述他而已。」

　　「他們可以找後座或者後車廂裡有一件外套跟一頂帽子的人。」

　　「芙蘿莉絲，現在可是十一月，誰沒帶外套跟帽子？」

　　她又問了一次：「那我們該怎麼辦？」

　　「我們只能做最壞的打算，但是抱持著最好的希望。把這件事當作真的，全力保護阿姆斯壯，把他包圍得水洩不通。就像史拓桑說的，他可能只是放話而已。」

　　法蘭西絲說：「他接下來的行程是什麼？」

　　芙蘿莉絲說：「今晚待在家裡，明天會來國會山莊。」

　　「那就沒問題了，因為妳在國會山莊周遭的布置很完美。假設那個穿著外套的矮胖子真的想下手，而不只是尋妳開心，但是連我跟李奇都沒辦法接近了，他哪裡辦得到？」

　　「妳這麼覺得？」

　　「就像史拓桑說的，鎮靜下來、沉著應對，妳對自己要有信心。」

　　「我有不祥的預感，我必須查出這傢伙是誰。」

　　「遲早會水落石出的。但在那之前，如果妳不能主動出擊，就只好被動防守。」

　　李奇說：「她說得沒錯。假設他是來真的，我們得把重點擺在阿姆斯壯身上。」

　　芙蘿莉絲微微點點頭，把錄影帶從機器裡拿出來，又把第一卷放進去。她重播帶子，盯著螢幕看，接著停車場警衛從洗手間回來了，他注意到信封，趕緊拿著信封跑出畫面外。

　　她又說了一次：「我有不祥的預感。」

　　※※※

　　一小時後，聯邦調查局的鑑識小組抵達，把會議室桌上的信紙拍照存證。為了顯示紙的尺寸，他們在旁邊擺了一把尺，然後用無菌的塑膠鑷子把信紙與信封分別裝進一個證物袋裡。芙蘿莉絲在袋子封口上簽名，確保證物不會被亂動，然後就被他們帶走檢查。接著她打了二十分鐘的電話，確認阿姆斯壯下了海軍陸戰隊的直升機，然後順利回到家。

　　她說：「這下我們安全了，但只是暫時而已。」

　　法蘭西絲打個呵欠，伸伸懶腰後說：「那休息一下吧！準備迎接一整週的硬仗。」

　　芙蘿莉絲說：「我覺得自己像個白痴，連這件事的真假都分不出。」

　　法蘭西絲說：「不要想太多。」

　　芙蘿莉絲看著天花板說：「如果是喬伊，他現在會怎麼做？」

　　李奇停了一會兒才微笑說：「可能會去西裝店血拼吧？」

　　「我是說真的。」

　　「他會把眼睛閉起來一分鐘，用西洋棋的方式把這一切回想一遍。他讀過馬克思的書，妳知道嗎？他說馬克思最厲害的地方在於，他可以用一個問題來解釋一切，那就是──誰是既得利益者？」

　　「那又怎樣？」

　　「我們假設這就是內賊的手筆，於是馬克思會說，有個內賊想要從中取得好處。喬伊會問：『那他取得好處的方式是什麼？』」

　　「方式是，讓史拓桑覺得我很無能。」

　　「然後讓妳被降職或開除什麼的，因為這樣對他有好處。那就是他的目標，但也是唯一的目標。如果是那樣，阿姆斯壯便沒有真正的生命危險，這是重點。然後喬伊會問：『假設不是內賊，這就是外人幹的，那又有怎樣的好處？』」

　　「藉此暗殺阿姆斯壯。」

　　「這件事多少會讓他很高興，所以喬伊會說：『妳必須要做的，是把這件事當作外人幹的，保持鎮靜、不慌不忙，而且最重要的是不能出錯。這個策略可以一石二鳥──如果妳保持鎮靜，那內賊就沒有好處可言，而如果妳不出錯，那個外人也無利可圖。』」

　　芙蘿莉絲點點頭，覺得有點挫折。「但到底是內賊還是外人？清潔工說了些什麼？」

　　李奇說：「我覺得是他們認識的人說服他們夾帶進去的，但他們沒有承認。」

　　「我會叫阿姆斯壯明天不要出門。」

　　李奇搖頭說：「不行，妳一這麼做，每天都會疑神疑鬼的，他接下來四年也不必出門了。鎮靜一點，挺過去就是了。」

　　「說得比做得容易。」

　　「其實不難，深深吸口氣就是了。」

　　芙蘿莉絲保持不動也沒說話，接著她點點頭。「好，我會派個司機給你，明天早上九點回到這裡來。明早還會開一個對策會議，距離上次剛好一週。」

　　※※※

　　清晨又濕又冷，好像秋天已經結束，冬天的腳步也不遠了。街頭煙霧彌漫，好像白雲飄下地面似的，行人把臉埋在圍巾裡，匆匆走過人行道。早上八點四十分，法蘭西絲與李奇在飯店外面的計程車等候區碰面，同時發現已經有輛秘勤局的林肯禮車在等著他們。禮車並排停車，引擎也沒有熄火，司機站在外面等著。他大概三十歲左右，身穿深色外套，戴著手套，而且他正繃緊著神經，不安地掃視著人群。他的呼吸很快，口鼻冒著霧氣。

　　法蘭西絲說：「他看來很憂心。」

　　車子裡面很熱，整趟車程中司機連半句話也沒說，甚至沒有報上自己的名字。他只是急著穿過清晨的車陣，把車子開進地下停車場時發出「唧啾」的響聲。他領著他們快步走過大廳，搭電梯上三樓，經過接待櫃台後他們發現是另一個傢伙在值班。他指著那條通往會議室的迴廊說：「會議已經開始了，你們最好快點。」

　　除了芙蘿莉絲與史拓桑之外，會議室裡空無一人，他們隔著長長的會議桌面對面坐著，兩人都沒有動作也沒出聲。在他們之間，那一片光滑的木頭桌面上擺著兩張照片，其中一張是聯邦調查局為犯罪現場拍的制式八乘十照片，上面有昨天看到的那十一個字：阿姆斯壯的死期即將來臨；另一張是匆忙間完成的拍立得照片，拍的是另一張紙，李奇走過去後彎腰仔細看。

　　他說：「媽的！」

　　拍立得拍的是一張信紙，格式跟前三張都一樣。信上的字整齊地印在信紙中央，拆成兩行，上面寫著十四個字：今天我會證明你們有多不堪一擊。

　　他問：「什麼時候出現的？」

　　芙蘿莉絲說：「今早。郵寄地址寫的是阿姆斯壯的辦公室，收信人是他，但是現在我們已經把他所有信件都轉過來了。」

　　「從哪裡寄來的？」

　　「佛羅里達州的奧蘭多市（譯註：著名的迪士尼樂園就位於奧蘭多市。），郵戳蓋的日期是禮拜五。」

　　史拓桑說：「又是一個旅客常去的地方。」

　　李奇點頭說：「昨天那封信的鑑識結果呢？」

　　芙蘿莉絲說：「他們只打電話來說一聲而已。跟前幾張都一樣，包括拇指指印跟其他部分。我確定這封也會一樣，他們目前正在檢驗。」

　　李奇瞪著照片，看不到拇指指印，但是他可以感覺得到指印就在上面，好像在黑暗中發光似的。

　　史拓桑說：「我把清潔工逮捕了。」

　　沒人回他話。

　　史拓桑說：「你的直覺是什麼？是開玩笑還是來真的？」

　　法蘭絲說：「我覺得是來真的。」

　　李奇說：「到目前為止，是真是假還無所謂，因為什麼事都還沒發生，但是在得知答案前，都要把威脅當真。」

　　史拓桑點點頭說：「芙蘿莉絲跟我推薦你的思考方式，她說是馬克思講的，出處是《共產黨宣言》。」

　　李奇說：「應該是《資本論》。」他又拿起拍立得照片看了一次──照片有點柔焦的感覺，因為閃光燈的關係，而信紙也變白了，但是上面的字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他說：「我有兩個問題。第一個是，今天他活動的安全度有多高？」

　　芙蘿莉絲說：「不能再高了。我把隨身護衛的人手增加到兩倍，目前他預計離家的時間是十一點。今天不用林肯禮車載他，而是再度出動加長型防彈車，人行道上兩邊我們都會用遮蓬擋住，不管在哪裡都不會讓他曝光。我們會說這是另一次演習。」

　　「他還是不知道這件事？」

　　芙蘿莉絲說：「不知道。」

　　史拓桑說：「這是標準程序，他們不會知道這種事。」

　　法蘭西絲說：「因為一年有幾千封威脅信？」

　　史拓桑點點頭說：「完全正確。大部分都是說說而已，就算要告訴他們，也要等到百分之百確定──更何況，即使確定，我們也不見得會說。他們還有許多正事要忙呢！這種事交給我們來操心就好。」

　　李奇說：「好。第二個問題是──他老婆在哪裡？他好像有個已成年的小孩，對吧？我們必須假設，如果他的家人遭到騷擾，就會證明你們有多不堪一擊。」

　　芙蘿莉絲說：「他老婆又回到華府來了，昨天從北達科塔州過來的。她只要待在家裡或在附近就會沒事。他女兒正在南極做研究，她讀的好像是氣象學研究所之類的。她住的小屋位於千百萬平方哩的冰原上，有什麼保護比那還嚴密的？」

　　李奇把拍立得照片放回桌上。「妳有信心今天可以安然度過嗎？」

　　「我緊張得要死。」

　　「還有呢？」

　　「但我也充滿信心。」

　　「我想和法蘭西絲一起去現場勘查。」

　　「你覺得我們會搞砸嗎？」

　　「不，但我覺得你們今天會忙得雞飛狗跳。如果那傢伙就在附近，你們可能會因為太忙而無法察覺他的存在。而且，如果他是玩真的，想要證明些什麼，他就必須在現場。」

　　史拓桑說：「好，那你就跟法蘭西絲小姐一起去現場勘查。」

　　※※※

　　芙蘿莉絲開著薩伯本載他們去喬治城，他們抵達時已經快十點了。他們倆在距離阿姆斯壯家三條街的地方下車，芙蘿莉絲則繼續往下開。那天很冷，但太陽仍努力散發著光芒。

　　法蘭西絲站著瞥視四周，然後她說：「要怎麼行動？」

　　「以這三條街的範圍為半徑繞圈，妳朝順時針方向走，我走逆時針方向，然後妳待在南邊，我待在北邊，等他離開後我們在他家會合。」

　　法蘭西絲點點頭後往西走，李奇則在微弱的朝陽中往東走。他對喬治城並非特別熟悉，除了之前他監視阿姆斯壯宅邸的那禮拜，他只在剛退伍之後有過短暫探訪這裡的經驗。對於這裡的那種「大學城」（譯註：喬治城大學是全美著名的學校）的感覺，還有這裡的咖啡店跟漂亮房子，他是已經很熟了，但是還沒有當地負責巡邏的警察那麼熟。警察的工作促使他們必須察覺出哪裡不對勁──什麼地方怪怪的？什麼東西跟平常不一樣？附近有哪些臉孔或車輛是不該出現的？如果不是長期駐守在這兒，是不可能回答這些問題的。但也有可能任誰在喬治城這種地方都不能回答這些問題，可能每個當地居民都是從別處搬來的，理由各自不同，有可能是到這裡的大學讀書的，或來這裡吃公家飯的。這是一個暫住的地方，居民總是來來去去。有些人畢業就走人，有些人則因選戰失利而離開。有人發了財，就搬到郊區的查維．蔡斯鎮，而如果破產，則要淪落到公園睡覺。

　　所以他看到的每個人都有嫌疑，每個人都可以被他挑出毛病。有哪個人是當地人？一輛老舊的保時捷跑車排著黑煙從他眼前飆過，掛的是奧克拉荷馬州的車牌；那沒刮鬍子的駕駛是誰？一輛全新的水星黑貂轎車跟一輛福斯Golf停得幾乎靠在一起，黑貂是紅色，而且幾乎可以確定是租來的。租車的人是誰？會有人為了特定目的而來待一天嗎？他繞到車邊，從後座車窗往裡看，沒看到外套和帽子，沒有已經用過幾張的喬治亞．太平洋公司辦公室用紙，也沒有醫療用乳膠手套。那輛福斯Golf的車主是誰？某個研究生嗎？還是哪個來自鄉間，會在家裡使用惠普印表機的無政府主義者？

　　人行道上有些人，同一時間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有四、五個人。他們的年紀有老、有小，膚色有黑、有白，有些則是褐色的。人群裡有男、有女，還有背包裡裝滿書的年輕人。有些人腳步匆忙，有些人像在散步，有些人顯然在前往市場的路上，有些人顯然正要回家，有些人則好像沒有特別要去哪裡。他用眼角餘光看他們，但是沒有什麼引起他注目的。

　　偶爾他會邊走邊注意上面樓層的窗戶。這裡的樓房有很多窗戶，來福槍可以涵蓋的範圍很廣。這裡的房子很多，都有後門以及狹窄的後巷。但如果對象是加長型防彈禮車，來福槍就沒轍了──那傢伙必須把武器改成反坦克飛彈，而且他有很多選項，其中AT─4會是最棒的。它是一種三呎長的玻璃纖維發射器，是可拋棄式的，發射出來的六點五磅飛彈可以穿透十一吋的防彈車體。車體被穿透後，真正造成傷害的是BASE原理，也就是所謂的「穿甲效應」。飛彈穿進去時所造成的彈孔很小而且緊實，所以爆炸的威力會集中在車子內部。這樣一來，阿姆斯壯也會「灰飛煙滅」，變成一堆黑色碎屑。李奇看著上面的窗戶，他很懷疑禮車車頂的防彈護甲能夠撐得住，於是他提醒自己要找芙蘿莉絲把這件事問清楚，還要問她自己在指揮時是不是也常坐這種車。

　　轉過街角後，他來到阿姆斯壯他家那條街的開端，他又抬頭看看樓上的窗戶。如果只是要示威，應該用不到飛彈，而來福槍雖然沒有實際效用，但是已經夠嚇人的了。如果把禮車的防彈玻璃打出幾道裂痕，應該足以引人注意──用漆彈槍在他後車窗留下幾片紅漆，也算是警告。但是李奇看到樓上窗戶是沒有動靜的，清潔整齊，拉上了窗簾，而且因為天冷而關上。周圍漂亮的房宅靜靜矗立著，讓人感到一陣肅靜。

　　當秘勤局人員用遮篷把阿姆斯壯他家跟街道隔開時，有一小群人在一旁看熱鬧。遮篷看來像是一具狹長的白色帳篷，既厚重又不透明。靠近房子的那一端遮篷緊貼著阿姆斯壯他家前門周圍的磚頭，靠街頭那一端則像是空橋接著機艙一樣，把禮車的側邊給包圍住，車門也可以在遮篷裡打開。阿姆斯壯可以從他安全的宅邸直接走進防彈車，整個過程絕對沒有任何人會看見。

　　※※※

　　李奇在旁觀的那群人周遭繞了一圈。他們看來都沒有威脅性，他猜他們大多是鄰居，身上穿的都是唐家服，於是他走回街上，繼續尋找打開的樓上窗戶──在這種天氣還開著窗，確實很奇怪。

　　但是每扇窗戶都是緊閉的，於是他開始找在街頭徘徊的人，但這種人很少。有一條街道每隔一家店面就有一間咖啡店，每家店裡都有人在裡面消磨時間──喝著濃縮咖啡、看報紙、打手機、拿小筆記本出來塗鴉，或者是正在使用PDA。

　　他挑了家讓他可以往南觀察街道，並且用眼角餘光往東、西瞥視的咖啡店，然後點了大杯黑咖啡，坐下來等待、觀察。十點五十五分的時候，有輛黑色薩伯本在街上出現，然後緊靠著街道，在遮篷的北邊停下。後面又來了一輛凱迪拉克加長型黑色禮車，直接停在遮篷的開口處，後面又來了一輛黑色林肯禮車。三輛車的噸位看來都很重，三輛車的窗框都做了強化處理，而且車窗只能從裡往外看。四位幹員迅速從第一輛薩伯本下來後，開始在人行道上站哨，兩人守著房子北邊、兩個守在南邊。兩輛華府市警局巡邏車出現後，一輛停在馬路正中間，跟秘勤局車隊相隔一段距離，另一輛則停在車隊後方。為了控制交通動線，他們把警車警示燈打開，但路上車子並不多。路上有一輛藍色的雪佛蘭馬里布轎車與金色的凌志運動休旅車因此被耽擱而不能通過。這兩輛車是李奇之間都沒看過的，兩輛都沒有在這一帶閒晃過。他看著遮篷，試著猜測阿姆斯壯何時會從裡面經過，但是他不可能猜得到。當他還在看著靠房子那邊的遮篷時，突然聽到隱隱傳來一陣防彈車的關門聲。等四位幹員回到車上後，車隊隨即出動了。開道的警車向前急馳著，薩伯本、凱迪拉克與林肯三台車在後面跟著，另一輛警車殿後。這五輛車在李奇待的那家咖啡店前轉往東邊，輪胎在柏油路上發出轉動的聲音，車子開始加速往前衝，李奇看著它們消失在街頭。接著他轉頭一看，那一小群看熱鬧的人也作鳥獸散，整個地區又陷入一片寂靜。

　　※※※

　　距離李奇的座位八十碼處，他們從制高點看著車隊離開。監視結果印證了他們的情報，基於專業人士的尊嚴，他們不想把他的通勤路程當作不可能下手的時機──只是機會渺茫，成為他們順位較後的選擇，甚至可說是最後的選擇。因此，政權交接網站的存在更加讓他們覺得自己鴻運當頭。如果沒有它，他們哪來那麼多下手的絕佳時機？

　　他們安然無恙地繞路走回租來的紅色黑貂轎車。

　　※※※

　　李奇喝完最後一口咖啡後，往南走向阿姆斯壯家。他避開被遮篷擋住的人行道──那遮篷是一道由帳篷構成的白色密閉通道，直接通往阿姆斯壯家前門。門是關著的，他繼續往下走，而且又回到人行道上，此時發現法蘭西絲正從另一邊走來。

　　他問她：「還好嗎？」

　　她說：「有機會下手，但沒看到任何人打算利用那些機會。」

　　「我也是。」

　　「遮篷跟防彈車是很好的安排。」

　　李奇點點頭：「這樣一來就沒辦法用來福槍了。」

　　法蘭西絲說：「那也不見得。五〇狙擊槍就可以打穿防彈車，可以用白朗寧自動手槍的圓彈頭子彈或穿甲燃燒彈。」

　　他臉上的表情一變。兩種子彈的威力都很驚人──一般的穿甲彈只是打穿鋼板，穿甲燃燒彈則還有燃燒效果。

　　但最後他還是搖搖頭說：「沒機會瞄準。首先妳必須等待車子啟動，這樣才能確認他已經上車。接下來妳還得把子彈打進一輛全黑車窗的大車，阿姆斯壯被擊中的機會只有百分之一。」

　　「所以必須改用AT─4飛彈發射器。」

　　「我也想到了。」

　　「或者用威力強大的爆裂物來對付車子，或是把磷燒彈丟進屋子裡。」

　　「從哪裡丟？」

　　「我會從阿姆斯壯家後面樓房的二樓窗戶，只隔一條巷子。他們的防衛大多集中在前面。」

　　「妳怎麼進去呢？」

　　「可以假裝成各種工人──公司、電力公司，只要是可以帶著大型工具箱進去的人都行。」

　　李奇點點頭，不發一語。

　　法蘭西絲說：「接下來這四年可真精采。」

　　「也可能是八年。」

　　接著他們身後出現輪胎煞車與汽車引擎聲，他們回頭一看，結果是芙蘿莉絲開著薩伯本過來，她停在他們身邊，跟阿姆斯壯的宅邸相隔二十碼距離，然後示意他們上車。法蘭西絲上了前座，李奇爬進後座。

　　芙蘿莉絲問：「有看到可疑人士嗎？」李奇說：「看到不少人，但沒半個值得注意。」

　　芙蘿莉絲把腳移開煞車踏板，讓車子以怠速沿著街邊水溝往下走，等到靠她那邊的後車門對準遮篷開口時才把車停下。這時她舉起靠在方向盤上的手掌，對著手腕的麥克風講話。

　　她說：「這裡是一號。準備好了。」

　　李奇往右看著遮篷通道裡面，前門打開後走出一個人──無疑那是阿姆斯壯。過去整整五個月來，到處都能看到他的照片，而且李奇之前又花了四天時間監看他的一舉一動。他穿著卡其風衣，拿著皮革公事包，以不快不慢的步伐走過遮篷，一個西裝幹員在門旁看著他。

　　芙蘿莉絲說：「那車隊是煙霧彈，偶爾我們會這麼做。」

　　李奇說：「連我都騙過了。」

　　芙蘿莉絲說：「不要讓他知道這不是演習。切記，到現在他還是什麼都不知道。」

　　李奇挺身坐起來，挪出一點空間。阿姆斯壯打開門，爬進來坐在他旁邊。

　　他說：「早啊！M．E．。」

　　她回答：「長官，早。這兩位是我的同事，傑克．李奇與法蘭西絲．尼格利。」

　　法蘭西絲側過身來，而阿姆斯壯則把手伸長到前座跟她握手。

　　他說：「我認得妳，週四晚上我跟妳在慶功宴上見過面。妳不是捐款人嗎？」

　　芙蘿莉絲說：「事實上，她是安全人員。這就像所謂的間諜遊戲，很有效的分析。」

　　法蘭西絲說：「我很佩服秘勤局的表現。」

　　阿姆斯壯對她說：「很好。小姐，相信我，我很感激大家對我的照顧，但實際上我並不值得大家這樣費心。」

　　李奇覺得他真的很了不起。他的聲音、臉孔與眼神都全神貫注在法蘭西絲一個人身上──好像跟她說話是他在這世上唯一想做的事。而且他還真的是過目不忘，他竟然可以從上千張臉孔中想起四天前看過的一張臉，他顯然是個天生政客。接著他轉身跟李奇握手，轉瞬間，車裡因為他真誠的微笑而整個熱絡起來。

　　他說：「很榮幸認識你，李奇先生。」

　　李奇說：「該感到榮幸的是我。」接著他發現自己也報以微笑。很快他就喜歡上這傢伙了──因為阿姆斯壯身上好像有無限魅力可以燃燒，他可以感受到那熱度。就算那魅力裡面有百分之九十九都是政客那一套，但剩下的百分之一也能讓人感到愉快而喜歡上這個人。

　　阿姆斯壯問他：「你也是安全人員嗎？」

　　李奇說：「只是顧問。」

　　「嗯，你們大夥兒的表現可真棒，很高興我們是同一邊的。」

　　芙蘿莉絲的耳機傳來一個微弱的聲音，接著她把車開上街，一路開往威斯康辛大道，併入車流後她先往南又往西轉，目標是市中心。太陽又消失了，由經過染色處理的車窗往外看，整個城市看來一片灰濛濛的。阿姆斯壯往外看著都市風光，發出一聲像是挺高興的讚嘆聲，好像他對自己能來這裡還是感到很激動。在風衣下他穿的是一塵不染的西裝與絨面襯衫，打了條絲質領帶，讓人感覺他相貌堂堂──李奇比他年輕五歲，比他高三吋，比他重五十膀，但在他身邊相形見絀，感覺起來更矮、更愚鈍，也沒那麼體面。但是這傢伙也給人一種真實的感覺，覺得他很真。任何人都可以想像出一個畫面：他沒穿著那身西裝和領帶，換上一件破舊的格子夾克，在他家院子裡劈柴。他看起來像是很嚴肅的政客，但也是個有趣的傢伙。他的身材高大，全身精力充沛，有雙藍色眼睛，性格的髮型夾雜著金髮。他的身材看來很好，但不是那種在健身房裡刻意雕琢出的體格，而像是天生就很強壯。他的手也很好看，手指上除了細細的婚戒外，沒有任何東西。指甲看來不整齊，未經修剪。

　　他問：「你以前當過軍人，對吧？」

　　法蘭西絲說：「你說我嗎？」

　　「應該是說你們倆，你們倆都是很謹慎的人。他剛才在打量我，妳則是一直在注意窗戶，特別是窗邊有開燈的。我可以辨認出這些跡象，因為我爸也是個軍人。」

　　「當了一輩子職業軍人嗎？」

　　阿姆斯壯微笑說：「你沒看過我為競選而寫的自傳嗎？他本來打算一直當軍人，但在我出生前就因傷病而退役，後來做的是木材買賣。不過他從來沒有失去軍人本色，至少我確定他走起路來總是像個軍人。」

　　芙蘿莉絲離開M街區（譯註：以華府國會山莊為中心，市區北邊與南邊與它相隔十二條街的東西向街道都屬於M街區。），轉往賓州大道方向，經過白宮行政大樓（譯註：白宮行政大樓（The Executive Office Building）乃白宮官員上班的大樓。）。到白宮前面時，阿姆斯壯伸長脖子往窗外看，臉上的微笑讓他眼圈周圍的線條更深了。

　　他說：「讓人難以置信，對不對？我能夠進入白宮不知讓多少人感到訝異，而且說真的，我自己是最訝異的一個。」

　　芙蘿莉絲直接開過她辦公室所在的財政部，目的地是遠處的國會山莊。

　　阿姆斯壯問：「財政部不是也有個李奇嗎？」

　　李奇心想：他對人名的記憶力也很驚人。

　　他說：「那是我哥。」

　　阿姆斯壯說：「這世界可真小。」

　　芙蘿莉絲開進憲法大道，通過國會山莊側邊，然後左轉進入第一街，開往一個可通向參議院辦公大樓側門的白色遮篷。篷子兩側正由兩輛秘勤局林肯禮車護衛著，四位幹員站在人行道上，看來小心翼翼、面無表情。芙蘿莉絲把車子緊靠著街邊石停好後，仔細核對車的位置，把車再往前開一呎，讓阿姆斯壯從車門走出來後可以完全受到遮篷掩護。李奇看到有一組三人的幹員在遮篷裡等待，其中一人往前幫阿姆斯壯把門打開，阿姆斯壯眉頭一抬，看來好像對這一切布置感到很困惑。

　　他說：「很高興認識你們倆。還有，M．E．，謝了。」

　　接著他走進遮蓬，把門關上，幹員把他包圍起來，跟著他通過遮蓬，一起走進大樓。李奇瞄到國會山莊穿著制服的警衛在裡面等著，阿姆斯壯進去後，門在他身後重重關上。芙蘿莉絲把車移開街邊石，慢慢繞過一排停在旁邊的車子，往北朝著聯邦車站方向前進。

　　她像是鬆了一口氣，接著她說：「好，到目前為止都挺順利的。」

　　法蘭西絲說：「可能性是兩億八千一百萬分之二。」

　　「你們在說些什麼？」

　　「寫威脅信的人有可能是我們。」

　　芙蘿莉絲微笑說：「我猜不是。你們覺得他怎麼樣？」

　　李奇說：「說真的，我喜歡他。」

　　法蘭西絲說：「我也是，自從星期四我就開始喜歡這個人了。那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他今天整天都會在裡面開會，在大樓餐廳吃午餐，我們會在七點送他回家。他老婆在家，所以我們會幫他們租個影碟或什麼的，讓他們整晚乖乖待在家裡。」

　　李奇說：「我們需要情報。我們不知道他會用什麼方式進行警告，也不知道地點，甚至有可能只是找個地方隨便塗鴉。如果他真的提出警告，我們最好能夠注意到。」

　　芙蘿莉絲點頭說：「假設我們有辦法安然度過今天，我們可以在午夜仔細檢視他到底提出什麼警告。」

　　「還有，我希望法蘭西絲再去盤問那幾個清潔工。從那裡我們可以得到所需的資訊，心裡也能踏實一點。」

　　芙蘿莉絲說：「我的想法跟你一樣。」

　　他們讓法蘭西絲在聯邦拘留所下車，然後開車回芙蘿莉絲的辦公室。調查局對最近這兩封威脅信所做的鑑識報告也已經出爐了，它們在各方面都是比照前兩封，但是另外還有一份由調查局的化學專家所提出的補充報告──他驗出拇指指紋有點異狀。

　　芙蘿莉絲說：「是鮫鯊烯，你有聽過那種東西嗎？」

　　李奇搖搖頭。

　　「那是一種非環烴，一種油。拇指指印裡面有這種殘餘物，第三、四封的殘留量比第一、二封稍微多一點。」

　　「指紋裡面總是有油，有油才會留下指紋。」

　　「通常那是一般人手指上的油脂，但這東西不一樣。它是種魚油，分子式是C30H50，基本上是種鯊魚肝油。」

　　她從她桌上把報告遞過去，所有細節都以有機化學語彙記錄下來。結果鮫鯊烯是種天然潤滑油，過去常用在鐘錶等精細機械上。報告最下方有條附註寫著：如果經過「氫化」這道程序，「鮫鯊烯」這個字的字尾就會由「e」改寫成「a」。

　　李奇問：「什麼叫作氫化？」

　　芙蘿莉絲說：「字首加上hydro，就是跟水有關的，像水力發電就是。」

　　他聳聳肩，然後從書架上拿出一本字典，翻到H字首部分。

　　她說：「不是。那意思是，在分子裡多加些氫原子。」

　　「妳這樣一解釋我就更模糊了，我的化學成績很爛。」

　　「意思是這傢伙可能是個捕鯊漁夫。」

　　李奇說：「或者他的工作就是要把魚的內臟掏空，或者在魚店工作，又或者他是個資深鐘錶匠，因為使用潤滑油而把手弄髒了。」

　　芙蘿莉絲打開抽屜，翻開一份檔案後從裡面抽出一張紙，然後遞過去。它是張螢光鏡照出的原吋大小拇指指印照片。

　　李奇問：「這是我們在追查的那傢伙嗎？」

　　芙蘿莉絲點點頭。那指印非常清晰，李奇可能還沒看過那麼清晰的指印。指紋隆起處與窩紋輪廓都很清楚，敢留下這種指印實在很大膽，也非常具有煽動力。而且指印很大、很大，指印幾乎長達一點五吋，李奇把自己的大拇指壓在旁邊比較，居然還比較小──事實上他的手掌已經夠大了。

　　芙蘿莉絲說：「鐘錶匠的手不會是這樣的。」

　　李奇慢慢點點頭。這傢伙的雙手一定像兩串香蕉一樣，而且皮要夠硬，才能壓出那麼清晰的指印。

　　他說：「他是用手工作的工人。」

　　芙蘿莉絲說：「是個捕鯊漁夫。哪裡的鯊魚最多？」

　　「佛羅里達州吧！」

　　「奧蘭多市就在佛羅里達州。」

　　她的電話在此刻響起，接起電話後她臉色一沉，然後仰望天花板，把話筒壓在肩膀上。

　　她說：「阿姆斯壯得去勞工部一趟──而且他想用走的。」

7

　　從財政部大樓到參議院辦公大樓剛好是兩哩路程，沿途芙蘿莉絲一直在講電話，而且都用單手開車。天色是灰濛濛的一片，路上車又多，交通很塞。她把車停在第一街上的白色遮篷出口，引擎熄火的同時也把電話關上。

　　李奇問：「不能叫勞工部那些傢伙過來嗎？」

　　她搖搖頭說：「這是政治的藝術。因為局勢即將改變，所以如果阿姆斯壯自己多花點工夫，是比較得體的作法。」

　　「那他為什麼要用走的？」

　　「因為他是個喜歡戶外生活的人，喜歡新鮮空氣，而且也很固執。」

　　「他到底要往哪裡去？」

　　她指著西邊說：「往那邊走不到半哩路就到了，其實就是橫跨國會山莊廣場的六、七百碼路程。」

　　「是他打電話說要去，還是他們打電話請他去？」

　　「他打電話的。人事更動的消息走漏出去了，所以他打算搶先一步宣布壞消息。」

　　「妳可以叫他不要去嗎？」

　　她說：「理論上辦得到，但我實在不想這樣做。我現在還不想為這種事跟他爭論。」

　　李奇轉身看著背後的街道，憲法大道上除了一片灰濛濛的天色跟疾馳的車流外，什麼都沒有。他說：「那就隨他去吧！畢竟是他自己說要去的，沒有人把他引出去，所以應該不是陷阱。」她透過擋風玻璃往前看，然後轉身，沒有看著他，只顧著往他身後凝視。透過他那邊的後車窗，看著遮篷深處，然後打開手機，再跟她同事通電話。她嘴裡脫口而出一堆縮寫，還有些他聽不懂的術語，講完電話後她又把手機關起來。

　　她說：「我們叫了台市警局的交管直升機，飛行高度要低到我們可以看見。他會通過亞美尼亞大使館，所以我們會在那裡加派更多人手，他們會混入人群。當他走在D街上的時候，我會開車跟在他身後五十碼（譯註：以白宮、國會山莊兩地所連成一條線為中心的地區（財政部、商業部、勞工部等重要部會都在兩地之間），以北和以南的橫向街道很多是以C以後的字母命名的，往南一直編到V街，往北一直編到W街。）。我要你先去幫他探路，看看四周動靜。」

　　「什麼時候？」

　　「十分鐘內他就要出來了，你先到街上去。」

　　他說：「好。」

　　她重新發動引擎往前開，這樣他才可以在遮蓬外面下車。下車後他拉起夾克拉鍊，走進室外的冷空氣中。他沿著第一街往北走（譯註：華盛頓特區裡以序數命名的街道都是南北向。），到C街左轉，前方的德拉瓦大道交通流量很大，他可以從車陣後方看到國會廣場。廣場上的矮樹一片光禿禿的，空曠的草坪也只剩褐色土壤，廣場上的路是由輾碎的砂岩鋪成的，中央有道噴泉，右邊有個水池，左邊隔得稍遠處矗立了一座紀念某人的方尖塔紀念碑。

　　他閃過車群，穿越德拉瓦大道，走進廣場。他腳下的碎石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因為天冷，他的鞋底又薄，感覺起來腳下的碎石好像混著冰晶似的。快抵達噴泉時他停下看看四周，周圍視野很好──北邊是片空地，還有圍著半圈的州旗與另一座紀念碑，再來就是聯邦車站了。往南看別無他物，只有遠方隔著一條憲法大道的國會山莊。西邊的建築物應該就是勞工部。他以噴泉為中心往四周不遠處瞭望，沒看到任何令他擔心的東西。雖然沒有掩蔽物，但附近也沒有窗戶，公園裡是有些人沒錯，但又有哪個殺手會整天耗在這裡，等待刺殺對象臨時改變行程？

　　他繼續走下去，C街又從廣場較遠的另一邊繼續延伸下去，大概就是方尖塔的正對面──實際上這紀念碑比較像是塊巨大的矩形石板，有塊招牌寫著它是「塔虎特紀念碑」（譯註：紀念的是美國參議員勞勃．塔虎特，而不是他父親，美國第二十七屆總統威廉．塔虎特。）。C街穿越紐澤西大道後又通過路易斯安那大道，沿路有些行人穿越道，來往車輛都開得很快。阿姆斯壯在這裡會花點時間等紅綠燈，亞美尼亞大使館就在左前方，一輛警方巡邏車在前面停下，下來了四個警察。他聽到遠方有直升機的聲音，轉身後發現它在北邊與西邊，繞著白宮禁航區飛著。勞工部就在正前方，大樓有很多方便的邊門。

　　他穿越C街到北邊的人行道，然後慢慢後退五十碼，走到可以看見廣場的地方等待。直升機在空中待命，它的高度適中，不會高到看不見，也不會低到讓地面聽到螺旋槳的噪音。他看到芙蘿莉絲的薩伯本從角落轉過來，因為隔著一段距離，車身看來很小，她把車靠在路邊石旁等著。他看著路上的人，他們的步伐大多很快──這天氣不適合在街上閒逛。他看到有群人在噴泉另一頭：六個穿著深色大衣的人包圍著一個穿著卡其風衣的人，他們走在碎石路的中間。有兩個幹員負責戒護，其他人縮成一團移動著，他們通過噴泉後朝紐澤西大道前進，正等著紅綠燈。阿姆斯壯沒戴帽子，他的頭髮在風中飛舞，車輛在路上不斷穿梭，沒人注意到他──汽車駕駛與行人身處的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因為兩者面對的時空是不一樣的。芙蘿莉絲保持著一定距離，她的車以怠速在後方五十碼慢慢跟著。燈號改變後阿姆斯壯與幹員繼續步行，到目前為止都還沒問題，整個過程很順利。

　　接下來情勢改變了。

　　一開始是警方的直升機被風稍微吹離原來的崗位，然後是阿姆斯壯跟幹員正要經過紐澤西大道與路易斯安那大道交界處的一小塊三角地時，一個十碼外的行人做了件出乎大家意料的事。他是個中年男子，瘦到不易引人注意，蓄有鬍鬚和長髮，衣衫不整，身上穿了件繫著腰帶、因為老舊而沾滿油脂的風衣。他站著不動一會兒後開始以彈跳方式衝向阿姆斯壯，雙手胡亂揮舞、咧嘴咆哮。兩位最靠近的幹員跳出來阻止他，其他四人往後退，把阿姆斯壯圍在中間。一陣手忙腳亂與調度後，終於钽成一道人牆把那瘋子跟阿姆斯壯隔開，但他的另一邊卻門戶大開，擋不住任何攻擊。

　　李奇心想：他只是誘餌！於是他往四周張望，結果沒有任何發現，只有城市的風景文風不動，冷漠地矗立著，而天候寒冷依舊。他查看四周窗戶是否有動靜，玻璃是否有陽光的反射光芒，但是一點異狀也沒有。他看著大道上的車輛，每一輛都不管周遭發生的事往前疾馳。

　　他轉身看到那瘋子被兩個幹員壓倒在地，另外兩個持槍在一旁戒護著，芙蘿莉絲的薩伯本加速轉過角落，在路上緊急煞車，兩位幹員架著阿姆斯壯走過人行道，把他弄上車。

　　但薩伯本沒有開走，車流在一旁不斷通過，直升機又開回它的崗位，並飛低查看發生了什麼事，空中霎時充滿了噪音，但沒發生任何事。阿姆斯壯又從車裡出來，兩位幹員陪他一起走到被壓倒在地的瘋子身邊。他蹲下來把手肘放在膝蓋上，看來好像在講話。芙蘿莉絲沒有熄火，走到人行道上跟他會合，舉起手腕好像在對著麥克風講話。好一會兒後，一輛市警局警車轉過街角，在薩伯本後面停下。阿姆斯壯站起來，看著兩位持槍幹員把那傢伙押進警車後座，警車開走後芙蘿莉絲又回到車上，阿姆斯壯則跟著隨扈又一起朝勞工部往前走，直升機依然在他們上方盤旋。當他們終於橫越路易斯安那大道時，李奇往反方向穿越大道，慢跑到芙蘿莉絲的車旁。她坐在駕駛座上看著阿姆斯壯走開，李奇敲敲車窗，她驚訝地轉身，看到是他後把窗戶搖下。

　　他問她：「妳還好嗎？」

　　她又轉身去看阿姆斯壯，然後說：「我一定是瘋了。」

　　「那傢伙是誰？」

　　「只是個遊民。我們會追查，但我現在就可以跟你說，他跟案情絕對無關。如果那傢伙已經發出訊息，我們大老遠就會嗅到他的味道了。阿姆斯壯還想跟他聊兩句，說他感到很抱歉，然後還堅持繼續用走的。他真是瘋了，而我居然同意他？所以我也瘋了。」

　　「回程也要走路嗎？」

　　「有可能。李奇，我希望現在能來場雨。為什麼老是沒有及時雨？如果從現在開始下一小時的傾盆大雨，我就得救了。」

　　他瞥向天空，天候仍舊灰暗寒冷，但雲朵高高掛在天際，一點也沒有要下雨的樣子。

　　他說：「妳該跟他說的。」

　　她搖搖頭，把臉轉往前面說：「這不是局裡做事的方式。」

　　「那就叫他幕僚打電話叫他回來，說得好像有急事的樣子，這樣他就得坐車了。」

　　她又搖搖頭說：「他要負責政權交接事宜，事情緩急由他決定，一切都是他說了算。」

　　「那跟他說要進行另一次演習，更新戒護策略或什麼的。」

　　芙蘿莉絲轉頭望著他說：「我想我可以這麼做。也許吧！在他就職前要他配合演習是合理的。」

　　他說：「試試看，回程比走過來這趟路更危險，別人有兩、三小時的時間可以得知這個情報。」

　　她說：「上車吧！你好像很冷。」

　　他繞過薩伯本的車頭，爬上乘客座，拉下拉鍊後抓住衣服，讓暖氣可以灌進裡面。他們坐著看阿姆斯壯與隨扈走進勞工部大樓，芙蘿莉絲立刻打電話回辦公室，交代手下在阿姆斯壯移動前要先通知她。換檔後她往南又轉向西，朝著國家藝廊東側走。她左轉通過國會山莊前映著國會倒影的水池，然後又右轉開上獨立大道。

　　李奇說：「我們要去那裡？」

　　她說：「我也不知道，只是消磨時間，而且我得想想是不是該辭職，還是要每天都像這樣傷腦筋。」

　　她經過許多博物館後左轉開進第十四街，鑄印局（譯註：負責鑄幣與印鈔的單位。）在他們右邊出現，就位於他們與蓄潮湖中間。鑄印局是棟灰色建築，她把車停在大門口正對面的街邊石旁，沒有關掉引擎，腳還踩在煞車上，然後抬頭凝視著高處一間辦公室的窗戶。

　　她說：「喬伊曾在這裡工作，當時政府正在設計新版百元鈔。他滿腦子想的都是新鈔會不會被偽造，所以一定提出過一些建議。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她把頭往上抬，李奇可以看到她脖子的曲線，看到她脖子和襯衫領口相接處。他沒說半句話。她說：「我有時候會來這裡找他，或者跟他在傑佛遜總統紀念館前的石階上碰面。春天或夏天，我們會在深夜散步繞過蓄潮湖。」

　　李奇往他右前方看，那座紀念館坐落於光禿禿的樹木之間，平靜的湖面可以看見它完整的倒影。芙蘿莉絲說：「我愛他，你知道嗎？」

　　李奇不發一語，只看著她擺在方向盤上的手和手腕。她的手很纖細，皮膚完美無瑕，只看得出夏天曬黑的膚色逐漸褪去。

　　她說：「而你跟他很像。」

　　「他住哪裡？」

　　她瞥了他一眼，對他說：「你不知道嗎？」

　　「我想他應該沒告訴過我。」

　　暫停的車上一片寧靜。

　　她說：「他在水門大廈有間公寓。」

　　「租的嗎？」

　　她點點頭說：「很簡單的公寓，好像只是暫住一樣。」

　　「那是一定的。李奇一家人是不會把財物留在身邊的，我想他也是這樣。」

　　「你們媽媽的家人就有財物，他們在法國有不動產。」

　　「是嗎？」

　　「這你也不知道？」

　　他聳聳肩說：「我知道他們是法國人，這是一定的，但我不確定自己聽過她有財產的事。」

　　芙蘿莉絲鬆開踩著煞車的腳，她看看照後鏡後又加速把車開進車潮中。

　　她說：「你們家還真怪。」

　　他說：「那時候我們覺得這樣很正常，還以為每個家庭都是這樣。」

　　寧靜的車裡響起一陣電子低顫聲，是她的行動電話響了。打開聽了一會兒後，她說：「好。」然後把電話關起來。

　　她說：「是法蘭西絲，她結束盤問了。」

　　「有問到什麼嗎？」

　　「她沒說，只說要跟我們在辦公室碰面。」

　　她繞過國家廣場公園南邊，往第十四街北邊開。她的電話又響了，用單手忙亂地把電話接起來後，邊開車邊聽電話，到關電話前始終不發一語，只顧著凝視前方車潮。

　　她說：「阿姆斯壯準備回去了，我要試著逼他坐我的車°等等我讓你在停車場下車。」

　　開下斜坡車道後她讓李奇下車，然後她在狹小的空間裡迴車開回街上。李奇找到那扇開了一片鋼絲玻璃窗的門從樓梯走上那個只有一台電梯的大廳。上三樓後他看到法蘭西絲正在會客區等著，直挺挺地坐在皮椅上。

　　他說：「史拓桑在嗎？」

　　她搖搖頭說：「他去了白宮，就在隔壁。」

　　「我想去看看監視攝影機。」

　　他們一起走過櫃台，朝著這層樓後面走到了史拓桑辦公室外的那個方形辦公區。他的秘書坐在桌邊，皮包開著，她手裡拿著補妝鏡與唇膏，那動作讓她看起來比較像個平常人──雖然還是很有效率，但模樣就像個友善的老婆婆。她看到他們來後，迅速把化妝品收起來，好像被人看到在補妝是很丟臉的事。李奇看著她頭上的監視攝影器，法蘭西絲看著辦公室門口，然後看著秘書。

　　她問秘書：「妳還記得威脅信出現的那天早上嗎？」

　　秘書說：「當然。」

　　「史拓桑先生為什麼把公事包留在外面？」

　　秘書想了一會後說：「因為是星期四。」

　　「星期四有什麼事？一早就要開會嗎？」

　　「不，因為他老婆要去巴爾的摩，每週二跟週四。」

　　「那又有什麼關係？」

　　「她在那邊的醫院當義工。」

　　法蘭西絲直視著她說：「那跟他的公事包又有什麼關係？」

　　秘書說：「因為這樣一來她就得開車她把他們唯一的車開走。史拓桑不必值勤所以沒有局裡配發的車，他得坐地鐵來上班。」

　　法蘭西絲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說：「地下鐵嗎？」

　　秘書點點頭說：「每週二、四他得帶不一樣的公事包因為他不得不把公事包擺在車廂地板。他不想把平常用的公事包擺在地上，他覺得會弄髒。」

　　法蘭西絲站著不動，李奇回想著錄影帶畫面──史拓桑週三很晚離開，星期四一早就進來了。

　　他說：「我看不出差別。不是同一個公事包嗎？」

　　秘書點頭表示同意。

　　她說：「是同款公事包，款式跟出品年分一樣。他不希望別人看出差別，但一個是開車用的，一個是搭地鐵用的。」

　　「為什麼？」

　　「他討厭髒東西，應該說是怕髒。星期二跟星期四搭地鐵時他是不會帶著公事包進辦公室，他會整天把公事包留在外面，要東西就由我拿進去給他。如果下雨的話他連鞋都會脫在外面。他根本就把辦公室當成日本神社。」

　　法蘭西絲看著李奇，對他做了個表情。

　　秘書說：「這種怪癖無傷大雅。」然後她把音量放低好像遠在白宮的史拓桑會聽到。「不過我覺得完全沒必要，特區的地鐵是全世界最乾淨的地下鐵。」

　　法蘭西絲說：「沒問題，但是奇怪。」

　　秘書又補了句：「無傷大雅。」

　　李奇不想繼續聽她講，於是往她身後走，看著防火門。門在腰部高度有個經過拋光處理的鋼製門把，無疑是市政府建築法規規定要有的。他用手指把門把往後推，門把很順暢地往後退。他加了點力氣往後推，門把往後壓在上了漆的木頭上，門也被推開了。那是個很重的防火門，門與門框是由三個大的鋼製門軸連接起來的。走出去後是個小的方形防火梯，階梯是水泥的，比大樓本身的石材還新。他們走上較高的樓層，又向下往一樓走。防火梯有鋼製扶手，玻璃燈罩後面透出暗淡的緊急照明燈光，燈罩外還有個鐵絲籠。這大樓後方的狹窄區域顯然是後來才改建的，為的是要建構出一個完整的火災逃生系統。

　　門後有個常見的喇叭鎖門把，跟前面的門一樣扮演門閂的角色。門把沒鎖，很容易就能轉開──這沒什麼奇怪的。這棟大樓的保全很嚴密，沒必要讓樓層之間不能互通。他讓門在他身後關上，在陰暗的防火梯上等一下後又轉開門把，開門後又一步走回明亮的辦公區域，轉身看著上方的監視攝影器。攝影機就在他正上方，如果他繼續走第二步就會被拍進畫面。他向前跨出一點點讓門在他身後關上又看看攝影機。現在他應該已經入鏡了，而且他距離史拓桑的辦公室還有八呎之遙。

　　秘書說：「唯一合理的解釋是清潔工擺的。」

　　接著她的電話響起，她很客氣地說聲：「抱歉，我要接電話。」李奇與法蘭西絲從曲折的迴廊往回走找到芙蘿莉絲的辦公室──裡面一片寂靜與漆黑，空無一人。法蘭西絲打開鹵素燈在桌邊坐下，因為沒有其他椅子，李奇只好坐在地板上，背靠著一個檔案櫃，雙腳伸直。

　　他說：「清潔工那邊有進展嗎？」

　　法蘭西絲很有節奏地用指頭彈著桌面，她的指甲輪流發出微弱的響聲。

　　她說：「他們都有律師罩著，是局裡幫他們請的，而且一人一個。逮捕時也先宣讀了他們的權利人權受到完整的保障。這些活老百姓的待遇可真棒，不是嗎？」

　　「棒透了。他們說了些什麼？」

　　「沒什麼。他們口風很緊，固執得要死，但也擔心得要死，左右為難。他們顯然很怕洩露出是誰叫他們把紙放在桌上的，但也怕丟了工作，更怕去蹲苦牢。一說出來他們就完了，所以沒理由招認。」

　　「妳有提史拓桑的名字嗎？」

　　「我講得又大聲、又清楚，顯然他們知道他的名字，但我不確定他們知道他到底是誰。他們是晚上工作的人，他們只會看到辦公室，不會看到人，所以對他的名字一點反應也沒有。事實上，他們對什麼都沒反應，只是坐在那裡，怕得要死，看著他們的律師一句話都不說。」

　　「妳變遜了。我記得妳以前不管什麼都問得出來。」

　　她點頭說：「早跟你講，我老了。我也不能動他們一根寒毛，但事實上是被他們的律師給擋住了。活老百姓的司法程序還真討人厭，我從沒感到自己那麼使不上力。」

　　李奇沒說什麼，只是看著錶。

　　法蘭西絲問說：「那現在怎麼辦？」

　　他說：「等啊！」

　　※※※

　　等待的時間很漫長──芙蘿莉絲一個半小時後回來，她說阿姆斯壯已經安然回到辦公室。她勸他搭她的車，也說她知道他比較喜歡走路，但她也講得很清楚──她的小組需要進行勤務調整，而現在是最好的時機。她把話講得很白，讓他知道自己如果拒絕，就會變成一個超級大麻煩，而阿姆斯壯不是那樣的人，所以欣然坐上薩伯本。他從遮篷走進參議院辦公大樓的過程也很順利。

　　李奇說：「現在先打幾通電話，看是不是發生了什麼我們需要知道的事。」

　　她先向華府警局打聽消息。發生的都是些一般都市裡的刑案與小案子，把他們當作跟阿姆斯壯的案件有關就未免太小題大作。她把電話轉到拘留那瘋子的分局，對方用很長時間向她報告他的狀況。她掛上電話後搖搖頭。

　　她說：「沒關係。他們認識他，是個智商不到八十的酒鬼，他流落街頭，幾乎不識字，而且指紋也不吻合。他過去有一堆騷擾路人的紀錄，但那些人都是他在拿來當棉被蓋的報紙上看到的。他的情緒容易大起大落，我想我們就別理他了。」

　　李奇說：「好。」

　　接著她連上國家犯罪資訊中心資料庫，看看最近的一些案子，全國各地的案子一筆一筆跳出來，一秒不只一筆，多到她來不及看。

　　她說：「天啊！我看要到今天結束前才知道結果。」

　　法蘭西絲說：「或者要等到凌晨一點才會有事，因為俾斯麥市用的是中部時間。他們可能用槍掃射他家，或者拿石頭丟窗戶。」

　　所以芙蘿莉絲打電話到俾斯麥市警局，看他們能不能想到什麼事跟阿姆斯壯有關，即使只有一丁點瓜葛也別放過。然後她也打給北達科塔州的州警與全國各地的調查局辦事處問他們同樣的問題。她說：「或許根本不會有事。」

　　李奇把頭轉開，心想：妳儘管禱告吧！八成會有事。

　　※※※

　　大約晚上七點左右，整層辦公室開始靜了下來。大部分在迴廊上看到的人都是往前面出口移動，每個人身上都穿著風衣，拿著提包與公事包。

　　芙蘿莉絲問：「你們退房了嗎？」

　　李奇說：「退了。」

　　法蘭西絲說：「沒有，我不習慣住別人家裡。」

　　芙蘿莉絲頓了一下，有點後悔邀她去住。但李奇並不意外，因為法蘭西絲這個人一直很孤僻，她總是獨來獨往，他也不知道原因。

　　芙蘿莉絲說：「那沒關係，但我們應該出去走走，休息一下後再會合。我先讓你們倆下車，然後安全地把阿姆斯壯弄回家。」

　　到停車場後，芙蘿莉絲發動車子，先送法蘭西絲去飯店。李奇陪她走了一段，到行李員領班那裡把他在大西洋城買的衣服拿回來。衣服被摺好跟他的舊鞋放在一起，與牙刷、刮鬍刀都包在一個他從清潔女工那兒拿來的黑色大垃圾袋裡。行李員不覺得這包東西有什麼了不起，但還是幫他拿到車邊。李奇拿過來後給了他一塊錢小費，然後他又坐回芙蘿莉絲身旁，她繼續開車。天候又濕又冷，天色昏暗，車潮擁擠。路上好像打了死結，他們前頭每輛車的煞車燈都亮著，後面的車潮則充滿刺眼的白色頭燈。他們往南穿越第十一街大橋，東繞西繞後來到芙蘿莉絲家。她沒熄火，把車子並排停著，雙手在方向盤後忙著拔下她家的鑰匙，然後交給他。

　　她說：「我大概兩、三小時後回來，把這裡當作自己家就是了。」

　　他拿了袋子下車，看著她把車開走。她左轉後往北繞向另一座橋，在他眼前消失。跨越人行道後他打開門，室內雖暗，但是很暖，而且有她身上香水的餘韻。關門後他試著找電燈開關，一個櫃子上有盞低瓦數燈泡發出暗暗黃光，光線非常柔和黯淡。他把鑰匙擺在燈旁，把袋子丟在階梯前，走進客廳後開燈，繼續又走進廚房，四處張望。

　　廚房一扇門後有通往地下室的階梯。有一會兒他站著不動，慣常的好奇心驅使著他──但這種習性就跟呼吸一樣，是種天生反射動作。但是，在屋裡亂搜主人的東西不會失禮嗎？如果只是習慣，可以嗎？當然不可以！但他無法抗拒好奇心，於是走下樓去，把沿路的燈打開。地下室是個黑暗的空間，四周是滑順的水泥牆。裡面有台電暖器與淨水器，洗衣機與烘乾機各一台，幾個架子、幾個老舊公事包，四周堆著各種不用的雜物，沒一樣東西是重要的。於是他又走了回去，把燈關好。從樓梯出來後正對面是個封閉空間，就在廚房旁邊，比櫥櫃大、比房間小，可能本來是個儲藏室，但被打造成家裡的小辦公室。裡面有張附滑輪的椅子，一張辦公桌與一些書架，全都只用了幾年。看來很像連鎖店買來的辦公家具，上面都有不少磨損，或許是二手貨吧！還有台很老舊的電腦，有條很粗的線接著噴墨印表機。看完後他又走回廚房。

　　他看遍廚房裡那些女人用來藏東西的地方，結果在碗櫥上層架子的一個陶鍋裡發現幾張共計五百元的鈔票──留作急用現金。可能是以前存著預防千禧年危機，後來決定不急著把錢拿走。他在一個抽屜裡發現一把貝瑞塔M9型九〇手槍，槍被小心地藏在一疊桌墊下面。那把舊槍上有許多刮痕，幾塊油漬也開始生鏽，可能是部隊多出來的武器，重新配發到其他政府部門，無疑的她應該是拿到這種槍的最後一批秘勤局人員之一。槍裡沒裝子彈，彈匣也不見了，他打開左邊抽屜，發現一個隔熱手套下平整地擺著四個彈匣，裡面都裝滿制式子彈。這樣有好有壞：這種擺法讓人可以用右手拿槍，用左手裝彈匣，聽起來很符合人體工學。但她不該擺放裝滿子彈的彈匣，因為時間一久，彈匣裡的彈簧會失去彈性，容易壞掉，彈匣彈簧故障是卡彈的最主要原因。最好在彈膛裡留一發子彈，其他的跟彈匣分開放。這樣一來，她可以用右手開一槍，同時用左手拇指把子彈裝入彈匣裡。這樣速度是比事先裝好彈厘慢，但總比扣下扳機後只聽見「喀」一聲卡彈的聲音要好。

　　他把廚房抽屜關起來，又回到客廳。客廳裡什麼都沒有，只有書架上擺著一本裡面挖空的假書，書裡也沒藏東西。但電視倒是可以看的──他知道以前有個傢伙把東西藏在中空的電視機裡，那傢伙的部隊搜了八次，最後才想到應該搜查看起來不能藏東西的地方。

　　走廊上空無一物，沒有東西被黏在小櫥櫃的抽屜下面，浴室裡也沒東西，臥室裡除了芙蘿莉絲床下的一個鞋盒，也沒什麼了不起的物品。盒裡一堆信都是喬伊親手寫的，他沒看信就都放回去，然後又走下樓，拿著袋子走回樓上客房。他決定等一小時，如果她沒回來就自己再叫一次酸辣湯和左宗棠雞來吃，上次吃過後覺得真不錯。他把盥洗用品擺在洗手台上，把大西洋城買來的那些衣服放進衣櫃，掛在喬伊留下的那些西裝旁。他看著那些西裝，好久都沒有動，然後隨便挑了一套拿出來。

　　他拿掉塑膠套時把它扯破了，西裝又硬又挺，西裝外套裡面的布標上用很炫的字體繡了個義大利文單字，他不認識那品牌，布料是上好羊毛。西裝是暗灰色，隱隱發出光澤，襯裡材質是混紡暗紅絲布的纖維布料──但也可能是真絲。襯裡有個浮水印，外套後方下襬沒有開衩，他把外套跟褲子並排在床上。這套西裝的剪裁簡單，沒有打摺，也沒有摺。

　　他又走回衣櫃拿了件襯衫出來，除去膠套。那是件純白的絨面呢料襯衫，領口沒有鈕釦。衣領裡面的小布標上有兩個字體工整的名字，但模糊到無法辨認，織的是某某人與某某人，有可能是倫敦某間高級襯衫工廠的名字，也可能只是仿冒的。布料很厚重，雖然還沒厚到像工作服，但很有分量。

　　他把鞋子脫下，脫掉夾克與牛仔褲，把它們對摺披在椅子上，然後褪去T恤與內衣。他走進浴室後開始沖澡，裡面有香皂與洗髮精，香皂像石塊一樣乾硬，洗髮精的瓶蓋則因太久沒用而卡住──芙蘿莉絲顯然不常讓人來借住。他用水把瓶子沖濕，硬是把蓋子打開，開始洗頭並往身上抹香皂。他斜著伸出身體來拿刮鬍刀，開始小心地刮鬍子。把全身都沖乾淨後他走出淋浴間，水都滴在地上，最後他在櫃子裡找到一條又厚又新的浴巾。因為是全新的，反而很難擦乾身子，只是把肌膚上的水滴推來推去。他盡可能把身體弄乾，然後把浴巾繫在腰際，用手指把頭髮撥了撥。

　　回到臥室後他拿起喬伊的襯衫，猶豫了一秒後才穿上。他把衣領立起，把脖子上的鈕釦扣上，然後往下依序扣好。他打開衣櫃後用穿衣鏡看合不合身，結果幾乎完美，好像是為他量身訂做似的。把袖口扣上後，他發現袖子長度也很適合，於是轉轉身子。因為西裝與襯衫拿開了，他看到衣櫃後方有個架子，上面整齊地擺著一條條捲好的領帶。還有一包包棉紙用貼紙黏好，是送洗後的衣物，他打開其中一個，是一堆乾淨的白內褲，另一個則是成雙摺好的黑襪子。

　　他走回床邊然後穿上他哥的衣服，挑了條素面深栗色領帶──一條英式風格領帶，看來就像軍事單位或貴族高中的領帶。他打上領帶，然後把衣領摺好，穿上內褲與襪子，最後套上西裝褲。他聳聳肩把外套穿上，蹬上新鞋後用廢棄的棉紙把鞋上的髒污擦掉。站直後他又走回鏡子前：西裝很合身，可能袖子與褲管稍長了點，因為他比喬伊矮一點。而且因為他比喬伊稍壯，衣服也緊了點。但整體而言，西裝讓他看來很帥，像是改頭換面，年紀顯得大了點，比較有威嚴，而且也更嚴肅，更像喬伊。

　　他彎腰撿起衣櫃底板上的那只硬紙盒，發現它很重，然後聽到樓下走廊傳來有人在門口敲門的聲音。他把盒子擺在橫架下方，走下樓開門。結果是芙蘿莉絲回來了，她站在充滿霧氣的室外，舉起手打算要再敲門。身後的街燈讓她的臉籠罩在陰影中。

　　她說：「我的鑰匙給你了。」

　　他往後走，她進屋後抬頭看，整個人呆住了。她的手往後亂抓一陣，─把門關上，用力把身體靠在上面凝視著他。她的眼中充滿複雜的情緒──震驚、恐懼、驚慌、失落。但到底是什麼，他也說主來。

　　他說：「怎麼了？」

　　她說：「我把你當成喬伊了，不過只是那一瞬間而已。」

　　她熱淚盈眶，把頭往木門上靠。眨眨淚眼後，又看了他一眼，接著開始放聲大哭。他站著不動，一會兒後趨前把她抱在懷裡。她把皮包丟在地上，整個人鑽進他懷裡。

　　他說：「抱歉，我在試穿他的西裝。」

　　她不發一語，只顧著哭。

　　他說：「我真蠢。」

　　她搖搖頭，但他分不出這樣的回答是：對，你真蠢，還是不對，你別這樣說。她緊緊環抱住他，只是抱著不動。他一手擺在她的下背，另一手撫摸著她的頭髮。這樣抱在一起幾分鐘後，她忍住淚水，吸了兩口氣後掙開他，用手背擦掉淚水。

　　她說：「這不是你的錯。」

　　他不發一語。

　　「你看起來好像他，那領帶是我買給他的。」

　　李奇說：「我早該想到這點。」

　　她低下身子從皮包裡拿出面紙，把鼻涕擤掉，然後整理頭髮。

　　她說：「天啊！」

　　他又說了一句：「抱歉。」

　　她說：「別擔心，我沒事的。」

　　他不發一語。

　　她說：「我只想說，你站在那裡的樣子看來好帥。」

　　她毫無顧忌地凝視著他伸手幫他把領帶弄直摸摸襯衫上被眼淚沾濕的地方把外套領子翻好。她踮著腳尖往前一步，用手環抱他的頸子，開始吻他的唇。「感覺真好。」她說完又給了他深深一吻。

　　他頓了一會兒，然後也開始用力親她──她的雙唇很冷，隱隱傳來口紅的味道，舌頭柔軟無比，有著一口小巧整齊的牙齒。她的身體與頭髮都傳來香水味。他把一手低擺在她身側，另一手扶著她的頭他的胸膛感覺得到她的穌胸。她的肋骨被他的手按住，微微收縮，頭髮在他指間滑動。他的手很冷，急切地撫摸著她的頸後，手指探索著她剛剪好的髮型。他感覺到她的指甲按在他身上，手往她的上背滑動。接著她的身子不再移動，靜下來後突然把身體掙開。她氣喘不止，雙眼緊閉，用手背摀著雙唇。

　　她說：「我們不該這樣。」

　　他看著她說：「或許吧！」

　　她睜開雙眼，不發一語。

　　他說：「那我們該怎麼辦？」

　　她移向旁邊，走進客廳，接著說：「我也不知道。吃晚餐吧！你餓嗎？」

　　他跟著她走進客廳說：「餓了，我在等妳一起吃。」

　　她說：「你跟他好像。」

　　他說：「我知道。」

　　「你知道我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嗎？」

　　他點頭說：「意思就像，妳在我身上看到他的影子。」

　　「但你真的像他嗎？」

　　他很清楚她的弦外之音。她的意思是：你們對事物的看法相同嗎？你們的品味一樣嗎？你們會被同類型的女人吸引嗎？

　　他說：「就像我跟妳說過的，有些地方像，有些不像。」

　　「那等於沒有回答。」

　　李奇說：「他已經死了，所以沒必要問這問題。」

　　「如果他沒死呢？」

　　「那很多事情就會跟現在不一樣。」

　　「假設我不認識他，假設我從別的地方知道你這個人。」

　　「那我有可能根本不會來這裡。」

　　「那如果你在呢？」

　　他看著她，深深吸了口氣，憋了一會兒又吐出來。

　　他說：「如果是那樣，我很懷疑我們會不會站在這裡討論晚餐要吃什麼。」

　　她說：「可能當替身的就不是你。可能你會是我的真命天子，喬伊只是替身。」

　　他不發一語。

　　她說：「這太怪了，我們不能做這種事。」

　　他說：「沒錯，我們不行。」

　　她說：「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已經六年了。」

　　「阿姆斯壯還好嗎？」

　　她說：「嗯，他還好。」

　　李奇不發一語。

　　她說：「你記得嗎？我們在他死前一年就分手了，我又不是這齣悲劇的遺孀。」

　　李奇還是沒說半句話。

　　她說：「而且你這弟弟也沒有哀痛逾恆。你根本就不了解他。」

　　「妳因為這件事而氣我嗎？」

　　她點點頭說：「他很寂寞，需要人陪，所以我有點生氣。」

　　「他內心的寂寞還不及我的一半。」

　　她沒有回話，只是動動手腕，看看手錶上的時間。那手勢很奇怪，所以他也看看自己的錶，分針剛好停在九點半。走廊上她的手機在敞開的皮包裡響著，鈴聲在一片寂靜中聽來特別響亮。

　　她說：「我的手下從阿姆斯壯家打來回報的。」

　　她回到走廊上彎腰接電話，沒說什麼就掛掉了。

　　她說：「一點動靜也沒有。我叫他們每小時回報。」

　　他點點頭。她的雙眼不敢直視他──剛才的激動情緒已經消退了。

　　她問他：「還吃中國菜嗎？」

　　他說：「合我胃口。我吃一樣的。」

　　她用廚房的電話訂餐，然後上樓沖澡，他則在客廳等著。送外賣的終於來了，他把食物拿進來。她下樓後他們在廚房餐桌上面對面吃飯，她煮了咖啡，兩人都慢慢喝了兩杯，沒有交談。她的手機鈴聲在十點三十分準時再度響起，她把手機擺在身邊，隨手從餐桌上接了起來，結果只是簡訊。

　　她說：「沒有動靜，到目前為止都很好。」

　　他說：「別擔心了。如果他在家，要發動空襲才幹得掉他。」

　　她突然露出微笑：「還記得杜魯門嗎？」

　　李奇說：「他是我最喜歡的總統。當然是就我所認識的他而言。」

　　她說：「我們也最喜歡他，也是就局裡面對他的了解而言。大概一九五〇年左右，白宮正在整修，他暫住在賓州大道對面的布氏宅邸（譯註：布氏宅邸（Blair House）是華府知名的外賓賓館，位於白宮正對面，邱吉爾、密特朗、戴高樂與曼德拉等人都曾下榻此處。）。有兩個人想幹掉他（譯註：時間是在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一日，兩個刺客是來自波多黎各的民族主義分子。），一個被外面街上的警察撂倒，但另一個闖進屋裡。結果局裡的人還得把杜魯門本人拉離殺手身邊，因為他說他想把槍奪下，拿來戳殺手的屁股。」

　　「這是他的風格。」

　　「阿姆斯壯也是這種人嗎？」

　　「可能吧！但我想那要看他在當下有何反應。他是很溫和的人，但不是懦夫，而且我也看過他發脾氣的樣子。」

　　「而且他看來也像個硬漢。」芙蘿莉絲點點頭。她看看手錶又說：「我該回辦公室了，去看看其他地方有沒有動靜。我把這裡收拾一下，你打電話給法蘭西絲，要她二十分鐘內做好準備。」

　　※※※

　　他們十一點十五分回到辦公室，不管華府市警局、北達科塔州州警或聯邦調查局，都沒有留言回報什麼大事。最新的犯罪紀錄不斷湧進國家犯罪資訊中心資料庫，芙蘿莉絲開始篩選當天的報告，結果沒有一份報告是重要的。她的手機鈴聲在十一點三十分響起，喬治城那邊一點動靜也沒有，她又轉身回到電腦前，也沒什麼大案子發生。時間來到午夜，週一已經過去，週二剛剛開始，史拓桑又回到辦公室。他跟之前一樣在走廊上現身，什麼都沒說──因為芙蘿莉絲的辦公室裡只有她自己的椅子，史拓桑靠著門框站著，李奇坐在地板上，法蘭西絲坐在一個檔案櫃上。

　　芙蘿莉絲十分鐘後又打電話給華府市警局，他們沒什麼可報告的，胡佛大樓那邊的調查局人員說東部在午夜之前沒發生什麼大事。她又轉身回到電腦螢幕前，偶爾唸些傳進來的訊息，但另外三人都沒有辦法想出跟威脅信有何潛在關連。時間來到凌晨一點，剛好是美中時間的午夜，她打電話給俾斯麥市警局，對方也沒東西可以報告，北達科塔州警局也一樣。她又試了一次聯邦調查局，過去一小時內，他們的各地辦事處也沒回報任何案件。她把話筒放下，從辦公桌前把椅子滑回來，吐了口氣。

　　她說：「就這樣了，沒有任何事。」

　　史拓桑說：「太棒了。」

　　李奇說：「不，一點也不棒，大事不妙了。沒消息其實是最壞的消息。」

8

　　史拓桑帶著他們直接回到會議室，在狹窄的迴廊裡，法蘭西絲跟李奇並肩走著。

　　她低聲對他說：「這套西裝真棒。」

　　他也低聲回答她：「這輩子第一次穿西裝。妳跟我看法一樣嗎？」

　　她說：「看法一樣，而且我們倆的差事可能都要丟了。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們想到的是同一件事的話。」

　　他們轉過一個角落又繼續往下走，史拓桑停下後督促他們走進會議室，隨後也跟著進去，打開燈後把門關上。李奇跟法蘭西絲坐在長桌同一邊，芙蘿莉絲則跟史拓桑坐在另一邊，好像他已經預見這次談話會有爭論出現。

　　他說：「講清楚。」

　　有一會兒大家都沒說話。

　　法蘭西絲說：「這絕對不是局裡人幹的。」

　　李奇點頭說：「儘管我們曾經安慰自己說，不是內神就是外鬼，但實際上總是兩者都有。不是內神就是外鬼的說法太簡單──真正的問題在於，誰才是主謀？到底是局裡的人找外人來幫點小忙，還是外人找局裡的內應幫忙？」

　　史拓桑說：「什麼忙？」

　　「如果是局裡的人，他需要別人的拇指印，外人需要的幫助，則是要設法把威脅信送進大樓裡。」

　　「所以你們的結論是外人做的？」

　　李奇又點頭說：「這實在是最糟的狀況，因為如果是局裡的人，固然會讓我們如芒刺在背，但真正危險的還是外人。」

　　史拓桑把視線移開，問他：「是誰？」

　　李奇說：「不知道。這個外人找局裡的人幫了次小忙，只要能把信送進來就夠了。」

　　「清潔工裡有個就是那個局裡的人。」

　　芙蘿莉絲說：「或者三人都有分。」

　　李奇說：「我想是這樣沒錯。」

　　「你確定嗎？」

　　「百分之百確定。」

　　史拓桑問：「怎麼確定？」

　　李奇聳聳肩說：「有很多理由，有些理由很明顯，有些只是猜測。」

　　史拓桑又說了一次：「講清楚。」

　　李奇說：「我判斷的方式很簡單。」

　　史拓桑點頭說：「我也是。我這個人從不大驚小怪，而這案子也可以用簡單的方式來解釋，就是有個局裡的人想把芙蘿莉絲給搞瘋。」

　　李奇說：「不見得。他選的方式太複雜了──如果真是局裡的人，他會做些比較而簡單的事，我們大家應該都看過。例如讓局裡的通訊系統突然失靈，讓電腦當機，報假案用假地址把她引到城裡治安不佳的地區，她抵達後要求支援，但沒人現身，接著她因為害怕而在無線電通訊裡露出驚慌的口氣，她講的話被人錄下來，開始在局裡流通。不管是哪個執法單位，最常見的就是這種整人方式。」

　　「憲兵單位也是這樣嗎？」

　　「當然，特別是用來對付女軍官。」

　　史拓桑搖搖頭。

　　他說：「不，這都是你猜的。我問的是，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今天沒有發生任何事，我才確定的。」

　　史拓桑第三次說：「講清楚。」

　　李奇說：「我們的對手很聰明，而且又有自信。他覺得自己掌控大局，但是他送了威脅信，卻又沒有下手。」

　　「那又怎樣？只是因為他辦不到。」

　　李奇說：「不是。他根本連試都沒試，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該下手了。原因是，他不知道信在今天送達。」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李奇說：「他預期信會在明天抵達。信是週五寄出的，結果週一就到，美國郵政很少這麼有效率。所以這是個失誤，他原本的盤算是信在週二寄到。」

　　沒有人講半句話。

　　李奇說：「他是個外人，跟局裡面沒有淵源，因此他不知道信件提早一天抵達，否則他一定會在今天做出警告。因為他是個臭屁的混蛋，他不願讓自己出糗，我可以幫他打包票。所以他一定是在某處等著，等到明天才下手，而那本來就是他預計下手的日子。」

　　芙蘿莉絲說：「有道理。明天還有一場慶功宴。」

　　史拓桑沉默了一會兒說道：「那你有什麼建議？」

　　芙蘿莉絲說：「我們必須把慶功宴取消。」

　　史拓桑說：「不，我說的是接下來該怎麼辦？而且我們也不能取消任何活動。我們不能直接投降，承認自己無法保護自己的主子。」

　　李奇說：「你們必須挺過這關。這只是示威而已，只是要找你們麻煩。我猜他這次下手的對象根本就不是阿姆斯壯本人，而是針對他待過或即將去的地方。」

　　芙蘿莉絲說：「像是哪裡？」

　　李奇說：「可能是他家、華府或在俾斯麥市的房子，或者他的辦公室等類似的地方。這次示威一定跟那些死的威脅信一樣大張旗鼓，在阿姆斯壯剛去過或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搞件很醒目的事。因為這就像在比賽，那傢伙說要示威，我覺得他會說到做到。但我猜下一步只是個前奏，不然威脅信為什麼要那樣寫？為什麼說要證明些什麼？他大可說今天就是阿姆斯壯的死期。」

　　芙蘿莉絲沒有回話。

　　史拓桑說：「我們得找出這傢伙。我們對他了解多少？」

　　大家都不說話。

　　李奇說：「這樣不是又在安慰自己，或是又把問題簡化了？因為這不是他幹的，而是他們。做這種事的總是一個團隊，是兩個人。」

　　史拓桑說：「那是你猜的。」

　　李奇回答他：「是我猜的才怪，我可以證明。」

　　「怎麼證明？」

　　「一開始有件事就讓我很困惑──為什麼已經戴了乳膠手套，卻還要留下拇指指印？如果只是一個人，他的指印要不就是被建檔了，或者還沒被建檔。為何要多此一舉？因為實際上是兩個人，留下指印的人沒被建過檔，戴手套那傢伙則已經被建檔了。這是個兩人合作的案子。」

　　史拓桑看來很累，時間已來到凌晨兩點。

　　法蘭西絲說：「接下來根本就用不到我們了。現在已經不是內部查核，你們的目標在外面。」

　　史拓桑說：「不，只要我們能從清潔工那邊得到些什麼，那就還是內部查核。他們一定跟那兩個傢伙見過面，也一定知道他們是誰。」

　　法蘭西絲說：「局裡派了律師給他們，是你們自己把案子變得那麼難查的。」

　　史拓桑說：「一定要有人給他們法律諮詢。我的天啊！他們被捕了，就得這樣。這是法律規定，《憲法》第六修正案給的保障。」

　　法蘭西絲說：「那就當作是吧！那你可以跟我說，如果副總統在就職前就被幹掉，有哪條法律規定可以援用呢？」

　　芙蘿莉絲小聲說：「有。《憲法》第二十條修正案，國會可以選出另一個副總統。」

　　法蘭西絲說：「好吧！我還真希望他們先把備胎找好了。」

　　會議室裡一陣沉默。

　　李奇說：「該讓聯邦調查局插手了。」

　　史拓桑說：「我會的，但那是在查出他們的身分後，現在時機未到。」

　　「調查局已經看過信了。」

　　「只有實驗室的人。他們各部門間並不互通信息。」

　　「你需要他們的幫助。」

　　「我會請求幫助的，但要先查出是誰。我會親手把他們奉送給調查局，但我不會透露他們是怎麼滲透進來的，不會說我們裡面出了奸細。殺了我我也不會在內賊還沒抓到前就讓他們插手。」

　　「這有什麼大不了的嗎？」

　　「別鬧了。還記得中情局出了個艾姆斯嗎（譯註：艾姆斯（Aldrich Ames）是前中情局官員，因為對俄國供出俄國國內美國間諜名單而獲利數百萬美元，卻導致一百多人被捕，其中十個遭到處決。艾姆斯於一九九四年被聯邦調查局逮捕，後來被判終身監禁。）？調查局把這件事當笑柄，害中情局好幾年都抬不起頭來。後來他們自己也出了個韓森（譯註：韓森（Robert Hanssen）是把美國情報賣給俄國的聯邦調查局內賊，於二〇〇一年被捕。），證明兩個單位根本半斤八兩。李奇，國安體系就像大聯盟，現在秘勤局是第一名的球隊，而且遙遙領先。過去一百多年歷史中，我們只被打敗過一次，而且那幾乎是四十幾年前的往事了。自曝其短可不好玩，這樣一來我們的排名可要往後退了。」

　　李奇沒說半句話。

　　史拓桑說：「你也不要覺得自己有多了不起，難道陸軍的作法會跟我們不一樣？當你們那些丟人的秘辛一再被《華盛頓郵報》披露時，我想不起你們何時找過調查局幫忙。」

　　李奇點點頭。軍方的醜聞大多被蓋住了，當事人不是被幹掉，就是被丟進軍事監獄，怕到連屁都不敢放。運氣好一點的可以回家，但就算對老媽也不敢吐露真相。他自己也曾處理過這些狗屁倒灶的事。

　　史拓桑說：「所以我們一步一步來，先證明那兩個傢伙是外人，從清潔工口中套出他們的名字，別管他們有沒有律師罩著。」

　　芙蘿莉絲搖搖頭說：「第一件事是設法讓阿姆斯壯活過今天午夜。」

　　李奇說：「今天只是警告而已。」

　　她說：「你說過了。但這是我的工作，而你也只是猜測。我們手上只有那張紙上的十四個字，如果你的解釋錯了怎麼辦？最棒的警告就是直接下手。如果能接近他，那不就證明了他的安全其實不堪一擊？還有什麼警告比這更完美？」

　　法蘭西絲點頭說：「這也是他們的下台階。如果下手卻失敗了，他們可以說這只是警告，或許可以保住自己的面子。」

　　史拓桑說：「如果你們一開始說得沒錯，就真是這樣。」

　　李奇沒有說話──這次的會議兩、三分鐘後就結束了。史拓桑要芙蘿莉絲把阿姆斯壯的日間行程再整理一次，其實那都是些例行活動。首先是中情局那位指導員會在家幫他做些情資簡報，跟週五的安排一樣。接著是下午要在國會山莊召開政權轉移會議，這是幾乎每天都要做的。然後跟上週四一樣，要在同一家飯店舉辦慶功晚宴。史拓桑把行程都記下來，在凌晨兩點半左右回家去了，留下芙蘿莉絲跟她對面的李奇與法蘭西絲，一起坐在沉寂而明亮的會議室裡。

　　她說：「有什麼建議嗎？」

　　李奇說：「回家睡覺吧！」

　　「很棒的建議。」

　　法蘭西絲說：「然後只管做妳該做的事。只要他在家或辦公室就沒事，不過要確認遮篷沒問題，上下車時也要注意。」

　　「慶功晚宴怎麼辦？」

　　「把時間縮短，小心點就是了。」

　　芙蘿莉絲說：「我也只能這麼做了。」

　　法蘭西絲問她：「妳的工作表現很好嗎？」

　　芙蘿莉絲頓了一會兒說：「是的，很好。」

　　李奇說：「妳不只很好，妳是最棒的，而且是有史以來最棒的。好得讓人難以置信。」

　　法蘭西絲說：「妳心裡一定要這麼想，幫自己加油。妳心裡要想──那些送信來的渾球沒辦法接近妳方圓五百哩內，門兒都沒有。」

　　芙蘿莉絲臉上露出短暫的微笑說：「你們軍人接受的都是這種教育嗎？」

　　法蘭西絲說：「我是入伍後才這樣，李奇大概打從娘胎出生起就是這德行。」

　　芙蘿莉絲又露出微笑說：「好吧！回家睡覺。明天是個大日子。」

　　※※※

　　夜半時分的華盛頓特區一片寧靜，街上空無一人，前往法蘭西絲的飯店只需要兩分鐘，回芙蘿莉絲家則只花了十分鐘。她家外面街上停滿了車，每輛都好像睡得很沉，看來很暗、很靜，根本不想活動，而且車身都裹著一層冷霧。薩伯本的車身長達十八呎多，所以他們繞了兩條街才找到夠大的車位。鎖上車後他們在寒冷的空氣中一起走回家，到家後開門進去，燈還開著，暖氣也沒關。芙蘿莉絲在走廊上停下來。

　　她問李奇：「剛剛那件事……沒關係吧？」

　　他說：「沒關係。」

　　「我只是不想把關係搞亂。」

　　「一點也不亂。」

　　她說：「有關警告這件事，很抱歉，剛剛我的看法跟你不同。」

　　他說：「這是妳的工作，下決定的是妳。」

　　她說：「我後來還交了其他男友。」

　　他沒說話。

　　她說：「喬伊也交了其他女友。說真的，他沒那麼害羞。」

　　「但他把東西留在這裡。」

　　「那重要嗎？」

　　他說：「我也不知道，一定有意義的。」

　　「李奇，他死了，現在任何事對他而言都沒意義了。」

　　「我知道。」

　　她沉默了一會兒。

　　她說：「我要泡茶，要喝一點嗎？」

　　他搖搖頭說：「我要睡了。」

　　要到廚房前她經過客廳，他則上樓去了，靜靜關上客房的門，打開衣櫃。他換下喬伊的西裝，掛回洗衣店的鐵絲衣架，吊回橫桿上。他把領帶拿下，捲好後又放回架子上，脫下襯衫後丟在衣櫃地板上。他沒必要省著穿，因為橫桿上還有四件，而他覺得自己根本不會繼續再待四天以上。他剝下襪子後丟在襯衫上，穿著內褲走進浴室。

　　他在裡面待了很久，當他弄好出來時，芙蘿莉絲已經穿著棉質白色睡袍站在客房外的走廊上。睡袍長度比T恤長，但也沒長多少，在她身後燈光的照射下，睡袍簡直是透明的。她的頭髮亂了，脫掉鞋子後變得比較矮，沒化妝則讓她比較年輕。她有雙美腿，腿形優雅，但看起來剛中帶柔。她說：「是他說要分手的，不是我。」

　　「為什麼？」

　　「他認識了他更喜歡的女人。」

　　「誰？」

　　「那不重要，只是你沒聽過的某人。」

　　「之前妳怎麼不說？」

　　她說：「或許因為我不願提吧！我試著保護自己，也試著保持你對他的好印象。」

　　「他有好好跟妳談嗎？」

　　「沒有。」

　　「怎麼發生的？」

　　「有一天他直接跟我說要分手。」

　　「然後就搬走了？」

　　「事實上我們不算同居。有時他來我這裡住，或我去他那裡住，但我們都有自己的住處。他的東西還在我這兒是因為我不讓他回來拿，不讓他進門。我受了傷，也很氣他。」

　　「那是一定的。」

　　她聳聳肩，睡袍下緣往上抬起，又多露出一吋大腿肌膚。

　　她說：「不，我覺得自己好傻。難道這種事一定不會發生嗎？不過就是一段戀情的開始和結束而已，別人不也都這樣？這也不是我第一次被甩，過去也有一半機會是我甩掉別人。」

　　「妳為什麼要告訴我？」

　　她說：「你很清楚。」

　　他點點頭但沒說話。

　　她說：「所以我們的關係可以從零開始了吧？如果你也喜歡我，那只是我們倆的事，踉喬伊無關。他選擇走出我的生命，所以就算他還活著，這件事也跟他無關。」

　　他又點點頭。

　　他問她：「那妳忘得了他嗎？」

　　她說：「他是個好人，我愛過他。但他是他、你是你，我很清楚。我不是要跟他再談一次戀愛，我不要替身。」

　　她跨步走進房裡。

　　他說：「好。因為我不像他，這點妳從一開始就必須了解。」

　　她說：「我很清楚。不過，你說什麼的開始？」她又往房裡跨了一步，然後站著不動。

　　他說：「不管是什麼的開始。但妳要知道，結果都會一樣，這點妳也必須清楚。我跟他一樣都會離開妳，我在哪裡都不會久留。」

　　她又走得更近，兩人相距一碼。

　　她問他：「你馬上就要走了嗎？」

　　他說：「可能會，也可能不會。」

　　她說：「我願意冒險，沒什麼是永遠不變的。」

　　他說：「這樣不好吧！」

　　她望著他的臉：「哪裡不好？」

　　「我站在這裡穿著妳前男友的衣服。」

　　她說：「你穿得又不多，而且我有個簡單的辦法可以解決這問題。」

　　他頓了一會兒。

　　他說：「是嗎？可以示範一下嗎？」

　　他往前一步，她的手放在他後腰上，手指滑向他內褲的鬆緊帶下方，「解決」了那問題。她稍稍往後退，手臂高舉到頭上。她的睡袍柔順地滑了下來，掉在地板上，他倆折騰了一會兒後才在床上倒下。

　　※※※

　　睡了三小時後，因為她房間的鬧鐘響了才把兩人吵起來。鬧鈴在遠處響起，聲音隱約穿過客房前的走廊傳來。他躺在床上，她則蜷曲著在他手臂下方睡著，大腿壓在他身上，手擺在他肩頭，頭髮蓋在他頭上。這種姿勢讓他覺得很舒服，也很溫暖，或許是太舒服、太溫暖、也太累，讓他不想理會鈴聲，繼續在床上待著。但她從他身邊掙開，一陣頭昏腦脹地在床上坐起來，睡意也還沒退去。

　　他說：「早安。」

　　窗邊灑進暗淡的灰色光線，她微笑後打個呵欠，把手肘往後拉，順勢伸個懶腰。隔壁房的鬧鈴繼續響著，接著它切換到另一個模式，聲音變得更大了。他的手心在她肚皮上滑動，移到她的酥胸前，她又打了個呵欠，然後帶著微笑翻身，把頭鑽進他頭頸之間。

　　她說：「你也早安。」

　　鈴聲隔著牆壁不斷傳來，顯然這鬧鐘的特色是如果你不理它，鈴聲就會越來越大。他把她拉過來，把一頭秀髮撥到臉的兩邊，然後親了她。隔壁的鬧鐘開始發出警車般的唧唧啾啾嚎叫聲，他很高興鬧鐘不在他身邊。

　　她說：「該起床了。」

　　他說：「再一下下就好。」

　　他抱著她，她不再掙扎，他們在喘氣聲中翻雲覆雨，好像鈴聲在催促著他們似的。那場景看來好像兩人在核武碉堡內在導彈的倒數聲中享受生命的最後時刻。完事後他們穿上褲子，她從床上跳起，衝往自己房裡把鬧鐘關掉。在一片寂靜中兩人耳中還殘留著鬧鈴的餘音，他把頭靠回枕頭上，凝親著天花板，一道灰色裊光從窗戶斜射進來，打在牆上的灰泥剝量。回來後她全身赤裸慢慢走著。

　　他說：「回床上吧！」

　　她說：「不行，該幹活了。」

　　「他暫時不會有事，而且如果他出了事，換個人不就得了？《憲法》第二十條修正案不是有規定嗎？一堆人排隊等著頂替他。」

　　「那我就得排隊找新工作啦！說不定就得去快餐店打工了。」

　　「妳失業過嗎？」

　　她搖頭說：「沒有。」

　　他微笑說：「這五年來我可說都沒有工作。」

　　她也對他微笑說：「我知道，從電腦紀錄看得出來。但你今天得工作，起床啦！」當她走回自己房裡的浴室時，她的俏臀在李奇面前一覽無遺。他又多躺了一會兒，唐恩．潘的老歌又浮現在他腦海：你不愛我了……你不愛我了。他試著讓那歌聲遠離他，拉開床單，起身後把身體伸展開來。他先把一手舉向天花板，接著是另一手。他弓著背，手指指著腳趾頭，然後伸展腿部，這是他每天都會做的伸展操。他走到客房浴室，開始花整整二十二分鐘盥洗，刷牙、刮鬍、梳髮，然後淋浴。他又挑了套喬伊的舊西裝，這套是純黑的，同樣的牌子，剪裁也一模一樣。他挑了件襯衫來搭，領標上的人名還是一樣，也是純白棉質襯衫。他也換了乾淨的內褲和襪子，挑了條深藍色絲質領帶，上面布滿著小小的銀色降落傘花紋，是英國製的──可能是皇家空軍的領帶。他在鏡中打量自己，但在西裝外加上大西洋城買的外套後，整個畫面的美感都被破壞掉了。相形之下，外套又粗糙、又凌亂，色彩也不搭，但他猜今天會花很多時間待在寒冷的天候中，而且喬伊也沒留下大衣。他一定是在夏天離開她的。

　　他在樓下階梯盡頭與芙蘿莉絲碰面，她也穿上了套裝，不過比較女性化，長褲是黑色的，還有白色開領上衣。但她的大衣卻稱頭多了，很正式的深灰色羊毛大衣。耳機也戴好了，從耳機往下延伸是條六吋捲線，其他部分的直線則披在她背上。

　　她說：「幫個忙好嗎？」她把手肘往後拉，那姿勢跟她起床坐直時一樣，夾克領子與脖子間立刻露出一個空隙。他把電線穿進她的大衣與上衣之間，靠著插頭的重量滑到她的腰際。她把夾克與大衣拉起來後，他看到她腰帶上繫了個小型無線電接收器，麥克風已經插在上面，電線沿著背部穿進她的左袖，因此他只是把耳機插頭插上。她穿好夾克與大衣，他看見她的槍插在左臀附近腰帶上的槍套裡，為了讓右手可以順勢拔槍，她把槍套繫得前面一點。她用的槍是席格索爾P226型手槍（SIG─Sauer P226），這讓他感到很滿意，比之前在廚房抽屜裡看到的貝瑞塔好多了。

　　她說：「好了。」然後深深吸了口氣。她跟李奇都看看手錶，時間差不多是七點四十五分。

　　她說：「還有十六小時又十六分鐘要熬，打電話給法蘭西絲，說我們上路了。」

　　在取車的路上，他用她的行動電話打給法蘭西絲。早晨的空氣又濕又冷，跟晚上一模一樣，唯一的差別在於現在有一點微弱的灰暗光線從天空照射下來。薩伯本的窗上沾滿露水，但引擎很順利地發動起來。暖氣迅速啟動，當法蘭西絲從飯店外上車時，車裡已是又暖、又舒服了。

　　※※※

　　阿姆斯壯在毛衣外披了件皮夾克，走出後門後，風吹著他的頭髮，他一邊走向門口，一邊把拉鍊拉上。他離門口還有兩步時就已出現在對方的瞄準器裡──那是漢佐德公司出品的1.5─6X42BL瞄準器，原來是瑞士工業社SSG 3000型狙擊來福槍的標準配備，但經過巴爾的摩的工匠改造後，現在已經裝在貝姆MK2型（Vaime MK2）狙擊槍上──「貝姆」這個品牌是芬蘭武器專家歐伊．貝姆寧．梅塔力．艾柏（Oy Vaimennin Metalli Ab）的註冊商標，他一開始就很清楚，如果要在西方世界販售武器，一定要取個簡單的品牌名稱。

　　MK2型狙擊槍很棒，它是種加上滅音器的狙擊來福槍，用的是北約組織會員國採用的七點六二毫米圓彈頭子彈，不過子彈威力被刻意減弱，為的是讓子彈以亞音速飛行，這樣槍枝內建的滅音器才能發揮作用。因為子彈威力減弱，以及滅音器對產生的廢氣有一套複雜的處理方式，因此槍的後座力很小，幾乎沒有後座力，只有微幅震動，是把絕佳的來福槍。加上性能優越的漢佐德瞄準器後，在兩百碼射程範圍內，這種槍可說是絕不失手的殺人利器，而現在用瞄準器看著阿姆斯壯的人，距離他家後門只有一百二十六碼。他知道這個數字很精準，因為他剛才用雷射測距儀核對過了。他置身在室外的寒冷天氣中，但他有備而來──他穿著深綠色羽絨外套，黑帽與手套都是羊毛與合成纖維製成的。為了便於操控槍枝，他還特別把手套上右手指尖部分都剪掉。他採用一種不會被風吹到的臥姿，因此眼睛不會被風颳到流淚，他覺得自己的盤算不會出任何一點問題。

　　我們通過一扇門時必須用某種特定方式走路，也就是說，必須暫時停下腳步。不管門是往裡還是往外開，我們都有片刻是站著不動的。如果門往我們這邊開，我們必須伸手把門閂弄開，拉門後踮腳拱腿，這樣才可以把門拉開。如果門是往另一個方向開，我們就必須站著找到門閂，然後把它推開──這樣是比較快，但我們在這動作中還是有片刻維持停滯不動。至於阿姆斯壯他家這扇門是怎麼轉動的，從瞄準器裡看得一清二楚：兩秒鐘的停頓是足夠讓人下手的。

　　阿姆斯壯伸手開門，停住不動，一百二十六碼外的那傢伙用瞄準器監視著他，把來福槍口往左微調，直到目標停在鏡頭正中央。他屏住呼吸，先慢慢把手指往下壓，然後一鼓作氣地扣下扳機，一聲槍響後槍身微微震動，子彈以差不多零點四秒的時間飛到一百二十六碼外，子彈高高擊中阿姆斯壯的額頭，射穿他的頭骨後往下穿透腦前葉，接著打穿他的腦室與小腦。他的第一節脊髓會因而碎裂，子彈會在頸部下端穿出，穿透點是脊骨神經頂端附近的軟組織。子彈會繼續往下飛行，最後會在他身後十一呎處著地，穿進土裡。

　　臨床上來說，阿姆斯壯在倒地前就已經算是死亡了。子彈通過的路線造成腦部重創，動能推動著它穿過腦部組織，而且那股能量會從頭骨內壁反射回來──想像一下，就像一個小小游泳池裡的驚濤駭浪。結果當然很慘，在身體因為重力跌落前，所有腦功能早就已經停擺。

　　一百二十六碼外用瞄準器監視的那傢伙持續臥倒不動，一會兒後他把來福槍平擺在身體下方，身體滾動到安全範圍外才起身。熾熱的彈殼從槍機中退出，掉在手套上，擺進口袋裡。他往後退到掩護他的地方，走開後消失無蹤。

　　※※※

　　法蘭西絲在車裡顯得異常安靜，有可能她正在擔心今天的事，但也可能是她嗅出車內的氣氛改變了。李奇不知道原因，但不管如何，他都不急著找出原因，他也靜靜坐在車內，讓芙蘿莉絲在車陣中穿梭。她繞到西北邊，從輝尼．楊恩紀念大橋（Whitney Young Bridge）（譯註：輝尼．楊恩是美國六〇年代的黑人民運領袖。）渡河，經過勞勃．甘迺迪美式足球場（JFK Football Stadium）（譯註：勞勃．甘迺迪是前美國檢察總長與參議員，甘迺迪總統的弟弟，跟兄長一樣都因暗殺而去世。），然後開上麻薩諸塞大道，避開城裡那些政府機關周遭的壅塞車潮。但麻州大道上的車速也不快，當他們進入喬治城，抵達阿姆斯壯他家那條街時，時間已經將近九點。屋外遮篷出口停著另一輛薩伯本，她把車停在它後面，有位幹員從人行道走來，繞過車頭跟她講話。

　　他說：「中情局那傢伙剛到，他們要開始上一〇一號國安課程了。」

　　芙蘿莉絲說：「現在上的一定是二〇一號課程，他的課也上得夠久了。」

　　那傢伙說：「不，中情局的東西複雜得要死，別忘了他是個活老百姓。」

　　芙蘿莉絲笑了笑，接著那傢伙就走開了，又回到人行道上站崗。芙蘿莉絲把車窗搖上來，微微轉身，臉孔正對著李奇和法蘭西絲。

　　她說：「四處查看一下嗎？」

　　李奇說：「不然我何必穿著這身衣服？」

　　法蘭西絲說：「我們倆都去比較保險一點。」

　　他們一起下車，芙蘿莉絲則繼續待在溫暖的車裡。房子靠街道這面沒有動靜，而且已經有人看守，所以他們往北走，然後右轉去看後面。巷子兩頭各有一輛警車守著，沒有任何動靜，四處的戒護都密不透風，彷彿連冷空氣都鑽不進去。他們又繼續往北走到另一條街，又看到了警車。

　　法蘭西絲說：「這根本就是浪費時間，除非有人拖著大砲殺過來，否則他在家裡是不會被暗殺。」

　　李奇說：「那我們去吃早餐吧！」他們走回路口，發現有間甜甜圈店，於是買了咖啡與炸圓餅後坐在凳子上，靠著店裡窗前的長桌吃了起來。玻璃上布滿凝結的霧氣，法蘭西絲用張餐巾紙擦出一個半月形缺口以便觀察外面。

　　她說：「你換了領帶。」

　　他低頭望著自己身上。

　　她說：「西裝也換了。」

　　「喜歡嗎？」

　　她說：「如果現在還是一九九〇年代，我會喜歡。」

　　他不發一語，她則露出微笑。

　　她說：「所以……」

　　「所以什麼？」

　　「是芙蘿莉絲小姐主動囉？」

　　「妳看得出來？」

　　「錯不了。」

　　李奇說：「但我完全是出於自由意志。」

　　法蘭西絲又笑笑說：「我又沒說你被她硬上。」

　　「妳要開始當裁判了嗎？」

　　「嘿，你想太多了。我的意思是，她是個好女人，但我也是，那你對我怎麼就沒意思呢？」

　　「妳曾經希望我有這念頭嗎？」

　　「不曾。」

　　「這就是重點，我喜歡兩情相悅。」

　　「這樣你的機會就少了點。」

　　「是少了點，但不至於完全沒機會。」

　　法蘭西絲說：「那當然。」

　　「妳不喜歡我們在一起嗎？」

　　「當然不是，你們愛怎樣都行。你覺得我幹嘛住飯店？就是不想妨礙她。」

　　「妨礙她？有那麼明顯嗎？」

　　法蘭西絲說：「哦，拜托！」

　　李奇啜飲了一口咖啡，咬了一口炸圓餅。他實在餓了，東西真好吃──圓餅外面冷冷硬硬，中間味道很淡，他又吃了一個，然後把手指吮乾淨。他感覺到血液裡注入了咖啡因與糖分。

　　法蘭西絲說：「那些傢伙到底在哪裡？你感覺得到嗎？」

　　李奇說：「是有些頭緒，但要多想想才能有更明確的概念。但在多想想之前，我得確定我們可以繼續保住這份差事。」

　　法蘭西絲說：「保不了多久。我們的工作就到那些清潔工為止了，但那根本就是浪費時間。他們絕對不會供出名字的，就算說了也只會是假名。我們最多只能得到一些外觀描述，根本毫無用處。」

　　李奇點點頭，把咖啡喝完。「走吧！把這條街再繞一次，就當做做樣子也好。」

　　冷風讓他們不想在外面待太久，但他們盡量以最慢的速度行走。四周沒有任何動靜，每條街都有警車或秘勤局的車，每輛車排氣時都冒著白色煙霧──除了霧氣的流動外，沒有任何東西是在移動。他們轉過街角，從南邊走上阿姆斯壯家那條街。白色遮篷就在他們右前方，只見芙蘿莉絲在車外著急地向他們揮手，他們衝到人行道上與她會合。

　　她說：「行程改了。國會山莊那邊有問題要他處理，他跟中情局幹員的課程提前結束，到國會去了。」

　　李奇問：「他已經走了？」

　　芙蘿莉絲點頭說：「已經在路上。」

　　然後她停下來聽著耳機裡傳來的聲音。

　　她說：「他到了。」

　　她舉起手腕，對著麥克風講話。

　　她說：「狀況回報，完畢。」說完後又繼續聽耳機。

　　她停頓了三十秒……四十秒。

　　她說：「好，已經進去了。他安全了。」

　　李奇說：「那現在要做什麼？」

　　芙蘿莉絲點頭說：「只能等囉！這差事就是這樣，很多時候都只能等待。」

　　※※※

　　他們開車回到辦公室，上午接下來的時間都在等待，下午大部分時間也是。芙蘿莉絲有時會接到一般的狀況回報，李奇現在已經把維安體系的運作方式搞清楚了：市警局警車駐守在參議院辦公大樓外，人行道是秘勤局的戒護範圍，大廈裡面是國會山莊自身的警力，每一道金屬探測器都有個警官守著，其他有更多警力在走廊上巡邏，混雜其中的則是其他秘勤局幹員。政權交接小組的運作在樓上辦公室，每扇門外都有兩個幹員把守。不管阿姆斯壯在哪裡，他的貼身護衛都會跟著。從無線電對講機的回報得知，今天是風平浪靜的一天，顯然坐下來開會是免不了的，還會談成很多妥協下的交易。李奇回想起以前有句話叫「煙霧裊裊的會議室」──但那已是公共場所禁菸前的事了。

　　他們在四點開車到法蘭西絲的飯店，因為慶功宴又將在那裡舉行。活動預計晚間七點開始，這樣他們就有三小時可以搞定飯店的維安工作。芙蘿莉絲事先擬了個地毯式搜索計畫，搜索工作同時從廚房卸貨區與頂樓套房開始。秘勤局人員與帶著警犬的警察一起作業，耐心地一樓一樓搜，每一層樓在查過後，會有三個警察駐守，走廊兩頭各站一個，另一個則守著電梯出口與緊急逃生梯。兩個搜查小組於六點在九樓會合，那時臨時的金屬探測器與攝影機已經在大廳內架了起來，機器開始錄影。

　　法蘭西絲說：「這次要他們出示兩種證件，駕照跟信用卡之類的。」

　　芙蘿莉絲說：「別擔心，我正打算這麼做。」

　　李奇站在舞廳入口，往廳裡四處張望。舞廳很大，但是等會兒將有一千個人把這裡濟得水洩不通。

　　※※※

　　阿姆斯壯從他辦公室那層樓搭電梯下來，突然在大廳裡往左轉。他推開一扇沒有記號的門往後面出口走。他穿著風衣，手拿公事包，門後通往的走廊是個不起眼的狹小空間，裡面聞得到清潔用品的味道──某種清潔工用的強力去污劑。他必須走過兩個堆滿桶子的架子：其中一個架子比較整齊，也比較新，上面堆的都是剛送到的去污劑，另一個則堆滿空桶，等著收垃圾的人來拿。他把身子轉向側邊，閃過第二堆桶子，把公事包擺在身後，用右前臂在前方帶路，把出口的門打開後，走到寒冷的室外。他走到大樓附屬的正方形小院子，院子北邊是半開放式，那地方一點也不有趣，大樓的通風錫管就固定在牆上大約頭部高度的地方，小腿高度則裝著漆成紅色的管子與銅質氣閥，自動灑水系統的水就是從這裡來的。那兒還有一字排開的三個深藍色大型垃圾容器，它們都是鋼質箱型容器，大小如同汽車，阿姆斯壯要經過它們才能走到後面街上。通過第一個後，他正要通過第二個，此刻有個微弱的聲音叫住他。

　　那聲音說：「嘿！」他轉身看到有個男人卡在第二和第三個垃圾容器間的狹小空間裡，他穿深色外套和帽子，手上拿著很恐怖的武器。那黑色武器又短、又厚重，武器伸出來後發出了聲響。

　　那武器是H＆K（Heckler ＆ Koch）出品的MP5SD6型衝鋒槍，不但配有滅音器，還能自動發射三發子彈，用的是帕拉貝倫（Parabellums）的九毫米制式子彈。這種子彈不必刻意減弱威力，因為這款衝鋒槍的槍管內有三十個小洞可用來排氣，子彈的速度可被降為亞音速，每分鐘可循環射擊八百發子彈，所以每扣一次扳機只需比零點二秒多一點的時間就可完成發射。扳機一扣，正中阿姆斯壯的胸口，第二發則打在他臉部中央。

　　H＆K的MP5系列槍枝有很多優點，其中包括它的低故障率與高準度──如果是加裝滅音器的型號，效果就更好了，因為任何衝鋒槍在使用時槍口都會不自主地往上抬，但一體成形的滅音器卻可緩和這種現象。唯一的缺點在於，幾乎在彈頭飛出槍口的同一刻，槍的作用力也會把彈殼退出來，彈殼會彈得遠遠的。如果使用者是世界各地的軍方部隊或具有同等戰力的單位，並不會在意這問題。只不過對現在開槍的這個人來說，問題在於當他用外套把槍蓋住，踩過阿姆斯壯的屍體，從這小院子走出去取車時，他會在現場留下六個彈殼。

　　※※※

　　飯店大廳在六點半就已擠滿七百位賓客，他們從舞廳入口開始排成一列長長的零散隊伍，經過擺放大衣的櫃台，一路排到外面街上的大門口。大廳裡充斥著興奮的人聲，令人頭暈的臭味中混雜著香水味。人們穿著新衣盛裝打扮，到處都是白色禮服、深色西裝與亮色系領帶。四處都有人拿著手袋與裝在皮革套裡的小型攝影機，人們腳上穿著的是漆皮皮鞋與高跟鞋，鑽石的光芒閃閃發亮。生氣勃勃的女士頭上頂著剛燙好的頭髮，到處有人露出香肩。

　　這一切都讓李奇看在眼裡。他靠在電梯附近的一根柱子上，他能透過玻璃看得到街上的三個幹員。兩個站在門邊，正操作著金屬探測器，看得出他們把機器的敏感度調高了，因為每四、五個賓客就有一人讓機器嗶嗶作響。幹員搜著皮包，摸著人們身上的口袋，一邊還要刻意面帶微笑，但是沒人抱怨。有八個幹員在大廳裡走來走去，他們板著臉孔，眼睛往四面八方張望。舞廳裡有三個幹員，他們負責查驗證件與邀請函，使用的也是高敏感度的金屬探測器，有些人被搜了第二次。舞廳裡的音樂已經響起，人聲突然變小時，就能間歇聽到音樂聲。

　　法蘭西絲置身在大廳另一個角落，站在通往大廳夾層的第二格階梯上。她的目光像雷達般在人海中來回掃射，每來回三次她就會與李奇四目相交，然後微微搖頭。李奇可以看到芙蘿莉絲到處走動，她看來美極了，雖然；一身黑色套裝是適合出席晚宴的優雅打扮，但沒人會誤認她是來賓──因為她身上散發著威嚴。偶爾她會跟手下幹員面對面談話，有時則對著腕上的麥克風講話。他甚至分辨得出她什麼時候在聆聽耳機傳來的訊息，因為當她專心聽耳機時，動作就會有點分心。

　　到了七點，大部分來賓都已順利抵達舞廳，有一小群遲到的人還排隊等著通過第一道金屬探測器，同樣也有一小群人在舞廳門口等著。投宿在這家飯店的來賓開始三三兩兩從電梯裡慢慢走出，此刻法蘭西絲一人待在階梯上，隨著大廳人群漸漸變少，芙蘿莉絲也一個個把她的幹員派進舞廳裡，與八個已經在裡面的幹員會合。她希望這十六個手下從活動一開始就能在裡面四處巡邏。另外還有三個幹員是阿姆斯壯的貼身隨扈，有三個站在舞廳門口，還有三個則是從大街進來的門邊。此外，飯店裡到處有警察，包括廚房、卸貨區，還有全部十七層樓，以及外面街上。

　　李奇說：「這得花多少錢啊？」

　　她說：「我還是別跟你說比較好，真的。」

　　法蘭西絲從階梯走下，走到柱邊與他們會合。她說：「他到了嗎？」

　　芙蘿莉絲搖頭說：「我們要壓縮他曝光的時間，讓他晚到早退。」

　　接著她站直身子不動，聽著耳機裡傳來的訊息，用手指壓住耳機，設法排除大廳裡的雜音，然後她舉起手腕，對著麥克風說話。

　　她臉色慘白地說：「知道了，通話完畢。」

　　李奇問：「怎麼啦？」

　　她沒有回話，轉身去跟最後一個留在大廳裡的幹員講話，跟他說接下來他就是今晚的現場指揮官。她對著麥克風把這訊息轉達給同一通訊網上的所有幹員，要他們把警覺性提高兩倍，戒護範圍縮小一半。如果可能的話，把阿姆斯壯的曝光時間壓縮到更短。

　　李奇又問了一次：「怎麼啦？」

　　芙蘿莉絲說：「現在就動身回局裡。剛才是史拓桑，聽那口氣我們好像真的遇上了大麻煩。」

9

　　芙蘿莉絲打開車頭水箱罩裡的紅色閃燈，像輛救護車似的在晚間的車陣中橫衝直撞，每碰到紅綠燈就把警笛打開，一看到有隙可鑽就超車插進去，沿路不發一語。李奇坐在前面的乘客座完全不動，後座的法蘭西絲則把身體往前靠，視線始終擺在前方的路上。這輛三噸重的車子顛簸搖晃，輪子努力想抓住柏油路面。才四分鐘光景他們就開到了停車場，再過三十秒就進了電梯裡，接下來還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就到了史拓桑的辦公室。他靜靜坐在一塵不染的辦公桌後，癱倒在椅子裡，好像剛剛被人在肚子上賞了一記重拳。他手上拿了幾張紙，透過燈光可以看到那些紙上印著一排排加上密語的紊亂文字，像是從資料庫印下來的，那些字下方還有兩欄排得比較擠的說明文字。秘書站在他身邊，正把其他紙張一張張交給他。她的臉色慘白，離開房間時逕自關上門，一句話也沒說。她離開後，房間裡的沉默氣氛更凝重了。

　　李奇說：「怎麼了？」

　　史拓桑抬頭望著他說：「現在我知道了。」

　　「知道什麼？」

　　「這件事絕對是外人幹的，毫無疑問。」

　　「怎麼說？」

　　史拓桑說：「你曾預測他們會用戲劇性或誇大的方式提出警告。你的預測沒錯，甚至我們還可以加上誇張、不可置信或其他任何形容詞。」

　　「結果是什麼警告？」

　　「你知道全國各地發生謀殺案的比例嗎？」

　　李奇聳肩說：「我想應該很高吧？」

　　「每年大概有兩萬人被謀殺。」

　　「嗯。」

　　「意思就是說每天會死五十四人。」

　　李奇心算一下後說：「除了閏年以外，每天的死亡人數應該比較接近五十五人。」

　　史拓桑問說：「那麼，你想聽聽今天的兩樁謀殺案嗎？」

　　芙蘿莉絲問：「被殺的是誰？」

　　史拓桑說：「明尼蘇達州一座小小的甜菜農莊有個農夫，他今天早上從後門走出來，結果被人一槍命中頭部，沒人知道他被殺的理由是什麼。然後今天下午在科羅拉多州布爾德市一個小商場，有個在樓上某個會計師事務所工作的傢伙，他下樓走出後面出口，在放垃圾車的院子裡遭人以機關槍射殺，而且也沒人知道他被殺的理由。」

　　「那又怎樣？」

　　「農夫名叫布魯斯．阿姆斯壯（Bruce Armstrong），那個會計叫布萊恩．阿姆斯壯（Brian Armstrong），兩人都是與阿姆斯壯年紀相當的白人男性，不管身高、體重、外型、眼睛與髮色都和他相似。」

　　「他們是家人嗎？有親戚關係嗎？」

　　史拓桑說：「沒有，一點關係也沒有。他們倆之間沒有關係，跟副總統也都沒關係。所以我問自己，這種事的機率有多高？兩個沒有任何關係的男人，但都姓阿姆斯壯，名字也都是B開頭，他們竟然在副總統遭受嚴重生命威脅的同一天被人無緣無故殺害。如果這是巧合，那機率恐怕只有幾兆分之一！」

　　辦公室裡陷入一陣沉默。

　　李奇說：「這是警告。」

　　史拓桑說：「沒錯。冷血地殺掉兩個無辜的人，這是警告，不像是局裡人的玩笑了。」

　　※※※

　　法蘭西絲與芙蘿莉絲在訪客椅上坐下，史拓桑沒問她們問題，李奇則靠在一個高高的檔案櫃上凝視著窗外。百葉窗雖然還開著，但外面天色已經全黑了，他只能看見華府夜間的橘色餘暉。

　　他問：「誰通知你的？是下手的人自己打來的嗎？」

　　史拓桑搖頭說：「調查局提醒我們的。他們用某種軟體搜尋國家犯罪資訊中心的報告，阿姆斯壯這個姓氏是他們使用的關鍵字之一。」

　　「所以現在他們算是開始插手了。」

　　史拓桑又搖頭說：「他們只是提供情報而已，不懂其中有何涵義。」

　　屋裡還是一片寂靜，只有四個人的呼吸聲，大家都在想事情。

　　法蘭西絲問：「他們提供了現場的線索嗎？」

　　史拓桑說：「是有一些。第一個被殺的傢伙只中了頭部一槍，當場斃命，沒找到子彈。那傢伙的老婆也沒聽到任何動靜。」

　　「她在哪裡？」

　　「在大概二十呎外的廚房裡。天氣冷，所以門窗緊閉，雖然她應該聽得到一些聲音，但她說她一天到晚都聽到獵槍的槍聲，所以沒有特別注意。」

　　李奇問：「他頭部的傷口有多大？」

　　史拓桑說：「如果你說的是口徑，口徑應該大於點二二子彈。」

　　李奇點點頭。如果要讓二十呎外的人聽不到聲音，唯一的選擇就是使用點二二口徑的滅音槍。如果口徑更大的話，不管有沒有加裝滅音器，也不管窗戶是開是關，一定都會有聲音。

　　他說：「所以是把來福槍。」

　　史拓桑說：「彈道看來是這樣。法醫覺得子彈是往下飛行，穿進腦袋後的行進路線由前往後、由上往下。」

　　「那兒是遍布丘陵的鄉下地方嗎？」

　　「到處都是。」

　　「所以兇器要不是遠距離的來福槍，就是裝了滅音器。如果槍在很遠的地方，那表示他是個神槍手，如果是裝了滅音器，就表示那傢伙有一堆道具。」

　　法蘭西絲問：「第二個被害者呢？」

　　史拓桑說：「發生時間不到八小時後，但距離超過八百哩，所以很可能是一個小組分別在兩地犯案。」

　　「還有其他細節嗎？」

　　「正慢慢從地方回報上來。當地警方的第一印象是，用的兇器應該是某種機關槍，但同樣也沒人聽到任何聲音。」

　　李奇說：「加裝滅音器的機關槍？他們確定？」

　　史拓桑說：「那無疑是機關槍。屍體都被打爆了，頭部與胸口各一槍，慘不忍睹。」

　　芙蘿莉絲說：「真慘烈的警告。」

　　李奇凝望窗外空氣中的薄霧韻：「但這到底是哪門子的警告？」

　　「證明他們不是好惹的。」

　　李奇點頭說：「但除此之外，什麼也沒證明，不是嗎？如果死者跟阿姆斯壯沒有親戚關係，那如何證明他們很容易就能幹掉阿姆斯壯？我們確定他們之間沒有親戚關係嗎？會不會是遠房堂兄弟之類的？至少那位農夫應該有可能吧？明尼蘇達州跟北達科塔州不是相鄰嗎？」

　　史拓桑搖搖頭。「我剛開始當然也這麼想，但我一再確認過了。首先，副總統不是北達科塔州人，他是從奧勒岡州搬過去的。更何況，他被提名後，調查局做的那份背景查核資料我們也全都拿到了，裡面資料應有盡有。他除了有個姊姊住在加州外，沒人知道他有什麼親戚還在人世。他老婆倒是有些堂兄弟姊妹或表親，但沒有一個叫阿姆斯壯，而且他們都比較年輕，基本上都還是孩子。」

　　李奇說：「嗯。」孩子。他腦中閃過一個景象──一個翹翹板，還有填充玩偶，冰箱門上用磁鐵固定的一些小孩塗鴉。堂兄弟姊妹或表親。

　　他說：「這真奇怪。隨便殺了兩個沒有親戚關係，只是長相相似，也叫阿姆斯壯的人，確實挺戲劇化的。但這手法並不算有創意，也沒證明什麼，更不會讓我們擔心這裡的維安出了問題。」

　　芙蘿莉絲說：「只是讓我們為死者還有家屬感到難過而已。」

　　李奇說：「沒錯。但兩個鄉下居民的死，不會讓我們冒冷汗，不是嗎？我們也沒出手保護他們，因此不會懷疑自己的能力。我還以為他們會做些跟阿姆斯壯個人比較有關的事，而且更能引起我們的注意，那衝擊力至少要跟放信在你桌上相同。」

　　史拓桑說：「你的口氣聽起來很失望。」

　　「是很失望。我還以為他們會靠得近一點，好讓我們有機會抓到他們，但他們還是不敢出現，真是孬種。」

　　大家都沒說話。

　　李奇說：「孬種都會硬充惡霸，惡露其實都是孬種。」

　　法蘭西絲望著他──依她對他的了解，她知道這時候該發問了。

　　她問他說：「所以呢？」

　　「所以我們得回過頭來好好想些事情。情報不斷湧進來，但我們都沒好好整理。例如，我們現在知道這些傢伙是外人，也知道這不是局裡人的惡作劇。」

　　她再問他：「所以呢？」

　　「所以明尼蘇達州與科羅拉多州發生的命案顯示，這些傢伙已經準備好大幹一場，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那又怎樣？」

　　「我們對那些清潔工了解多少？」

　　「只知道他們涉案，他們怕得要死，還有口風很緊。」

　　李奇說：「完全正確。但他們在怕些什麼？他們的口風怎麼會那麼緊？之前我們覺得他們只是配合局裡的人演出，但現在證明不是，因為下手的不是局裡的人。而且他們不是在演戲，是玩真的。」

　　「所以呢？」

　　「所以他們一定面對著某種嚴重威脅。他們很怕，而且被下了封口令，威脅他們的一定是厲害角色。」

　　「什麼威脅呢？」

　　「妳說呢？如果妳想嚇嚇某人，可是又不能在他身上留下痕跡，妳會怎麼做？」

　　「要告訴他，如果不從會發生什麼事。可能跟他說，他會死得很慘之類的吧！」

　　李奇點頭說：「遭殃的可能是他們自己，也可能是他們深愛的人，而且那威脅要大到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嗯。」

　　「之前妳在哪裡聽過什麼字是跟堂兄弟姊妹或表親有關的？」

　　「到處都聽得到，我自己就有一堆堂兄弟姊妹和表親。」

　　「不，我是指最近聽到的。」

　　法蘭西絲望著窗子說：「那些清潔工說的。他們跟我們說，小孩在親戚家，意思就是跟堂兄弟姊妹或表親在一起。」

　　「但他們說那句話的時候有點猶豫，還記得嗎？」

　　「是嗎？」

　　李奇點頭說：「他們頓了一秒，而且還先望著對方。」

　　「那又怎樣？」

　　「可能他們的孩子沒跟堂兄弟姊妹或表親在一起。」

　　「那他們為什麼要說謊？」

　　李奇看著她說：「如果要威脅某人，還有什麼方法會比綁架他的小孩更完美？」

　　※※※

　　他們立刻展開行動，但史拓桑還是要確保行動不能出紕漏，所以他打電話給清潔工的律師，要他們回答一個簡單的問題：他們把小孩交給誰照顧，還有照顧人的地址。他告訴律師，最好趕快把答案要到，結果答案很快就回報上來了──才十五分鐘律師就回電了，照顧人姓賈維茲，地址在距離他們家一哩處。

　　接著芙蘿莉絲要大家先別出聲，透過無線電要飯店那邊回報最新情況，她跟代理她指揮的幹員還有其他四個主要地點的幹員講話。一切都沒問題，非常平靜，阿姆斯壯縱橫全場，他們也把戒護範圍縮到最小。她指示會後所有幹員都要陪著阿姆斯壯從卸貨區離開，她要求在他進禮車前都要用人牆把他擋住。

　　她說：「趕快把活動結束，縮短他的曝光時間。」

　　然後他們全部擠進電梯，到停車場後全部坐上芙蘿莉絲的薩伯本，疾馳穿越車陣，前往之前去過的貧民區──上次李奇在車上睡覺，這次則全程清醒。他們經過了清潔工的那棟房子，在因為停很多車輛而變窄的黑暗街道上又開了一哩路，然後停在一棟有兩戶人家的高窄獨棟樓房外。樓房外面圍著鐵絲籬笆，一些垃圾桶用鍊子鎖在門柱旁。房子一邊是販售瓶裝酒的小店，另一邊則是一長排相同樣式的房屋。外面街邊石旁停著一輛破車，是車齡二十年的凱迪拉克，黃色鈉光燈跟空氣中的霧靄交纏著。

　　史拓桑說：「我們該怎麼做？」

　　李奇先看看窗內，然後說：「跟他們談談，但不能太兇。這些人已經嚇得半死了，別再搞得他們驚慌失措。他們會以為是壞蛋回來了，所以應該讓法蘭西絲先進去。」

　　史拓桑本來要表示反對，但法蘭西絲已經迅速下車，朝著大門前進。李奇看著她在進去前，先在人行道上很快轉了一圈，一邊往門邊走、一邊左顧右盼地觀察環境。因為天氣太冷，外面沒半個人，到了門邊後，她找不到門鈴，所以只好改用指關節敲敲木門。

　　她等了一分鐘，因為門上加了道鏈子，所以只是微微打開，一道感覺很溫暖的光線從裡面射出。她跟開門的人談了一會兒，對方微微把門往前移動，把鏈子鬆開，那道光線變窄後又變寬。法蘭西絲轉身揮揮手，他們三人下車走到門邊，發現門廊上有個膚色黝黑的矮子在等他們，那傢伙臉上還掛著靦腆的微笑。

　　法蘭西絲說：「這位是賈維茲先生。」他們跟著一一自我介紹。賈維茲走回走廊，用手做了個很大的動作，示意他們跟上前去，那姿態活像個管家。身材矮小的他穿著西裝褲與有花紋圖案的毛衣，頭髮是剛剪的，表情和善。他們跟進去後，發現那屋子不但太小，顯然也堆了太多東西，但倒是挺乾淨的。一進門就有一排衣架掛著七個小孩的外套，有些尺寸較小，有些大一點。除了七雙鞋外，到處堆著整齊的玩具，可以看到三個女人待在廚房裡，害羞的孩子拉著她們的裙襬，從後面偷瞄，有些孩子則從客廳門邊伸出頭。孩子動來動去，有時出現，有時又不見，每個人看來都一樣。李奇沒辦法算出正確的人數，到處都是睜得大大的黑眼睛。

　　史拓桑好像有點無用武之地，似乎不知怎麼切入這個話題。李奇擠過他身邊，朝著廚房移動，但在門口停了下來。有個櫃子上整齊擺著七個學校的午餐盒，蓋子都是開的，像是已經準備好明天一早被拿來裝午餐。他又走回走廊，擠過法蘭西絲身邊，看著那些小孩穿的外套。那些都是彩色尼龍外套，就像他在大西洋城服飾店裡看到的那些衣服的縮小版。他從衣架上拿下一件，衣領內側縫了塊白布，有人用奇異筆在上面寫著「賈維茲」，字跡非常整齊，他把這件放回去後又看了看另外六件，每一件都寫上姓氏及名字字首，總共有五件寫著賈維茲，兩件寫著阿瓦瑞茲。

　　大家都不發一語，史拓桑看來很不自在，而李奇則跟賈維茲的眼神交會，點頭示意他往客廳移動。當他們進去時，有兩個孩子急急忙忙跑出來。

　　李奇說：「你有五個小孩？」

　　賈維茲點頭說：「我是個幸福的男人。」

　　「那兩件寫著阿瓦瑞茲的外套是誰的？」

　　「我老婆的哥哥胡立歐的小孩。」

　　「胡立歐跟安妮妲的小孩？」

　　賈維茲點點頭，沒有說話。

　　「我得看看她們。」

　　「他們不在這裡。」

　　李奇轉頭看看別的地方，小聲問他：「那在哪裡？」

　　賈維茲說：「我不知道，我想在工作吧！他們都在晚上工作，是聯邦政府的員工。」

　　李奇回頭看他說：「不是，我是要看他們的小孩，不是他們。我得看看他們的小孩。」

　　賈維茲用困惑的表情看著他說：「他們的小孩？」

　　「我要看看她們好不好。」

　　「你已經看過了，她們在廚房裡。」

　　「我得確認是哪兩個。」

　　賈維茲說：「我們沒收住宿費，只拿他們吃飯的錢。」

　　李奇點點頭說：「這件事跟營業執照沒關係，那不歸我們管，我們只是要看到他們的孩子平安無事。」

　　賈維茲臉上的表情還是很困惑，但他大聲講出一長串西班牙語後，兩個小孩從廚房的人群中走出來，經過史拓桑與芙蘿莉絲後小跑步往客廳走。她們在門口停下，完全靜止不動而且並肩站著。她們是兩個很漂亮的小女孩，都有雙大大的黑眼睛、柔細的黑髮，臉上神情嚴肅。一個大概四、五歲，另一個則是六、七歲，甚至可能一個三歲、一個五歲。總之，李奇也搞不清楚。

　　他說：「嘿，小朋友，妳們的外套呢？」

　　有時候小孩很聽話，像她們現在就是！他跟著兩人到走廊上，看著她們踮著腳尖，手摸著那兩件寫著阿瓦瑞茲的小外套。

　　他說：「很好！去吃餅乾或其他東西吧！」

　　她們跑回廚房。他目送兩人離開，沉默不語地在原地站了幾秒鐘，然後又跨步回到客廳。他靠向賈維茲身邊，還是低聲跟他說話。「有其他人問起她們的事嗎？」

　　賈維茲搖搖頭。

　　李奇問：「你確定？沒有人監視她們，或者附近有陌生人出現嗎？」

　　賈維茲又搖搖頭。

　　李奇說：「我們可以幫忙。如果你擔心任何事，儘管講就是了，說出來我們就會處理。」

　　賈維茲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李奇與他四目相交──他的憲兵生涯中不知看過多少雙眼睛，他看得出這是雙無辜的眼睛。他是有點驚慌失措與困惑，但這傢伙沒有說謊，沒有隱瞞什麼事情。

　　他說：「好吧！打擾了，真抱歉。」

　　回辦公室路上他一句話都沒說。

　　※※※

　　他們又回到會議室，因為似乎只有那裡有三個以上的座位。法蘭西絲把李奇身邊的位置讓給芙蘿莉絲，自己則跟史拓桑一起坐在長桌另一邊。芙蘿莉絲聽到無線電傳來阿姆斯壯即將離開飯店的消息，他把晚會提早結束，但似乎沒人介意。反正不管怎樣他們都會很高興──多花點時間陪他們，他們自然會很興奮，但如果他來去匆匆，他們也會很高興，因為像他這樣忙碌的大人物居然還能擠出時間給他們。芙蘿莉絲聽著耳機傳來的消息，確認了他離開舞廳，然後經過廚房與卸貨區，最後進了禮車。她終於可以鬆口氣，因為接下來只剩車隊駛往喬治城的路程，然後靠遮篷掩護他走進屋裡。所以她伸手摸摸背後，把耳機音量關小，坐回位子後看著其他人，臉上滿是疑惑。

　　法蘭西絲說：「我搞不懂，這意味著是別的事情讓他們有所顧忌，掛念的程度超過他們的小孩。」

　　芙蘿莉絲說：「那究竟是什麼事？」

　　「綠卡嗎？他們有沒有合法身分？」

　　史拓桑點頭說：「當然。他們可是美國秘勤局的員工跟這棟大樓的任何人一樣背景調查會翻出他們祖宗十八代的事，他們的財務狀況跟其他一切也都會被查核。就我們所知，他們的底很乾淨。」

　　李奇沒有認真聽他們談話，只是用手掌搓搓頸後。剪了髮的脖子上又開始長出新髮，摸起來感覺比較柔順。他望著法蘭西絲然後低頭凝視地毯──那是有菱紋的灰色尼龍地毯，品質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粗糙。他可以看到地毯上一撮撮毛在鹵素燈光下閃閃發亮，地毯上一塵不染。他閉上雙眼，絞盡腦汁思考，腦海裡把監視器畫面播放了一遍又一遍，好像腦中裝了一具內建式螢幕。他回想著前八分鐘清潔工走進畫面，然後進了史拓桑的辦公室。午夜過後七分鐘他們從裡面出來多花了九分鐘清理秘書辦公區，然後在午夜過後十六分鐘時離去，那緩慢的步伐跟來時沒兩樣。他又把畫面播放一遍，先往前轉，然後往後轉，每個畫面、每個動作都沒有遺漏。接著他睜開眼睛，發現大家都瞪著他，好像剛剛問了一堆問題他都沒回答。他看看錶，已經九點了。他咧嘴微笑，看起來很高興。

　　他說：「我喜歡賈維茲。他好像很喜歡當爸爸，不是嗎？看到那些排好的午餐盒了嗎？我猜他們有全麥麵包可以吃，說不定還有水果，或各種充滿營養的食物。」

　　他們都看著他。

　　他說：「我是陸軍家庭的小孩，也有個用老舊彈藥盒充當的午餐盒。大家都有午餐盒，當時在基地裡大夥兒都把那種東西當寶，我還用部隊的噴漆板（譯註：噴漆板（army stencil）是指部隊裡用一種上面有鏤空的字母與數字的鐵板在軍品上噴字。）把名字噴在盒子上。我媽很討厭這種事，她覺得一個小孩幹嘛跟部隊學這些？不過她還是會弄很多好吃的東西給我。」

　　法蘭西絲瞪著他說：「李奇，現在麻煩大了，還死了兩個人，你居然跟我們聊起午餐盒？」

　　他點頭說：「沒錯，我還想到他的髮型。妳注意到了嗎？賈維茲剛剪過頭髮。」

　　「那又怎樣？」

　　「還有，法蘭西絲，我還想到妳的屁股。不過我沒胡思亂想。」

　　芙蘿莉絲瞪了他一眼，法蘭西絲則雙頰泛紅。

　　她說：「你的重點是什麼？」

　　「我的重點是，我覺得對胡立歐與安妮妲來說，沒什麼比他們的小孩更重要。」

　　「那他們的口風為什麼還那麼緊？」

　　芙蘿莉絲往前坐，手指按著耳機，一秒後舉起手腕。

　　她說：「收到。大夥兒幹得很好，通話完畢。」然後她對大家露出微笑說：「阿姆斯壯到家了，他安全了。」

　　李奇又看看錶，剛好九點。他望著史拓桑說：「可以再去你辦公室看看嗎？現在就去。」

　　史拓桑面無表情，但他起身後開始走出會議室，他們則跟著他走過迴廊，來到樓層後方。秘書辦公區靜悄悄的空無一人，他辦公室的門關著，他推門進去後把燈打開。

　　桌上有張紙。

　　他們都看見了，史拓桑站著頓了一秒，然後走過去低頭看，吞了口口水後才鬆了口氣，把紙拿起來說：「是布爾德市警局傳真過來的初步彈道測試報告。一定是秘書留下來的。」他說完後還大大鬆了口氣。

　　李奇說：「現在你專心確認一下，平常你的辦公室就是這樣子嗎？」

　　史拓桑手上拿著那張傳真，張望著自己的辦公室說：「就是這樣子。」

　　「所以每天晚上清潔工看到的也是這樣？」

　　「桌上通常沒有東西，至於其他地方，確實就是這樣。」

　　李奇說：「嗯，那走吧！」

　　他們走回會議室，史拓桑看了看傳真內容說：「他們發現了六個彈殼，是帕拉貝倫的九毫米制式子彈，彈殼兩側有奇怪的撞擊痕跡。他們已經把圖傳過來了。」

　　他把傳真推過去給法蘭西絲，她看完後臉色一變，把傳真推給對面的李奇。他看過那張圖後點點頭說：「H＆K的MP5型衝鋒槍。它的退彈速度超快，那傢伙設定一次發射三枚子彈，他扣了兩次扳機，所以留下六個彈殼，彈殼可能飛到了二十碼外。」

　　法蘭西絲說：「如果加裝了滅音器，那應該是MP5SD6型。那是很棒的武器，高品質的衝鋒槍，不過也是又貴、又罕見。」

　　史拓桑問：「你為什麼要看我的辦公室？」

　　李奇說：「我們錯怪那些清潔工了。」

　　房間裡沒人出聲。

　　法蘭西絲問：「錯怪他們什麼？」

　　李奇說：「每一件事我們都搞錯了。我們跟他們說話時，他們的反應如何？」

　　「他們像瘋了一樣，死也不願多講一句話。」

　　他點頭說：「我本來也以為是這樣。他們都一臉嚴肅而沉默寡言，根本就像在打坐一樣。我之前把這種反應解讀成他們遭受威脅，好像他們刻意把這件事扛下來，因為他們有把柄落在別人手上，而且好像是很要緊的把柄，讓他們連吭聲都不敢。但，你們知道一件事嗎？」

　　「什麼事？」

　　「事實上，他們根本不知道我們在說些什麼，連一點概念也沒有。對他們來說，我們只是兩個白人像瘋子一樣盤問他們不懂的問題，而他們太善良也太害羞，不敢叫我們滾蛋，所以當我們繼續胡說八道時，他們也只能耐心坐著。」

　　「那你的意思是什麼？」

　　「想想我們還知道什麼？從影帶上我們看到很奇怪的連續動作──他們進史拓桑的辦公室時，看起來有點累，但出來時卻好像比較不累。他們進去時看來頭髮整齊，但出來時卻有點凌亂。他們在裡面待了十五分鐘，但在秘書工作區卻只花了九分鐘。」

　　史拓桑說：「那又怎樣？」

　　李奇微笑說：「你的辦公室可能是世界上最乾淨的，乾淨到可以當手術室。這是你的習慣，看你更換公事包還有把濕掉的鞋子留在外面就知道了。」

　　芙蘿莉絲面無表情，史拓桑則因臉紅而刻意轉身。

　　李奇說：「這地方的整齊反映出你嚴重的潔癖，但清潔工卻還在裡面花了十五分鐘時間。為什麼？」

　　史拓桑說：「他們得花時間把信拿出來擺好。」

　　「不，他們沒有。」

　　「還是瑪莉亞自己一個人做的？胡立歐與安妮妲是不是比她早一步出來？」

　　「沒有。」

　　「那到底是誰放的？我的秘書嗎？」

　　「也不是。」

　　會議室裡陷入一陣靜默。

　　史拓桑問他：「那你是說，信是我自己放的囉？」

　　李奇搖頭說：「只要回答我的問題就好──為什麼他們要在一個已經很乾淨的辦公室裡耗上十五分鐘？」

　　法蘭西絲說：「他們在休息嗎？」

　　李奇又搖搖頭。

　　芙蘿莉絲突然笑了出來，說道：「在裡面做某件會把頭髮弄亂的事嗎？」

　　李奇也對她微笑說：「例如什麼事？」

　　「做愛嗎？」

　　史拓桑臉色慘白地說：「我真希望不是那件事，而且他們是三個人進去啊！」

　　法蘭西絲說：「你沒聽過3P這回事嗎？」

　　史拓桑說：「他們住在一起，如果要做，難道不能在家裡做嗎？」

　　芙蘿莉絲說：「辦公室性愛可以增加刺激感。」

　　李奇說：「忘掉那檔事，想想他們的頭髮為何會變亂就好。你們會想到什麼？」

　　大家都聳聳肩，史拓桑的臉色依舊慘白，李奇則露出微笑。

　　他說：「我想到錄影帶畫面上的某件事。他們進去時，垃圾袋是空的，這很合理，出來時卻比較滿，難道這辦公室裡有很多垃圾嗎？」

　　史拓桑好像提出抗議似地說：「沒有，我從來不留垃圾在辦公室裡。」

　　芙蘿莉絲往前坐，說道：「裡面都裝些什麼？」

　　李奇說：「垃圾。」

　　芙蘿莉絲說：「我不懂。」

　　李奇說：「各位，十五分鐘很久耶！他們在秘書工作區那麼有效率，九分鐘就全部打掃完畢，而且那地方又比辦公室稍微大一點、亂一點，到處擺滿東西。所以如果比較兩個地方的工作難度與面積，假設他們在每個地方出的力都一樣，那他們在辦公室裡本來應該待多久時間？」

　　芙蘿莉絲聳聳肩說：「七分鐘？八分鐘？差不多就這樣吧！」

　　法蘭西絲說：「我覺得最多九分鐘。」

　　史拓桑說：「我喜歡乾淨，我也特別交代下去，我希望他們最少要待十分鐘。」

　　李奇說：「但也用不了十五分鐘，那太誇張了。而且我們還特別問過，問他們在裡面做什麼。」

　　法蘭西絲說：「他們沒回答，只是一臉疑惑。」

　　「然後我們問，他們在裡面每天都花一樣多的時間嗎？他們也說是。」

　　為了確認，史拓桑特別看了一下法蘭西絲，她對他點點頭。

　　李奇說：「好，我們把重點都搞清楚了。現在焦點是那十五分鐘的時間，你們也都看過錄影帶畫面。現在告訴我，他們到底做了些什麼？」

　　沒人講半句話。

　　李奇說：「有兩個可能。可能他們並沒有待在裡面，又或者他們待在裡面長頭髮。」

　　芙蘿莉絲說：「什麼？」

　　「這就是為什麼他們的頭髮變亂，特別是胡立歐的頭髮。他出來後的頭髮比進去時長一點。」

　　「這怎麼可能？」

　　「可能。因為我們看到的不是同一晚的錄影畫面，是兩晚接在一起的，是兩卷帶子分別錄下不同的兩晚。」

　　房間裡沒有人出聲。

　　李奇說：「那是兩卷帶子。在午夜之際必須更換帶子，這是關鍵。第一卷帶子一定是正確的，因為它之前出現了史拓桑和他秘書離開的畫面，所以真的是星期三的帶子。清潔工在十一點五十二分出現，他們看起來很累，可能是因為他們第一天從早班調到晚班，也有可能是他們白天一整天有其他事要做，沒辦法睡覺。但因為班表排好了，他們就準時來工作。沒有人打翻咖啡，也沒有大量垃圾，所以垃圾袋當然是空的，我猜他們大概只花九分鐘就把辦公室清乾淨了，他們一般的速度就是這樣，雖然快，但很合理。這就是為什麼當我們說他們動作為什麼那麼慢時，他們會感到困惑。我猜事實上他們可能十二點零一分就出來了，然後再花九分鐘在秘書工作區，十二點十分就離開了。」

　　芙蘿莉絲說：「那錄影帶上的時間是怎麼一回事？」

　　「午夜過後的錄影帶，錄的是另一晚的畫面。有可能是兩、三週前的畫面，當時胡立歐還沒剪頭髮。那晚他們比較晚到，所以也比較晚離開。可能先打掃的辦公室亂七八糟，所以袋子裡塞了一堆垃圾。他們看起來比較不累是因為他們忙著要趕上進度也有可能他們那星期已經做了好幾天晚班習慣了那工作模式，也睡得比較好了。所以他們進去時是星期三的畫面，但出來時卻變成其他日子。」

　　芙蘿莉絲說：「但日期沒錯，確實是週四的日期。」

　　李奇點頭說：「那是南迪克事先弄好的。」

　　「南迪克？」

　　李奇說：「局裡負責錄影帶的那傢伙。我猜他把整個星期午夜到六點的錄影帶畫面都設定為週四那天的日期，因為進出辦公室的畫面有三種可能──第一種是，清潔工進出辦公室的時間都在午夜前，或者是午夜前進去，午夜後出去，又或者是進出都在午夜以後。他必須視情況來調換帶子，如果他們在午夜前進出辦公室，他給你們看的畫面會是從午夜到六點完全沒有人的。如果他們在午夜以後進出辦公室，他會換成一卷一樣是午夜後進出的錄影帶。但因為他們在午夜前進去，午夜後出來，所以他必須把午夜到六點的錄影帶換成只有他們離開的畫面。」

　　史拓桑說：「放信的是南迪克？」

　　李奇點頭說：「南迪克就是那個內賊，不是清潔工。那台監視攝影器真正錄到的，是清潔工在剛過午夜就離開了，然後在六點前的某個時間點，南迪克自己戴著手套，拿著信從防火門走進來。我想大概是五點半左右，這樣一來他再過不久就可以去把真的錄影帶處理掉，然後換成假帶子。」

　　「但是帶子錄到我在早上進辦公室，還有我的秘書。」

　　「那已經是第三卷帶子了。在六點又會換帶子，所以看到的畫面又變成真的，只有中間那卷被換掉了。」

　　會議室裡沒人說話。

　　李奇說：「為了星期天送來的那封威脅信，他大概也幫他們把停車場的監視攝影機動過手腳了。」

　　史拓桑問：「你怎麼想到的？因為頭髮嗎？」

　　「那只是部分原因，其實應該是因為法蘭西絲的屁股──南迪克在我們去看錄影帶時緊張得要死，完全沒瞄她的臀部。她注意到了，她說那實在很不尋常。」

　　史拓桑臉又紅了，好像被人發現他也覺得法蘭西絲的臀部很迷人。

　　李奇說：「所以我們應該放了清潔工，然後跟南迪克談談。是他跟那些傢伙接頭的。」

　　史拓桑點頭說：「而且有可能遭受威脅。」

　　李奇說：「希望如此。希望他不是主謀之一。」

　　※※※

　　史拓桑用他的萬能鑰匙進入錄影機主控室，身旁還有個值班警官幫他作證。他們發現出事的那個星期四之前的十卷午夜到六點的錄影帶都不見了，南迪克在技術日誌裡把它們登記為有瑕疵的帶子。然後他們從過去三個月的帶子中隨便挑出十幾卷，播一部分出來看，結果確認清潔工在辦公室的時間從來沒超過九分鐘，所以史拓桑打了通電話，要求立刻放人。

　　接下來他有三個選擇：他可以編個藉口把南迪克找來，也可以派幹員去逮捕他，或者是在指派律師給他，讓情況變複雜之前，他們自己去他家盤問。

　　李奇說：「我們現在就該去了，在他心裡全無防備的狀況下才能問出東西。」

　　本來他以為史拓桑會說不，但他只是面無表情地點點頭。臉色慘白的他看來非常疲憊，而且看起來像是經過一番天人交戰──華府的人在碰到這種情況時，都會有股想隱瞞事情的衝動，但現在的他除了這股衝動外，還有種被背叛的感覺，以及因為正義感而義憤填膺。而且當知道是南迪克時，那股隱瞞的衝動會比以為是清潔工時更強烈。清潔工畢竟不是重要人物，遲早會有人說：「哎喲，清潔工能幹出什麼大事嗎？」但南迪克這種人不一樣，在像秘勤局這種必須有先見之明的組織裡，他可說是重要角色。所以史拓桑打開他秘書的電腦，找出南迪克的地址。他家位於維吉尼亞州，是距離華府十哩路程的郊區，開車過去大概要花上二十分鐘。他住在重劃區裡一條蜿蜒的街道上，這重劃區的歷史已經老到足以讓樹木與其他房屋四周的灌木長大，但因為整個地方看起來很整齊清潔，所以也算是個新地方。這一帶房價中等，大部分私人車道上停的都是進口車，不過都是舊款。那些車子都算乾淨，但看得出來被操得有點兇。南迪克家是座長方形平房，有個卡其色屋頂與磚造煙囪，屋裡除了閃爍著電視的藍光外，整間屋子都是暗的°

　　芙蘿莉絲直接把車開上車道，把車停在車庫前。下車走到前門後，史拓桑用拇指按著門鈴不放，三十秒後走廊上有燈打開，橘光從門上扇形窗戶後方透了出來，他們頭上有盞黃色門廊燈亮起，南迪克開門後站在走廊上一言不發。他穿著西裝，好像剛下班，看起來怕得要死，好像才隔不久又有另一個噩運要降臨在他身上。史拓桑看著他，頓了一會兒才走進去，芙蘿莉絲跟著他，李奇跟法蘭西絲也一一進去。法蘭西絲把門關上後留在原地不動，像在站哨一樣，雙腳分開，雙手交叉擺在後腰上。

　　南迪克還是一句話都不說，他四肢發軟、瞪大眼睛。史拓桑把手放在他肩上，把他轉向後面，推著他往廚房走。他沒抵抗，只是有氣無力地拖著腳步往後走，史拓桑跟著他，按下開關，打開廚房裡的日光燈。

　　他說：「坐下。」那口氣好像在對隻狗下令。

　　南迪克走過去，然後坐在早餐吧台前的一張凳子上。他沒說話，雙手環抱著自己，好像全身都在發冷。

　　史拓桑說：「我要名字。」

　　南迪克還是沒說話，他強忍著不開口，只是遠遠看著牆壁。有根日光燈管壞了，一閃一閃的，燈管啟動器在一陣沉寂中發出「啪吱啪吱」的聲響。南迪克的手開始發抖，為了讓它們不再亂動，他把手掌夾在腋下，然後他開始在凳子上搖晃起來。凳子因為他的重量而發出輕微的嘎吱聲，李奇轉頭環顧廚房，發現這廚房很漂亮，窗邊裝有格紋布簾，天花板特別漆成相同的顏色，花瓶裡插著花，但花已枯死。洗碗槽裡堆著一堆餐盤，大概兩、三個星期沒洗，有些已經發霉了。

　　李奇回到走廊上，走進客廳，大大的電視機是幾年前的老機型，正在播放的電視節目，好像是把幾年前警方監看路況的錄影帶剪在一起播出。音量很低，只是不斷隱隱聽到尖銳與刺激的聲響，另外有個遙控器平衡地橫擺在電視前的椅子扶手上。壁爐的爐架上擺著一排六個黃銅相框，六張都是南迪克跟個女人的照片，她和他年紀相仿，看她散發的活力與吸引力，應該不是個普通女子。最早的相片是他們結婚那天拍的，還有後來幾次度假以及其他場合的合照。照片裡沒有小孩，這也不像一間有住小孩的房子，因為到處都看不到玩具，而且也不凌亂。這房子裡的擺飾都經過精心安排，搭配得很好，是讓大人居住的環境。

　　椅子扶手上的遙控器上貼了張「錄影機」的標籤，而非「電視」。李奇看看螢幕，然後按下播放鍵，電視上警方無線電的對話聲立刻消失，錄影機「喀」的一聲開始運轉，一秒鐘後畫面變黑，換成婚禮時拍的家庭錄影帶。畫面中可以看到南迪克和他老婆在幾年前對著鏡頭微笑的模樣，他們的臉靠在一起，兩人看來很幸福。她一身白紗，他身穿西裝，兩人站在草坪上。那天風很大，她的頭髮在風中飛揚，風吹聲也被清楚地收進錄影帶中。她的臉上掛著微笑，雙眼炯炯有神，正在說些期許未來的話，但李奇聽不清楚她講了些什麼。

　　他按下停止鍵，電視上又出現夜間飛車追逐的畫面。他走回廚房，南迪克還是抖個不停，前後搖晃，手掌還是夾在腋下。他還是沒說話。

　　李奇環顧著髒亂的餐盤和枯死的花說道：「我們可以幫你把她救回來。」

　　南迪克還是沒說話。

　　「告訴我們是誰，我們馬上去救她。」

　　他還是沒回話。

　　李奇說：「越快越好。遇到這種事情，不該讓她忍受這麼久的煎熬，不是嗎？」

　　南迪克還是專心盯著牆壁。

　　李奇問：「她什麼時候被抓走的？兩、三週前？」

　　南迪克沒說話、沒出聲。法蘭西絲從走廊進來，靜靜地走進廚房裡用來當作起居室的部分──裡面靠牆擺著成套的沉重家具，在兩個書架中間擺了個餐具櫃。

　　李奇說：「我們可以幫你，但要知道從哪裡幫起。」

　　南迪克還是完全沒有回話，他只是瞪大眼睛，一邊發抖、一邊搖晃，緊緊抱著自己。

　　法蘭西絲叫了聲：「李奇。」聲音很小，但感覺有點緊張。他離開南迪克身邊，走向餐具櫃旁的她。她拿了個東西給他──是個裝著拍立得照片的信封，照片上看到一個女人坐在椅子上，她臉色發白且滿是驚恐，眼睛瞪得很大，頭髮很髒。那是南迪克的老婆，但跟客廳的照片相比，看起來好像老了一百歲。她手上拿著一份《今日美國報》（USA Today），報頭就擺在下巴下方。法蘭西絲又遞給他另一個信封，裡面又有另一張拍立得照片，同樣是他老婆，擺的姿勢一樣，報紙也一樣，只是日期不同。

　　李奇說：「證明她還活著。」

　　法蘭西絲點頭說：「但你看看，這又證明些什麼？」

　　她交給他另一個信封，是裡面裝著氣泡墊的信封，裡面裝著軟軟白白的東西──是套內衣，已經褪色了，而且有點髒。

　　他說：「嗯。」然後她又拿了第四個信封給他，那是另一個裝了氣泡墊的信封，裡面有個好像可以用來擺珠寶的硬紙板盒。盒子裡有塊被乾涸血漬染成褐色的棉絮，血漬則來自棉絮上的一段指頭。那段指頭是從第一個指關節處被人用堅硬的利器弄斷的，也許是花剪之類的東西。從大小與彎曲度看來，可能是左手小指，指甲上還有指甲油。李奇看了很久，點點頭後還給法蘭西絲。他走回去，隔著早餐吧台面對南迪克，直視他的雙眼，決定賭一賭。

　　他大聲說：「史拓桑、芙蘿莉絲，到走廊上等。」

　　他們頓了一會兒，覺得很訝異。他用力瞪著他們，於是他們乖乖地慢慢走出去。

　　他又大聲說：「法蘭西絲，過來這裡。」

　　她走過來，靜靜站在他身邊。他彎下身體，把手肘放在吧台上，把頭放到與南迪克相同的高度，輕聲對他說話。「好，他們已經走了。現在只有我們，我們不是局裡的人，這你也知道，對不對？那天之前你也沒看過我們，所以你可以信任我們，我們不像他們會把事情搞砸。我來自一個不准搞砸事情的地方，在那個地方規則被當作狗屁，所以我們可以救她回來，我們知道怎麼做。我們會逮到壞蛋，把她安全救回來。我們不會搞砸，好不好？這是我對你的承諾。」

　　南迪克把頭往後靠，張開嘴巴，他的雙唇乾澀，上面沾滿白沫。然後他緊緊闔上嘴巴，緊閉下顎，因為太過用力，雙唇被縮成毫無血色的線條。他鬆開手臂，伸出發抖的手，大拇指與食指好像捏著一個小東西，兩根捏著的手指拿到嘴邊，順著嘴唇往旁邊拉，好像把拉鍊拉起來似的，然後又把手掌用手臂夾起來。他還是不停發抖，瞪著牆壁，像是瘋掉一樣，眼神充滿恐懼，他所感受到的那種恐懼是強烈而無法控制的。他又開始搖晃，咳嗽不止，咳到喉嚨好像噎到。他不肯開口，嘴還是緊閉，不停在凳子上搖晃震動，雙手死命抓著身體側邊。他緊閉的嘴巴不斷拚命地喘著，他的眼神渙散，瞪著前方，雙眼道盡他內心的恐懼。然後他的頭一陣暈眩，兩眼翻白，從凳子上重重摔下。

10

　　他們當場盡了一切努力，但全部徒勞無功。南迪克就這樣動也不動地躺在廚房地板上，不算意識清醒，但也不是真的昏了過去──他的魂魄好像已經不在，整個人處於假死狀態。他臉色慘白，大汗淋漓，氣息跟脈搏都很微弱。他全身上下只對觸覺和光線還有反應，一小時後他被送到華特．李德（譯註：華特．李德（Walter Reed）是美國史上著名的軍醫。）陸軍醫療中心的戒護病房，暫時被診斷為精神緊張症。

　　醫生說：「用一般人能了解的話說，就是被嚇到癱瘓。這純粹是種疾病，但大部分都出現在迷信的人身上，像是海地人或路易斯安那州某些地區的人，換句話說都是些信巫毒教的鄉下人。病人會冒冷汗、臉色慘白、血壓降低，幾乎陷入昏迷，跟腎上腺素引起的恐慌不一樣。這是種神經組織的作用，心跳會變慢，腦部血液都流進腹部的大血管，人腦的大部分功能都會停擺。」

　　芙蘿莉絲低聲問道：「什麼樣的威脅會把人搞成這副德行？」

　　醫生說：「那得要那個人打從心裡相信他所遭受的威脅。那是關鍵所在，受害人必須深信不疑。我猜綁匪要他不能聲張，不然就給他老婆好看。你們找上門引發了他內心的危機，因為他生怕自己有可能全部招出來。也許他想講，但他知道自己無法承擔後果。我連想都不敢想他老婆到底遭受什麼威脅。」

　　史拓桑說：「他會好嗎？」

　　「那要看他的心臟健不健康。如果他是容易得心臟病的人就麻煩了，他的心臟承受的壓力相當大。」

　　「什麼時候可以跟他談？」

　　「很快吧！但基本上還是要靠他自己，他必須甦醒。」

　　「這很重要，他掌握了關鍵資訊。」

　　醫生搖頭說：「有可能幾天就醒過來，但也可能永遠醒不了。」

　　他們白耗了一小時等待，但狀況完全沒變。南迪克只是躺著不動，身邊有一堆發出嗶嗶聲的機器，雖然呼吸正常，但還是沒有甦醒跡象。他們不得不放棄，把他留在醫院，在寂靜的黑夜中自己開車回辦公室。他們在那沒有窗戶的會議室會合，接下來要做另一個更重大的決定。

　　法蘭西絲說：「我們一定要告訴阿姆斯壯。他們已經提出警告了，接下來能做的只剩下暗殺」

　　史拓桑搖頭說：「這種事不能講，我們一定要嚴守這個政策，一百零一年以來都是這樣的，現在也不能改變。」

　　芙蘿莉絲說：「不然就減少他曝光的機會。」

　　史拓桑說：「也不行，這樣等於不戰而降，而且我們會節節敗退，如果我們認輸一次，那面對每一次威脅就永遠別想贏了。我們不能讓這種事發生，現在唯一能做的，只有盡力保護他們，所以現在我們要開始計畫。我們面對的是怎樣的敵手？我們知道些什麼？」

　　芙蘿莉絲回答他說：「我們知道死了兩個男人。」

　　李奇說：「要再加上一個女人。看看數據就知道，被綁跟死掉沒兩樣，百分之九十九的肉票會被撕票。」

　　史拓桑說：「但照片證明她還活著。」

　　「只活到那可憐的傢伙把信送到為止，那已經是快兩週前的事了。」

　　「他還是幫忙送信，也沒有聲張，所以還有一線希望。」

　　李奇不發一語。

　　法蘭西絲問：「知道關於她的任何事嗎？」

　　史拓桑搖頭說：「我沒見過她，連名字都不知道。我也幾乎不算認識南迪克，他只是我偶爾會遇到的技術人員。」

　　會議室裡一片沉寂。

　　法蘭西絲說：「也要跟調查局講。現在不只跟阿姆斯壯有關了，有個人質可能已經死掉或遭受生命威脅，那無疑是調查局的管轄範圍，而且又牽涉到跨州謀殺案，也是他們該管的。」

　　會議室裡非常安靜，史拓桑嘆了口氣，緩慢而仔細地一一看著其他三人。

　　他說：「好，我同意。這件事已經失控，他們必須知道。天知道我有多不願說出來，但我會跟他們說。上頭要怪就儘管來吧！我會把整件案子交出去。」

　　大家都沒說話，也沒什麼好說的，畢竟事已至此，這個選擇才是正確的。但如果表示同意似乎就成了嘲諷，此時開口安慰也不恰當。但這一步是為了南迪克夫婦與另外兩個無辜受害的家庭而必須走的，只不過站在史拓桑的角度，他當然不願如此。

　　他說：「在此同時，我們能做的只有把焦點擺在阿姆斯壯身上。」

　　芙蘿莉絲說：「明天他又要去北達科塔州了。他會有更多機會待在開放空間中要參加更多活動。地點跟之前一樣，不是很安全。我們十點離開。」

　　「那星期四呢？」

　　「星期四是感恩節，他會在華府一個遊民庇護所分發火雞晚餐，曝光機會更是大增。」

　　大家陷入長久的沉默。史拓桑又重重嘆了口氣，把手心平擺在長長的木桌上說：「好吧！明天早上七點在這裡集合，我確定調查局會欣然派個協辦專員過來。」

　　接著他起身離開會議室，回到辦公室後他將打幾通電話。打完電話之後他在華府的履歷上將永遠會打上一個問號。

　　※※※

　　芙蘿莉絲說：「我的無力感好強烈。我想採取更多預防措施。」

　　李奇問她：「妳不喜歡上場守備嗎？」

　　他們躺在她臥室的床上。這個房間比客房大，比較漂亮，而且因為位於屋子後半部，也比較安靜。房裡的天花板比較平順──不過因為窗戶開在屋子後方，所以光線最好的時間不是在清晨，而是要等夕陽照進來後才看得出來。床舖很暖，整間屋子都很暖，在灰暗寒冷的城市夜裡這地方簡直就像他們溫暖的避風港。

　　她說：「要我守備也無所謂，但不是有句話說，進攻就是最好的防守嗎？而且現在的局勢更需要我們事先預防。每次有事情發生，我們只能逃走，那太被動了，我們應該主動調查。」

　　他說：「你們不是有調查員嗎？像研究電影的那傢伙？」

　　她點頭說：「那是保護行動研究辦公室，它的角色有點奇怪──研究性質比較理論性，而不是針對個案，而且它只針對戰略做建議，不觸及具體戰術。」

　　「那就自己做做看，嘗試一下。」

　　「試什麼？」

　　「因為南迪克搞砸了，我們又只剩最開始那件證物，所以要從頭開始。你們應該把焦點擺在那枚指紋上。」

　　「檔案裡沒有資料。」

　　「檔案有錯誤的時候，也會更新，會有更多指紋被輸入資料庫。每隔幾天就再試試看，而且要擴大搜尋範圍，試試看其他國家還有國際刑警那裡有沒有檔案。」

　　「我很懷疑這兩個傢伙會跟外國有關係。」

　　「如果他們是美國人，但到國外旅遊時曾經鬧過事呢？例如在加拿大、歐洲或墨西哥跟南美洲等地方？」

　　她說：「有可能。」

　　「而且妳要把拇指指紋設定為主要搜尋目標，妳懂嗎？就是透過資料庫看看過去有沒有人寫威脅信時用拇指指紋署名。那資料庫包含多久以前的資料？」

　　「如果你需要，幾千年前的資料都可以挖出來。」

　　「那就找過去二十年的資料吧！我猜幾千年前大概有不少人都是用拇指代替簽名。」

　　她露出微笑，因為她就靠在他肩上，他可以感受到她已有睡意。

　　他說：「那時候恐怕連文字都還沒出現。」

　　她沒有回話，很快就睡著了，呼吸變慢，依偎在他肩上。他把身體放鬆，感覺到他這邊的床墊微微下陷，心裡想著喬伊是否也曾這樣睡著？他躺著不出聲，過了會兒，伸手把燈關掉。

　　※※※

　　他們睡得很少，好像才過一、兩分鐘就又起床了，洗澡後又回到秘勤局會議室，跟著一個叫班儂的調查局協辦探員一起吃甜甜圈、喝咖啡。李奇穿著他在大西洋城買的外套，又換了另一套喬伊的舊西裝和襯衫，打了條純藍色領帶。芙蘿莉絲還是穿著黑色褲裝，法蘭西絲穿的則是星期天晚上那套衣服，她的好身材展露無遺──但南迪克卻沒多看她一眼。她一把衣服換下就送到飯店洗衣部，這樣很快就又會有衣服可換洗。史拓桑還是跟往常一樣穿著「布魯克兄弟」服飾店的衣服，身上一塵不染。可能是新買的，但也可能是舊的，因為他的西裝款式都一樣，所以無從分辨。他看起來很累──應該說他們看來都很累。這讓李奇有點煩惱，因為根據他的經驗，疲勞與酗酒一樣會損害行動效率。

　　芙蘿莉絲說：「我們可以在飛機上睡覺，等一下叫飛機駕駛飛慢點。」

　　班儂這傢伙大概四十歲左右，穿著花呢運動外套和灰色法蘭絨衣褲，看來有點臭屁，有愛爾蘭人的味道，身材高大，噸位可觀。他的臉色泛紅，即使冬天寒冷的清晨裡還是一樣。不過他很多禮又活潑，而且甜甜圈跟咖啡都是他帶來的。他跑了兩家店，因為兩家店擅長的口味各自不同。他一進來就很受歡迎一，區區二十塊錢的食物跟飲料就可以化解不同單位間的疏離感。

　　他說：「我們只希望雙方能開誠布公，也不要怪來怪去，更不要說些廢話。我想我們必須面對規實，南迪克的老婆已經死了。我們會盡力搜救她，把她當作還活著，但不該欺騙自己。所以說，這案子現在已經死了三個人。我們有些物證，但是不多。我們可以假設南迪克跟他們見過面，他們當然也去過他家，儘管可能只有把他老婆擄走時去過一次。所以那是犯罪現場，我們今天會去做地毯式搜查，再把結果跟你們講。如果南迪克醒了，他就能幫我們，但如果他沒那麼快醒來，我們還有三個方向可以進行：第一是寄到華府的那些威脅信，第二和第三則分別是明尼蘇達與科羅拉多的兇殺案現場。」

　　芙蘿莉絲問：「你們的人已經接管那兩個現場了嗎？」

　　班儂說：「嗯。我們的彈道專家認為科羅拉多州現場使用的是H＆K出品的MP5衝鋒槍。」

　　法蘭西絲說：「我們也猜出來了。而且那把槍可能裝了滅音器，所以應該是SP5SD6型的。」

　　班儂點頭說：「妳是那兩位退役軍人之一吧？我的意思是妳之前應該看過MP5衝鋒槍，跟我一樣。那武器只有軍方以及實力等同軍方的單位會使用，像警方與聯邦政府的待種部隊等才會用到。」說完後他陷入沉默，然後環顧身邊眾人，好像他講的話有什麼弦外之音。

　　法蘭西絲說：「那明尼蘇達州的現場呢？」

　　班儂說：「彈頭找到了。我們用金屬探測器搜索農場，結果它被埋在泥土下九吋深處，跟子彈方位相符的發射地點，是北邊一百二十碼外一處有樹林的小山丘，山丘可能有八十呎高。」

　　李奇問：「那是什麼子彈？」

　　班儂說：「北約組織會員國採用的七點六二毫米子彈。」

　　李奇點頭說：「做過測試了嗎？」

　　「什麼測試？」

　　「火藥測試。」

　　班儂點頭說：「火藥裝填量比較少，威力較弱。」

　　李奇說：「這可以讓子彈以亞音速飛行。使用那種口徑的子彈，一定是裝了滅音器的貝姆MK2型狙擊來福槍。」

　　班儂說：「也是軍方以及實力等同的單位所使用的武器，通常是給反恐部隊等類似單位用的。」

　　班儂又環顧四周，好像在等人進行評論。但沒人配合，所以他只好自己來。

　　他說：「有件事你們知道嗎？」

　　「什麼事？」

　　「就美國國內而言，同時購買H＆K的MP5衝鋒槍與貝姆MK2型狙擊來福槍的買家，只有一個公家單位。」

　　「哪一個？」

　　「美國秘勤局。」

　　會議室裡一陣沉寂，沒人說話。

　　這時有人敲門，結果是執勤警官。他打開門後站在門口說：「又有信寄來了，你們得看看。」

　　※※※

　　他們把信擺在會議室桌上，又是已經見過好幾次的棕色信封，封口用膠水黏了起來，還有鐵製扣環。信封上的地址是用電腦印在自黏標籤上的，收件人是「華府，美國參議員，布魯克．阿姆斯壯」，字體用的是清晰的時報新羅馬字型。班儂打開公事包，拿出一雙白色棉質手套，先戴右手，再戴左手，然後拉緊。

　　他說：「這些配備是實驗室裡為了特別狀況而準備的。因為不想在上面留下滑石粉的痕跡，所以我們不用乳膠手套。」

　　戴上手套後活動不便，他必須把信封推到桌邊才能拿起來。他用一手拿著信封，想要找個東西打開它。李奇從口袋取出陶瓷刀，打開後把刀柄遞給他。班儂拿過來後用刀刃拆開封口，把信往後移動，刀子往前推，刀刃割開紙就像切豆腐般輕鬆。他把刀子還給李奇，把信封兩側往中間壓，信封形成一個開口。他從開口往裡看，然後把信封倒過來，從裡面抽出一張東西。

　　那是張信紙──磅數較重的白色信紙。它被擺在光滑的木頭桌面上，滑動了一吋，然後攤平。信紙上是被拆成兩行的一個問句，一樣置中對齊，高度比紙張正中央高一點。信紙上用他們已經看過好幾次的簡潔字體寫了八個字：喜不喜歡我的警告？第二行只擺了「警告」這兩個字。因為這兩個字跟其他幾個字分開，所以有種強調的效果。

　　班儂把信轉過來，看看郵戳說：「又是賭城，是星期六寄出的。他們可真有自信，是不是？他們在提出警告三天前就問我們喜不喜歡了。」

　　芙蘿莉絲說：「我們該出發了。十點要啟程，我要李奇跟法蘭西絲跟我一起去。他們去過那裡，了解場地。」

　　史拓桑舉起手，那手勢有很多種詮釋方式──是「好！」還是「隨妳去！」或者「別煩我！」──李奇無法分辨。

　　班儂說：「我希望一天能開兩次會，就在這裡，每天早上七點跟晚上大概十點。好嗎？」

　　芙蘿莉絲說：「如果我們在華府就可以。」她說完後往門邊走，李奇與法蘭西絲跟著她。

　　李奇趕上她，推一下她的手肘，要她往左邊而不是往右邊走，然後沿著迴廊前往她的辦公室，並對她低聲說：「搜尋資料庫。」

　　她看看錶，跟他說：「我們動作太慢了。」

　　「所以現在開始要快一點。現在讓資料庫去跑，一天就能知道結果。」

　　「這事班儂不會做嗎？」

　　「也許。但核對兩次不會少塊肉。」

　　她頓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裡走，打開辦公室的燈，並開啟電腦。使用國家犯罪資訊中心資料庫進行搜尋，要遵守很複雜的通訊協定。她輸入密碼，用游標點選輸入框，然後輸入「拇指指紋」這幾個字。

　　李奇說：「把條件縮小，否則妳會得到幾十億個沒用的搜尋結果。」

　　她重新輸入關鍵字，改成「拇指指紋+文件+信件+署名」。

　　她說：「這樣可以嗎？」

　　他聳聳肩說：「我出生時還沒有這種東西。」

　　法蘭西絲說：「一開始這樣就夠了。等一下如果有必要，我們可以再修改搜尋條件。」

　　於是芙蘿莉絲按下搜尋鍵，硬碟發出運轉聲，輸入框也從畫面上隨之消失。

　　她說：「走吧！」

　　※※※

　　要把一個受威脅的副總統當選人從哥倫比亞特區護送到廣大的北達科塔州可不是簡單的事──整個過程需要八輛秘勤局車輛、四輛警車、二十位幹員以及一架飛機。到了當地，舉辦活動需要十二位幹員、十二位當地警員、四輛州警警車，還有兩組當地的警犬小組。為了協調這一切，芙蘿莉絲花了整整四個小時使用無線電對講機。

　　她把自己的車留在停車場，安排一個司機用加長型林肯禮車載他們，這樣她才能專心發號施令。李奇與法蘭西絲跟她一起坐在後座，他們前往喬治城，車停在阿姆斯壯家附近。三十分鐘後又來了一輛坐滿槍手的車子及兩輛薩伯本。又過了十五分鐘後，一輛防彈的加長型凱迪拉克禮車抵達，停好後的乘客座車好正對遮篷出口。接著兩輛華府市警局警車把街道南頭封鎖起來，警車的閃光燈是打開的，所有車輛也都開起大燈。天色一片灰暗，下著毛毛雨。為了讓暖氣持續轉，每輛車都沒熄火，引擎廢氣飄浮聚集在沿路的街邊石旁。

　　大家都在等，芙蘿莉絲先後和屋裡的隨扈與安德魯空軍基地的空軍地勤人員談話，也跟車子裡的警察講了幾句，然後聽著電台新聞中的直升機路況報導──因為天候不佳，城裡正在塞車。市警局交通隊建議經由環狀快速道路繞遠路（譯註：這裡指的是四九五號州際公路系統。），空軍基地回報機師已撤出飛機，飛行員已登機，而隨扈則回報阿姆斯壯已經喝完他的晨間咖啡。

　　她說：「送他出來。」

　　外面看不到遮篷內的活動，但她可以透過耳機掌握整個過程。禮車開離街邊石，一輛薩伯本切到禮車前方，在帶路警車後面排成一個車隊──禮車後面部署的是槍手那輛車，然後是芙蘿莉絲的加長禮車，接著是第二輛薩伯本，殿後的是另一輛警車。車隊啟動後直接開上威斯康辛大道，經過貝賽斯達市後直驅安德魯空軍基地。車隊先是右轉，然後以順時針方向繞著環狀快速道路平穩疾馳。此刻芙蘿莉絲已經跟俾斯麥市那邊聯絡好，也核對了抵達後的一切安排。預估抵達時間是當地一點鐘，她希望先把一切搞定，這樣就能在飛機上睡覺。

　　車隊從基地北邊的門進去，直接開上飛機跑道。阿姆斯壯的禮車停了下來，乘客座車門跟登機階梯間的距離是二十呎。那是一架灣流航太公司的雙噴射引擎飛機，機身漆的是空軍為國家軍機而用的制式藍色。引擎轟隆作響雨被氣流捲成細細的波浪狀水滴不斷打在地上。幹員從薩伯本出來後立即散開，阿姆斯壯下了禮車後也在毛毛雨中跑完那一段二十呎路程。他的隨扈始終跟著他，芙蘿莉絲、法蘭西絲與李奇也一一跟上。一輛媒體採訪車已經在那兒等著，車上也有兩個記者要隨機採訪，另外有三個後援幹員負責殿後。地勤人員把登機梯推開，機上一位男空服員則把機門關上。

　　上飛機後，李奇發現眼前看到的跟電影裡的空軍一號完全不同。空軍一號的內裝比較像三流搖滾樂團巡迴演出時搭乘的巴士，只是部普通的小型交通工具，裡面裝了十二個不算高級的座位，其中八個座椅被分成兩邊，兩邊都有兩兩相對的四個座椅，面對面的座椅中間隔著桌子，另外四個座椅則排成一排面對前方。機上配備的是皮革座椅與木桌，它們跟機內講究實用的空間並不相稱。座位次序顯然按照權力關係安排：在阿姆斯壯挑選自己的位置之前，大家都擠在走道上，結果他挑了靠艙門的四人座裡一個面對後方的靠窗座位，兩個記者在他對面坐下──或許他們安排了一次專訪來消磨這段不能工作的時間。芙蘿莉絲跟三位隨扈挑了另一邊四個座位坐下，後援的三位幹員與法蘭西絲坐在前面，李奇沒有其他選擇，只能選擇與芙蘿莉絲相隔一個走道的椅子，也剛好是阿姆斯壯身邊的座位。

　　他把外套塞進頭頂的行李艙，然後坐好。阿姆斯壯盯著他的眼神彷彿看著一位老朋友，兩個記者也打量著他，他可以看出他們滿臉疑惑。他們看著他的西裝，他知道他們正在想：幹員不可能穿這麼高級的西裝。這傢伙是誰？幕僚嗎？還是即將被指派的官員？他把安全帶繫上，那動作熟練得好像他每四年都能跟副總統當選人同坐一樣稀鬆平常。阿姆斯壯沒有為他引介，只是鎮靜地坐著等待第一個問題。

　　引擎聲越來越大，飛機在跑道上衝刺。當它離地高飛時，除了李奇這邊的四個人外，其他人都已快速進入夢鄉──他們跟很多專業人士一樣，每當密集活動中間出現空檔時，都會像電腦關機一樣休息。芙蘿莉絲顯然就很習慣在飛機上睡覺，她的頭往前垂下，雙手整齊擺在膝上，姿勢很優雅。她身邊其他三個幹員的睡姿就比較隨性點，沒她那麼好看。他們都是粗頸寬肩的壯漢，手腕粗大，其中一個把腳伸到走道上，那隻腳看來只穿得下十四號的大鞋。他認為坐在他身後的法蘭西絲也應該睡了，因為她在哪裡都能睡。有次在長時間盯梢時，他還親眼目睹她在樹上睡著。他找到按紐，把椅背稍微往後放，讓自己舒服點。但接下來記者開始講話談話的對象是阿姆斯壯，談的卻是李奇。

　　其中一人說：「副總統，我們可以知道他的名字嗎？」

　　阿姆斯壯搖頭說：「現在恐怕還不能說出他的身分。」

　　「但我們猜他是國安事務相關人員。」

　　阿姆斯壯露出微笑，眨眨眼說：「我可不能阻止你們運用想像力。」

　　記者做了點記錄，然後開始談起外交關係，把話題聚焦在軍事資源與軍備支出上。李奇不理他們，試著入睡，但醒來時發現有人不斷提問，也感覺到有人在看他，原來是其中一個記者往他這邊看。

　　另一個記者問阿姆斯壯說：「但您確實支持美國擁有壓倒性武力的政策？」

　　阿姆斯壯瞥了李奇一眼說：「你願意發表意見嗎？」

　　李奇打個呵欠，然後說：「是的，我還是支持這政策，那是一定的。非常支持，相信我，我一直都支持。」

　　兩個記者趕緊提筆寫下，阿姆斯壯聰明地點點頭。李奇又把椅背往下放，然後就睡著了。

　　※※※

　　他醒來時飛機正往俾斯麥市降落，他周遭的每個人都醒了。芙蘿莉絲低聲跟手下講話，把標準行動準則交代下去，法蘭西絲跟她身邊的三個幹員也在一旁聽著。他從阿姆斯壯身邊的窗戶看出去，發現外面是一片無雲的蔚藍晴空，飛機下方一萬呎的褐色地面似乎正沉睡著，還看到由北往南蜿蜒的密蘇里河，中間不間斷地點綴著藍澄澄的湖泊。他還看見九十四號州際公路像狹窄的緞帶一樣從東往西延伸，河流與公路交會的棕色都會地帶就是俾斯麥市。

　　芙蘿莉絲正在說：「外圍的戒護交由當地警察負責，我們已經叫他們要派出四十人的警力，現場人數可能會更多，還有守在車裡的州警。我們的工作是盡量圍在一起，讓活動快快結束。活動開始後我們才會到，結束前我們就該離開了。」

　　阿姆斯壯說話了，但說話時沒有對著任何人。「讓他們等久一點。」

　　其中一個記者說：「這工作就像演藝人員。」飛機左右晃動，往下斜飛，然後開始進入低空滑行航線。大家把座椅椅背挺直，繫緊安全帶，記者則把筆記型電腦收好。他們會待在機上，像他們這種重量級外交線記者，對地方舉辦的露天政治活動是不會有興趣的。芙蘿莉絲跟李奇四目相交，露出微笑，但她的眼神裡藏著隱憂。

　　飛機穩穩降落，慢慢轉到跑道的一個角落，一個五輛車的車隊已經在那裡等待。車隊前後各有一輛州警巡邏車，中間夾著三輛同款林肯加長型禮車，一小群地勤人員拿著活動式登機梯在旁待命。阿姆斯壯跟他的隨扈坐進中間那輛車，後援幹員坐在後面那輛，芙蘿莉絲、李奇與法蘭西絲則坐進前面那輛。空氣很冷，但朗朗晴空下的陽光卻令人睜不開眼。

　　芙蘿莉絲說：「只要覺得有必要，你們就見機行事吧！」

　　當地車流量稀少，像是個無人的鄉野，車隊疾馳在滑順的混凝土路上。車程很短，李奇突然看到熟悉的教堂塔樓就在遠方矗立著，還有周圍低矮的房屋。開始接近教堂後，就可以看見路邊停著滿滿的車子，沿路停到距離社區活動中心入口，百碼處。因為州警設了路障，路旁的車子沒辦法繼續往前停。車隊通過路障，朝著停車場前進，圍籬上綁了許多旗幟、布條，還有一大群人早就聚集在那裡，大概有三百人左右。教堂塔樓成為這一群人的背景，只看到一棟方正扎實的高大建築物在冬陽中閃耀著白色光芒。

　　芙蘿莉絲銳：「希望這次他們把每個地方都搜遍了。」

　　五輛車開進礫石地上，停下時紛紛發出「咯吱」的聲響。負責後援的幹員先下車，他們散開站在阿姆斯壯的座車前，看著人群裡有沒有可疑的臉，等待芙蘿莉絲從無線電中聽到當地指揮警官喊一聲：「四處都安全了。」才下令給他們。她聽到後馬上轉達給後援小組的帶頭幹員，他立刻收到命令，走到阿姆斯壯的門邊，畢恭畢敬地把門打開。那動作令李奇感到印象深刻，就像是芭蕾舞的動作似的──雖然只持續了五秒，但是肅靜又威風，不疾不徐，沒有一絲猶豫，可能是因為事先三方面已經用無線電溝通好了，也親眼確認了現場安全無虞。這是一次很熟練的行動。

　　阿姆斯壯從車裡走到冷冷的室外空氣中，他臉上的微笑充分讓人感到他想說：「我這當地長大的小孩，哪承受得起大家盛情歡迎？」接班人站在歡迎人群的最前面，阿姆斯壯伸手向他致意。他沒有戴帽子，他的隨扈靠得好近，幾乎像簇擁著他。後援幹員也靠過來，他們不斷移動著，最高的那兩個一直擋在阿姆斯壯與教堂中間。他們面無表情，大衣的鈕釦都沒扣上，眼睛不斷注視著周遭。芙蘿莉絲說：「那該死的教堂，簡直像一間打靶場。」

　　李奇說：「我們應該再去查一遍，親自確認一下。在我們查完之前，讓他以逆時針方式在這裡繞場。」

　　「這樣不是比較靠近教堂？」

　　「越近越安全。他越近，往下射擊的角度就越窄。教堂那些鐘的周遭有百葉木窗，距離塔樓底部四十呎以外的地方都是射擊範圍，四十呎以內則是射擊的死角。」

　　芙蘿莉絲舉起手腕，跟領頭的幹員對話，幾秒後他們看到她把阿姆斯壯移往她的右手邊，開始在空地上以逆時針方向繞著大圈圈，新任參議員也跟在旁邊，整個人群也跟著他改變了移動的方向。

　　李奇說：「現在把保管教堂鑰匙的人找來。」

　　芙蘿莉絲跟當地警局隊長通話，用耳機聆聽他的回應。

　　她說：「五分鐘後，教堂管理員會在那裡跟我們碰面。」

　　下車後他們橫越礫石地才抵達教堂閘門。空氣很冷，從人海中可以看見阿姆斯壯的頭部，太陽照得他的頭髮閃閃發亮。他站的位置很好，距離塔樓三十呎，新參議員待在他身邊，六個幹員也緊跟著他，跟著他不斷移動的人群就好像一個會隨時改變形狀的怪物。到處都有人穿著深色大衣，女士們則都戴著帽子、頭巾與太陽眼鏡。因為夜裡的冷霜，草皮變成了褐色，全都枯死了。

　　芙蘿莉絲始終站著不動，她用手捂住耳朵，舉起另一隻手，對著麥克風說話。「讓他一直靠近教堂。」然後她把手放下，掀開她的大衣，把槍套裡的槍鬆開。「外圍的州警剛剛通報，他們覺得一個路上的傢伙有問題。」

　　李奇問：「人在哪？」

　　「在旁邊的社區裡。」

　　「知道外型嗎？」

　　「沒有回報。」

　　「這裡有多少警察？」

　　「四十幾個，都站在周邊。」

　　「叫他們面對外面，背對群眾，所有人都注視著鄰近的區域。」

　　芙蘿莉絲透過無線電對當地警局隊長下令，她的眼睛則注視著四面八方。

　　她說：「我該走了。」

　　李奇轉身面對法蘭西絲說：「去看看旁邊的街道，查一下我們發現的那些下手地點。」

　　法蘭西絲點點頭，開始朝著入口的車道移動。她大步疾行，速度介於跑步與走路之間。

　　芙蘿莉絲問他：「你們有找到下手地點？」

　　「多得是。」

　　芙蘿莉絲舉起手腕說：「趕快走，趕快走，讓他沿著塔樓的牆邊移動。另外三面要包圍起來。緊靠著車子，大夥們，現在就行動。」

　　她聆聽回報後點點頭，阿姆斯壯正在接近塔樓的另一邊，距離他們可能有一百呎，已經脫離他們的視線了。

　　李奇說：「妳去吧！我會去查看教堂。」

　　她舉起手腕說：「要他停在那裡，我要過去了。」

　　她沒有回答李奇就直接往回走向空地，只剩李奇一個人在教堂外面的閘門口。他進了閘門，朝著教堂走，在門邊等待。那是一扇精心雕琢的大型橡木門，門板可能有四吋厚，門的轉軸跟旁邊的飾條都是鐵做的，門上看得到黑色大大的釘頭。門上方的七十呎高塔樓高高聳立著，塔頂掛有一面國旗，還有避雷針與風向儀。風向儀並未轉動，旗子也沒有飛揚，因為空氣完全不動。空氣又冷又凝重，完全沒風！這種天氣最適合子彈飛行，風阻較小，彈道又直又準。

　　一分鐘後礫石地面傳來腳步聲，他往回看閘門，結果是教堂管理員來了。他是個矮子，穿著黑色長袍，外面披著一件喀什米爾羊毛的外套，戴著一頂可以把兩邊耳罩綁在下巴的皮帽，鼻梁上掛著厚重的金邊眼鏡。他手上拿著一個大鐵環，環上掛著一把大號的鐵鑰匙，那鑰匙的尺寸實在太大，看來就像電影裡會出現的中世紀監獄鑰匙。他伸手交出鑰匙，李奇把它拿過來。

　　管理員說：「這是教堂最原始的鑰匙，從一八七〇年保存到現在。」

　　李奇說：「等一下還你。到空地上等我。」

　　那傢伙說：「我可以在這裡等。」

　　李奇還是跟他說：「到空地土等我，那樣比較好。」

　　這戴著眼鏡的傢伙，眼睛睜得大大的。他轉身走回原處，舉起老舊的大鑰匙，走到門邊，把它插進鑰匙孔。他用力轉動，但是鎖頭毫無動靜，又試了一次，結果還是一樣。他頓了一會兒，改試門把。

　　結果門根本沒鎖。

　　門才開了六吋，老舊的轉軸就發出「吱嘎」的怪聲。他還記得這聲音，之前他是在清晨五點開門的，那時候聲音聽起來比現在還大，但現在因為外面隱隱傳來三百人的騷動聲，那怪聲被掩蓋住了。

　　他把門完全推開，又頓了一會兒，然後安靜地走進昏暗的室內。這種圓頂建築是簡單的木造結構，牆上漆的顏色是已經逐漸褪去的羊皮白，教堂內座椅破舊不堪，但是被擦得一塵不染，窗戶用的是彩色玻璃。教堂的一邊是一座聖壇以及一個有階梯的講經台，再過去有些門通往幾個小房間，可能是擺放法衣與法器的地方，他不知道它們的正確名稱是什麼。

　　他關上門後把它反鎖，把鑰匙藏在一個裝滿讚美詩集的木盒裡。他慢慢走過中間走道，然後站著不動，仔細聆聽──但是那裡面一點動靜也沒有。室內到處都是老舊木材、積滿灰塵的房屋結構、蠟燭，它們的強烈味道跟冷空氣混在一起。他繼續走下去，然後去查看聖壇後面的小房間。房間有三個，全都鋪有純木造地板，裡面空盪盪的，只堆了一些老舊書籍以及教堂的服裝。

　　他走回來，經過門後走進塔樓的地下室。地下室有個正方形的區域，有三個鐘的拉繩從中間垂下來，每條拉繩的尾端都縫了繡花的套子，不過都已經褪色。正方形區域的側邊有一道又窄又陡的階梯，樓梯的上方一片昏暗。他站在底下仔細聆聽，還是沒有任何動靜，然後往上走，連續右轉三次後就到了一個窗台，沒有繼續往上的階梯。塔樓內側的牆上栓了一道木梯，從木梯往上二十呎就到了天花板上的活動天窗。天花板是密合嚴實的木板，不過為了讓拉繩從上方往下垂，在中間開了三個剛好九吋的洞口。李奇知道，如果有人在上面，他可以透過洞口看到或聽到一些動靜──因為五天前他從洞裡面看到警犬在他下方啪嗒啪嗒走來走去。

　　他在樓梯的開口停下來，盡量站著不出聲，從外套裡拿出陶瓷刀，把夾克與西裝外套脫掉，擺在窗台上。他踏上去後梯子大聲發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響，再踏一格梯子還是咯吱作響。

　　他停下來，把正握在梯子上的手拿開，凝視著手掌，心想：這是胡椒粉，我五天前撒上的胡椒粉還在。梯子上沾得到處都是污漬──這是他在五天前入侵留下的痕跡，還是今天有警察爬上去過？又或者是別人留下的？他停一下後又爬了一格，梯子還是發出了聲音。

　　他再度停下。是該判斷與評估的時候了。他站在活動天窗下一道梯子上，梯子不斷咯吱作響，他則是離地十八呎高。天窗上面的情況不明朗，他除了帶著一支刀刃長三點五吋的刀子之外，身上沒有其他武器。他深深吸一口氣，把刀打開，用牙齒咬住它。李奇不想一次爬一格，他抓住梯子兩邊，盡可能讓自己的身體往上伸展，快速往上爬。接下來的十八呎他用三、四秒的時間就爬完了，在最頂端處他把一隻手跟一隻腳留在梯子上，把身體懸空。為了讓身體穩住，他用指尖撐住上方的天花板，同時藉此感覺上面有沒有動靜。

　　但是沒人在上面，他伸手把天窗往上頂，打開一吋後又掉下來蓋住，然後他又把手放回天花板上。還是沒有活動的跡象，沒有任何震動，等了三十秒後還是一樣。於是他把身體晃回梯子上，把天窗整個推開，爬進鐘樓裡。

　　他看到三座鐘靜靜地掛在支架上，每一座旁邊都有鐵製的鐘輪，鐘輪是由繩子啟動的。三座鐵鐘又黑又小，完全不像歐洲那些歷史悠久的大教堂的巨型青銅鐘那樣經典優雅，它們只是這鄉下地方平凡的歷史中所遺留下來的一般鄉下工藝品。陽光從百葉窗外射進來，一道道冷冷的光線打在它們上面，鐘樓裡沒有任何其他東西，看來似乎跟他的預期相符。

　　但事實上不盡然如此。

　　鐘樓裡的灰塵有被動過的痕跡，地板上有不明的腳印，是腳後跟與腳趾，還有膝蓋與手肘留下的印子。痕跡不是他在五天前留下的，他十分肯定，而且空氣中隱隱有一股幾乎聞不出來的氣味──那是流汗的味道，緊張的味道，還有鋼製機器與全新黃銅彈殼的味道。他慢慢轉了一圈，那氣味也隨之消逝，沒有留下任何曾經存在的跡象。他把指尖擺在鐵鐘上，如果它們有聽不出來的微幅震動，也會完全停止。

　　透過百葉窗進來的除了光線之外，還有人聲。他可以感覺到，人們都聚集在下方距離塔頂七十呎的地方，他走過去斜斜地看下方。百葉窗是一片片成三十度傾斜的木片裝在窗框上構成的，所以他只能看到人群的邊緣，看不到所有人，還有警察在周邊警戒著，每個崗哨距離三十碼。他們從容地站著，面對著圍籬。他可以看到社區活動中心，還有在停車場上耐心等著的車隊，每輛車都沒熄火，排出的廢氣像在冷空氣中吞雲吐霧。他也看見周遭的屋子，還有很多東西，這是一個絕佳的射擊據點。儘管射擊的有效範圍有限，但是只要開一槍就能搞定了。

　　他往上看，看到鐘樓天花板上又有一個天窗，有另一道梯子可以通往它。梯子旁有幾條從避雷針延伸下來的厚重接地銅線，因為年代久遠，銅線都變成綠色了。他上次來的時候沒有查看天花板，因為他壓根兒不想爬上去，然後花八個鐘頭的時間在寒冷的空氣中等待。但是在這個陽光普照的下午，如果有人想要有完整的射擊範圍，當然會想爬那道天窗。他猜那大概是為了更換國旗而裝的天窗吧！避雷針與風向儀可能從一八七〇年就一直在那裡了，但國旗卻不是那時候就有的──隨著美國州數的擴張，現在國旗上的星星比一八七〇年的時候多出許多。

　　他又把刀用牙齒咬住，爬上另一道梯子。他必須往上爬十二呎，梯子也還是咯吱作響。他爬到一半停下，雙手抓著梯子兩側，臉已經貼近上面那格梯子。這梯子非常老舊，每一格都沾滿灰塵──只不過有些地方被擦得特別乾淨。爬梯子有兩種方式，一種是握住梯子的兩側，另一種則是手掌朝內，一格格握住梯子。他在腦海中模擬這種抓梯子的方式，兩手會交替使用，前面一格被左手握住，下面一格就換成右手。最近有人爬過這梯子，可能是這一、兩天內，也可能是這一、兩個小時的事。可能是教堂管理員拿了洗好的國旗來掛上，也可能不是他。

　　他停在上面沒有動作，人群聊天的聲音穿過百葉窗傳到他耳邊。這時他站得比鐵鐘還高，每座鐘頂端都被鑄鐘人焊上了名字的縮寫，因此都用熔錫寫了歪歪扭扭的AHB。

　　他繼續往上走，像之前一樣把指尖擺在上面那格梯子，但是這梯子是又粗又厚的木材做成的，表面可能還包了一層鉛，所以跟石頭一樣結實。就算有人在上面跳舞，他也可能感覺不到。他又往上爬了兩格，當他爬到梯子頂端時，弓著肩膀，把天窗往上頂，又往上走了一格。他知道天窗很重，可能跟屋頂的厚度一樣，而且耐受風吹雨打，可能含有鉛的成分。為了防止雨水滲漏，天窗上可能還有排水溝槽設計。他往兩邊轉，看看天窗的轉軸．發現是鐵製的，因為有點生鏽，可能會有些緊。

　　他吐了一大口氣，刀把因而濕掉了，接著他把腿打直，用力把天窗往上頂。天窗打開了，他也爬上閃耀著太陽光芒的屋頂。他把刀子拿下來，往旁邊滾動，臉部擦過屋頂。屋頂是鉛做的，經過一百三十幾個寒暑以後，變得疤痕累累、毫無光澤、一片灰暗。他跪著把身體挺直，用膝蓋轉了一圈。

　　上面也是沒有人。

　　屋頂構造就像個鉛皮襯裡的盒子，淺淺的，對著天空打開。屋頂周遭的牆壁大概有三呎高，屋頂中間那一塊是比較高的，旗桿、風向儀與避雷針都裝在上面，近距離看著它們，才顯得出它們都很大。屋頂上貼著許多鉛片，每一塊之間的接合處都經過精心敲打與焊接，幾個角落都有漏斗形的構造可以讓雨水與融雪排出。

　　他不想站起來，於是匍匐前進到牆邊──他想樓下幹員都受過訓練，只要看到制高點有物體在移動，就會提高警覺。他慢慢把頭抬到比牆高，寒冷的天氣讓他打了個寒顫，他看到阿姆斯壯就在下方七十呎處，新任參議員站在他身邊，六個幹員把他團團圍住。接著他從眼角餘光看到一陣騷動，警察在距離空地一百碼處開始奔跑，然後聚集在靠近後面圍籬的某處。他們低頭看著某個東西，然後又跑開，屈身拿出車裡的無線電麥克風來講話。他又往正下方看，看到芙蘿莉絲從人群中擠出來，她的食指壓著耳機，快速朝著那些警察移動。

　　他又爬回原處，爬下天窗後把它蓋好，然後爬下樓梯。通過另一個天窗後他又爬下另一道梯子，接著拿起外套與夾克，跑下又窄又彎的樓梯，穿過尾端纏花的鐵鐘拉繩，然後回到教堂裡。

　　橡木門整個被打開。木盒的蓋子也被打開了，本來藏在木盒裡的鑰匙被插在木門內側的鑰匙孔裡。他走到門邊，往教堂裡面後退一碼，等待聆聽著，衝到寒冷的室外後，走出通道六呎的距離後又停住。他在原地打轉，但是看不到有人要襲擊他，那地方安安靜靜、空無一人。他聽到遠遠從空地傳來的人聲，穿上外套就往人群移動。礫石路上有個男人急急忙忙地往他跑來，他穿著褐色長大衣，是厚重的斜紋布料做的，像是風衣，又像大衣。大衣下襬隨著他的步伐往後飛舞，大衣下面穿著一件花呢外套和法蘭絨長褲，腳蹬厚重的鞋子。他把手舉起來，像是在問好，手裡握著一枚金色警徽，應該是俾斯麥市的警探，或者就是隊長本人。

　　他在二十呎外就對著李奇大叫：「塔樓裡安全嗎？」

　　李奇也對他大叫：「裡面是空的。外面怎麼啦？」

　　那警察停在原地，屈身把手搭在膝上喘氣，大聲說道：「還不知道，發生了一陣騷動。」然後他的視線越過李奇，看著教堂，大聲說：「該死！你應該把門鎖好的，不能讓這扇該死的門開著。」

　　他跑向教堂，李奇則往另一個方向衝到空地上。他在入口的路上遇到正要跑進來的法蘭西絲。她大叫：「怎麼啦？」

　　他也對她大叫，「有狀況！」

　　他們一起奔跑著，從教堂外面的閘門走進空地。芙蘿莉絲迅速地往車子移動，他們改變方向後把她攔下。

　　她說：「有來福槍藏在圍欄下面。」

　　李奇氣喘吁吁地說：「有人去過教堂裡面，可能去過屋頂上，搞不好現在還躲在裡面哪個地方。」

　　芙蘿莉絲瞪著他，有一秒時間完全沒有動作，然後舉起手對著麥克風說話。

　　她說：「準備撤退，我數到三就展開緊急撤離行動。」

　　她的語氣很冷靜。

　　「所有車輛待命，座車與槍手車等我數到三就把目標接走。」

　　她停頓了一拍的時間。

　　「一、二、三。現在撤退、撤退。」

　　有兩件事在此刻同時發生。首先是車隊引擎發出巨大聲響，車子像被炸開一樣疾馳分開行動：開路的警車往前推進，殿後的警車則往後退，前面兩輛加長型禮車經過一個急轉彎後加速穿越礫石路，直接開到空地上。同時隨扈把阿姆斯壯包圍起來，讓外圍的人看不到他，一個幹員開路，另兩個拉著他的手肘，後援的三人也靠過來，從後方伸出手掩護他的頭部，然後把他往前推，穿越人群．這就像美式足球的陣勢，結合了速度與力量，而當汽車一邊在草地上亂竄，另一邊幹員趕著去跟車隊會合時，夾在中間的群眾被嚇得鳥獸散。車子停下後隨扈把阿姆斯壯直接塞進第一輛車，後援小組坐上第二輛。

　　開路警車已經把閃光燈與警笛打開，車子慢慢往出口通道前進。兩輛載滿人的禮車在草地上甩尾後轉往反方向，從空地開回柏油路上。他們跟上警車，三輛車一起加速往前疾馳。這時第三輛加長型禮車來接芙蘿莉絲。

　　李奇對她說：「我們可以在這裡抓到那兩個傢伙，現在就動手！」

　　她沒有回話，只是抓住他跟法蘭西絲的手臂，自己上車同時也把他們拉進車裡。禮車加速後緊跟著前面幾輛車，第二輛警車也立刻啟動跟上。撤退行動開始後才二十秒的時間，整個車隊就一輛接著一輛開動，在閃光燈照射下與警笛響聲中，以時速七十哩的速度疾馳撤離現場。

　　芙蘿莉絲癱坐在座位上。

　　她說：「看到了嗎？我們沒有事先防範的能力。碰到事情我們只會逃而已。」

11

　　芙蘿莉絲站在寒風中，與阿姆斯壯在登機台階旁對話。對話時間很短，她跟他說他們發現有人藏了來福槍，因此她有非常充分的理由下令撤退。他沒有和她爭執，也沒有責備她指揮不當，他似乎完全不知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也似乎完全不擔憂自己的安全，讓他比較焦慮的是，他得好好計算他的接班人會受到多少影響。他把頭轉開，跟其他政客一樣心算似地評估得失，把頭轉回來時臉上已經掛著微笑──結果是不會有損失。然後他從階梯跑進溫暖的機艙準備好與等待的記者繼續專訪。

　　這一次李奇挑座位時動作比較快，他挑了個面向前方的前排座位，位子就在芙蘿莉絲身旁，隔著走道則是法蘭西絲。芙蘿莉絲用飛機滑行的時間在飛機裡繞了一圈，輕聲稱讚下屬的表現傑出。她一一與他們講話，身體和他們靠得很近，不只發言，也傾聽他們說話，最後輕輕與他們用拳頭互擊，像是棒球員在關鍵安打後互相激勵。李奇看著她，心想：真是個好組長。她回到座位上，把安全帶繫好，順了順頭髮，用指尖壓壓太陽穴，好像正在把剛才的事情清埋掉，準備專心對未來。

　　李奇說：「我們應該留下的。」

　　芙蘿莉絲說：「那地方到處是警察，聯邦調查局會跟他們一起行動，那是他們的工作。我們要把焦點擺在阿姆斯壯身上，說真的．我跟你也一樣不喜歡這樣。」

　　「那是哪種來福槍？妳看到了嗎？」

　　她搖頭說：「有人向我報告。他們說槍裝在某種塑膠提箱裡。」

　　「藏在草叢裡嗎？」

　　她點頭說：「嗯，藏在圍欄下方草長得較長的地方。」

　　「教堂什麼時候上鎖的？」

　　「星期天晚上他們做的最後一件事就是鎖門，那是六十小時前的事了。」

　　「所以我猜是那兩個弄開的。那是老舊粗糙的鎖頭，鑰匙孔大到幾乎可以把手插進去了。」

　　「你確定你沒看到他們？」

　　李奇搖頭說：「但是他們看到我了。他們跟我都在裡面，他們看到我把鑰匙藏在哪裡，後來自己開門出去。」

　　「儘管我不知道他們的計畫，但你可能救了阿姆斯壯一命，也保住了我的腦袋。他們人在教堂，可是卻把槍擺在一百碼外？」

　　「等我們知道來福槍的型號，也許就能了解他們想做什麼了。」

　　飛機在跑道盡頭轉彎後立刻加速，離地後急速攀升。引擎噪音在五分鐘後消退，李奇聽到記者又開始聊起國際關係，卻沒問為何會提早回來。

　　※※※

　　他們在當地時間六點三十分於安德魯空軍基地降落。漫長的感恩節週末假期已經開始，下午過後就算是過了一半。車隊直驅分支大道（譯註：位於馬里蘭州喬治王子郡（Prince George's County），在安德魯空軍基地附近。），穿過華府中心地帶後，又來到了喬治城。阿姆斯壯在白色遮篷的掩護下，被護送進入他家後，幾輛車這才慢慢開回總部。史拓桑不在，李奇與法蘭西絲跟著芙蘿莉絲回到她的辦公室。查看了資料庫的搜尋結果後，發現一點用處也沒有──電腦螢幕上方有一排字，似乎以炫耀的口氣宣稱軟體花了五小時又二十三分鐘搜尋，結果找到二十四萬三千七百九十一筆資料，在她提供的四個關鍵字，也就是「拇指指紋」、「文件」、「信件」、「署名」裡面，只要提及其中兩者的資料，都被整齊地列出來。搜尋結果從剛好二十年前開始列起，過去七千三百零五個日子裡，每天平均出現三十幾筆資料。芙蘿莉絲先看看前面十幾筆資料，然後往下隨機跳到中間的日子，但就連有一點點關連的資料也沒有。

　　法蘭西絲說：「我們必須縮小範圍。」她蹲在芙蘿莉絲身旁，然後把鍵盤拿近，清除螢幕上的搜尋結果後又叫出輸入框，在上面打了「拇指指紋+被當成+署名」，然後用滑鼠按下搜尋鍵，硬碟發出運轉聲，輸入框也隨之從畫面消失。電話鈴響後，芙蘿莉絲接了起來，聽了一會兒後又掛掉。

　　她說：「史拓桑回來了。調查局對那把來福槍的初步鑑識報告在他手上，他要我們去會議室。」

　　※※※

　　史拓桑說：「我們今天差點輸了。」

　　他坐在長桌盡頭，幾張傳真過來的報告就攤在他前面。報告內文排得密密麻麻，在傳送過程中還有點糊掉了。雖然字是顛倒的，但李奇看得出傳真左邊蓋了個小小的印戳，右邊寫著「美國司法部，聯邦調查局」幾個字。

　　史拓桑說：「最主要的是那道沒上鎖的門。調查局推測鎖頭是今天一早被打開的，他們說就算小孩隨便拿根彎曲的縫衣針也打得開。應該暫時用我們自己的鎖頭鎖起來的。」

　　芙蘿莉絲說：「那辦不到。那是當地的地標我們不能碰它。」

　　「那我們早該換個地點辦活動。」

　　「我第一次去那邊就找過了，但其他地方都比它糟糕。」

　　法蘭西絲說：「妳該派個幹員在屋頂上的。」

　　史拓桑說：「沒有預算可以加派人手，這點要到他就職後才能改善。」

　　法蘭西絲說：「前提是，他能活到那時候。」

　　一片寂靜聲中，李奇開口問：「是哪種來福槍？」

　　史拓桑把桌上的傳真攤平，然後說：「你猜呢？」

　　李奇說：「應該是用過就可丟掉的槍，那槍他們本來就沒打算用。根據我的經驗，能夠那麼容易被找到的槍，本來就是要讓人找到的。」

　　史拓桑點頭說：「那根本不能算來福槍。那是把點二二口徑的老舊獵槍，根本沒有好好保養，而且生鏽了，可能有十幾二十年沒用了。槍裡沒有子彈，提箱裡也沒彈藥。」

　　「槍上有記號嗎？」

　　「沒有。」

　　「指紋呢？」

　　「當然也沒有。」

　　李奇點頭說：「那是誘餌。」

　　史拓桑說：「門沒上鎖剛好可以說明這點。你進去之後做了什麼？」

　　「我先把門鎖起來。」

　　「為什麼？」

　　「這樣一來，裡面如果有人，一開門我就知道了。」

　　「但如果你是要進去裡面下手暗殺呢？」

　　「那我會讓門開著，尤其當我沒有鑰匙的時候。」

　　「為什麼？」

　　「這樣一來，下手後才可以盡快離開現場。」

　　史拓桑點頭說：「門沒上鎖，表示他們要在裡面開槍。我猜他們拿著MP5衝鋒槍或貝姆MK2型狙擊來福槍在裡面等著，也可能兩把槍都帶著。他們盤算著那把爛槍會在圍欄邊被發現，所有警力會往那邊移動，我們則會把阿姆斯壯帶到車隊旁，這樣他們就可以輕易瞄準他。」

　　李奇說：「聽來很合理，但我沒有親眼見到裡面有人。」

　　史拓桑說：「鄉下地方的教堂裡有很多地方可躲。你有查看地窖嗎？」

　　「沒有。」

　　「廂房呢？」

　　「沒有。」

　　史拓桑說：「可以躲的地方太多了。」

　　「我感覺裡面有人。」

　　史拓桑說：「對。他們在那裡面，這是一定的。」

　　接著大家都沒說話。

　　芙蘿莉絲問：「有不明人士在場嗎？」

　　史拓桑搖頭說：「現場一片混亂。警察四處狂奔，人群也跟鳥獸一樣四散，到現場恢復秩序時至少已經有二十人離開了，這是可以理解的。如果你置身在空地上的一群人裡面，當有人發現槍的時候，難道你不會沒命地逃？」

　　「旁邊社區路上那傢伙呢？」

　　「只是個穿著大衣的傢伙，州警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他可能只是出來散步的平民，不值得一提。我猜當時我們要抓的傢伙已經在教堂裡了。」

　　法蘭西絲說：「一定有什麼事引起州警的懷疑。」

　　史拓桑聳聳肩說：「妳也知道這是怎麼回事。當秘勤局在身旁時，北達科塔的州警會有什麼反應？不管他們是過度反應，或者沒有反應，上頭都會怪罪他們。如果有人看來可疑，就算他們事後說不出什麼可疑之處，也一定要回報。我們也不能因而抱怨，因為我寧願他們因為太小心而搞錯，也不想讓他們因為害怕被罵而不願小心點。」

　　芙蘿莉絲說：「所以我們還是沒有任何收穫。」

　　史拓桑說：「至少阿姆斯壯還活著。去吃個晚餐，晚上十點回來跟調查局開會。」

　　※※※

　　他們先回芙蘿莉絲的辦公室查看法蘭西絲的搜尋結果。搜尋已完成──事實上，甚至在他們離開辦公桌時就完成了。螢幕上方又出現一排字，表示電腦花了零點零九秒就完成了搜尋，結果沒有資料與關鍵字相符。芙蘿莉絲又把輸入框叫出來，然後打上「信件上的拇指指紋」，按下搜尋後看著螢幕。結果也是花了零點零八秒就跑出沒有結果相符的畫面。

　　她說：「現在更快跑出沒有搜尋結果的畫面了。」

　　她又用「訊息上的拇指指紋」試一次，結果還是一樣，零點零八秒就跑出沒有結果相符的畫面。

　　她改用「威脅信上的拇指指紋」去試，結果一樣，花的秒數也一樣。深感挫折的她嘆了一大口氣。

　　李奇說：「我來試試。」她起來後換他坐下，他輸入以下幾個字：「上面有枚大號拇指指紋的短信」。

　　法蘭西絲說：「你豬頭啊！」

　　他按下滑鼠，很快跳出一個螢幕表示，軟體花了零點零七秒就發現沒有相符結果。

　　李奇說：「但這速度倒是刷新了紀錄。」說完後臉上露出微笑。

　　法蘭西絲也笑出來，大家的挫折感也沒那麼強烈了。他輸入「拇指指紋+鮫鯊烯」，然後又按下搜尋，結果零點一秒後就出現毫無結果的畫面。

　　他說：「速度變慢了。」

　　他改用「鮫鯊烯」去試，零點零八秒就跑出沒有結果的畫面。

　　他把「鮫鯊烯」（squalene）的倒數第二個「e」改成「a」（squalane），也是零點零八秒就跑出沒有結果的畫面。

　　他說：「算了，我們去吃飯吧！」

　　法蘭西絲說：「等等。讓我再試試，這就像奧運比賽。」

　　她叫他讓出座位，輸入「一枚不明的拇指指紋」，按下搜尋後，這次才花零點零六秒就跑出沒有結果的畫面。她臉上露出了微笑。

　　她說：「零點零六秒，世界紀錄又刷新了。」

　　李奇說：「幹得好！」

　　她又輸入「單獨一枚不明的拇指指紋」，然後按下搜尋。

　　她說：「還真有趣。」

　　也是零點零六秒就跑出沒有結果的畫面。

　　芙蘿莉絲說：「並列第一名。又該我了。」

　　換她坐在鍵盤前，她想了好一會兒，然後說：「好，就這麼辦！這次要是我不能贏得金牌，我們就在這裡耗上整晚！」

　　她輸入「拇指」，然後按下搜尋，輸入框消失後螢幕停頓了整整一秒，結果只有一個搜尋結果。有段短短的文字是加州沙加緬度市的警察報告，表示市立醫院有個急診室醫生五週前告知當地警局，說他當時幫個做木工出意外的男人進行治療，他的大拇指被砍掉了。但醫生堅信，那傷口不是意外，而是用外行的手術方式截斷的。警察追查這個案子，但傷者跟他們保證，那是使用電鋸時意外造成的，警察因而結案，把案情回報。

　　芙蘿莉絲說：「這資料庫裡面的怪事還真多。」

　　李奇又說了一次：「我們去吃飯吧！」

　　法蘭西絲說：「這報告讓人吃不下飯，我們改吃素食好了。」

　　※※※

　　他們開車到杜邦圓環，在一間亞美尼亞餐廳吃飯。李奇吃了羔羊肉，芙蘿莉絲跟法蘭西絲愛死了各種口味的雞豆泥。他們的甜點是巴克拉瓦甜餅（baklava），三人又各喝了一杯濃烈混濁的咖啡。他們聊了很多，但都是些不著邊際的話，沒人想提起阿姆斯壯或南迪克夫婦，也不想聊哪個人有辦法把人嚇得半死，然後又殺掉兩個無辜老百姓，只因為他們的姓名跟某人相似。芙蘿莉絲不想在李奇面前提起喬伊，法蘭西絲則不想在芙蘿莉絲面前聊李奇，所以他們拿政治當話題──在餐廳裡誰不談政治？更何況這裡是華府。但如果要在十一月底討論政治，免不了要提到新政府，當然也免不了提到阿姆斯壯，所以他們又用幾句無關痛癢的話帶過，然後開始討論自己的一些想法和觀念。因為需要先交代一些個人背景，所以沒多久芙蘿莉絲就問起法蘭西絲的身世與工作。

　　李奇把注意力轉移開來，因為他知道她不願提起自己的身世。她從未提過──儘管他已認識她很多年，對她的背景卻還是一無所知。他猜想她的過去應該不太快樂，軍中很多人都是這麼一回事。有些人從軍是需要工作或想學會一技之長，有些人則是想藉由重型武器與炸彈尋求快感，有些人像李奇一樣，大概一生下來就注定會是個軍人。但大多數從軍的人都是因為想要有個團體可以依靠與信賴，需要有人忠心耿耿地對待自己，需要被人當成志同道合的夥伴。簡單講，這些人沒有兄弟姊妹或父母，想把軍中同袍當成親人的替身。

　　法蘭西絲確實直接跳過她早年的生活，跟芙蘿莉絲述說自己的工作經驗，李奇沒注意聽，他環顧人聲鼎沸的餐廳，發現很多來用餐的是夫妻或整個家庭。因為明天得準備感恩節大餐，他猜今晚沒人願意做飯。有幾張臉孔似曾相識，可能是政治人物或電視台記者，當法蘭西絲的話題換成她在芝加哥的工作時，他又把注意力轉回來。聽來真是不錯，她跟一群執法人員與軍方人士合作，成立了一家大事務所，他們提供的服務包括電腦安全等等，甚至也為海外出差的高階經理人提供反綁架保護計畫。如果想在一個地方定居並每天工作，法蘭西絲的作法也挺不錯的，而且聽起來她對自己的生活很滿意。

　　當他們打算叫第四杯咖啡時，芙蘿莉絲的電話鈴聲響起。那時候剛過九點，餐廳裡的人聲讓他們沒聽到第一通電話，但最後還是發現她的皮包不斷發出低頻顫動聲。芙蘿莉絲把電話拿出來接，李奇觀察她的臉色，發現她有點困惑，然後面帶憂慮。

　　她說：「好。」然後把電話關掉，看著李奇說：「史拓桑要你現在就回辦公室，立刻出發。」

　　李奇說：「我？為什麼？」

　　「他沒說。」

　　進了大門後，他們看到史拓桑在接待櫃台一邊等著他們，值班警官則在另一邊忙。一切看來都很正常，只是史拓桑的身前擺了一具電話。電話從原來的位置被拉過來櫃台前頭，面對著外面，後面拖著長長的電話線。史拓桑正瞪著電話看。

　　他說：「我們接到來電。」

　　芙蘿莉絲說：「誰打來的？」

　　「沒說名字，也沒有來電顯示。是個男人的聲音，沒有特定腔調。他打給總機，要求跟老大講話。執勤警官覺得那口氣不像是開玩笑，所以接過來給我，因為他覺得老大就是我，指局裡的大老闆。但不是我，打電話的人不想跟我講，他的意思是，他要跟他最近一直看到的那個大塊頭說話。」

　　李奇說：「是我嗎？」

　　「最近只有你這個新來的大塊頭參與行動。」

　　「他幹嘛跟我講話？」

　　「等一下就知道了，九點半他會再打來。」

　　李奇看看手錶，時間是九點二十二分。

　　芙蘿莉絲說：「是他們打的，他們在教堂看到你了。」

　　史拓桑說：「我猜是這樣沒錯。這是我們第一次正面接觸．錄音機已經裝好了，我們可以取得聲紋，也裝了電話追蹤器。盡可能拖延時間。」

　　李奇看著法蘭西絲，她看看手錶後搖搖頭。

　　她說：「時間來不及。」

　　李奇點頭說：「可以弄得到芝加哥的天氣報告嗎？」

　　芙蘿莉絲說：「我可以打電話給安德魯空軍基地。但是，你要做什麼？」

　　「去要就是了，好嗎？」

　　她到別的地方去打電話，空軍氣象人員四分鐘後才跟她說芝加哥很冷，但天氣晴朗會繼續保持下去。李奇又看看手錶，已經九點二十七分了。

　　他說：「好吧！」

　　史拓桑說：「切記，盡可能拖延時間。他們搞不懂你怎麼會在這裡，不知道你是誰，你讓他們開始擔心了。」

　　李奇問：「感恩節活動的資料在交接小組網站上查得到嗎？」

　　芙蘿莉絲說：「可以。」

　　「活動地點也查得到嗎？」

　　她又說一次：「可以。」

　　時間來到九點二十八分。

　　李奇問：「感恩節後還有什麼活動？」

　　芙蘿莉絲說：「十天後有個在華爾街的活動，就這樣。」

　　「這個週末呢？」

　　「明天下午稍晚他會回北達科塔州跟他老婆團聚。」

　　「這消息有列在網站上嗎？」

　　芙蘿莉絲搖頭說：「這純粹是私人行程，是不公開的。」

　　時間來到九點二十九分。

　　李奇又說了一次：「好吧！」

　　接著電話在一片寂靜中大聲響起。

　　李奇說：「提早了一點，他們急了。」

　　史拓桑說：「盡可能拖延時間。利用他們的好奇心，講久一點。」

　　李奇把話筒拿起來，說道：「喂？」

　　話筒另一頭傳來的聲音說：「你不會再那麼幸運了。」

　　李奇不管對方說些什麼，只是仔細聽著撥號地點傳來的聲音。

　　對方又說：「嘿！我在跟你說話！」

　　李奇說：「但我不想跟你講，混蛋！」說完就把電話掛掉了。

　　史拓桑與芙蘿莉絲都睜大眼睛看著他。

　　史拓桑說：「你在搞什麼鬼？」

　　李奇說：「我不想跟他說廢話。」

　　「我叫你盡可能拖延時間！」

　　李奇聳聳肩說：「你想做什麼，你就自己做。你大可假裝成我，想說多久就說多久，你這是故意搞破壞！」

　　「我沒有！我只是下了一步棋而已。」

　　「媽的！誰在跟你下棋啊？」

　　「這就像在下棋。」

　　「我們需要線索。」

　　李奇說：「務實點吧！這樣不會有線索的。」

　　史拓桑不發一語。

　　李奇說：「我想喝杯咖啡。我們還沒喝完就被你叫回來了。」

　　「我們要待在這裡，他們可能會再打來。」

　　李奇說：「他們不會的。」

　　※※※

　　他們在接待櫃台旁等了五分鐘，後來決定放棄，帶著幾個塑膠杯裝的咖啡一起到會議室。法蘭西絲沒說什麼，芙蘿莉絲很安靜，史拓桑則一肚子氣。

　　他說：「講清楚！」

　　李奇獨坐在長桌的一邊，法蘭西絲坐在另一邊的中間，態度顯得比較中立，而芙蘿莉絲與史拓桑一起坐在比較遠的另一頭。

　　李奇說：「這兩個傢伙懂得沾自來水來黏信封。」

　　史拓桑說：「所以呢？」

　　「所以你覺得他們打電話來美國秘勤局總部時，會讓人追蹤到發話地點嗎？拜託！那只有百萬分之一的機會。他們會主動縮短通話時間，而我不想讓他們得逞。他們想知道要對付的人是不是我，我故意不理他們，所以占上風的是我，不是他們。」

　　「你以為這是小時候在比誰能尿得遠嗎？你搞砸了。」

　　李奇說：「我才沒搞砸，我們已經得到該有的線索了。」

　　「我們什麼都沒得到。」

　　「你不是拿到聲紋了嗎？那傢伙說了十六個字，母音講得很清楚，大部分子音也聽得出來。你也錄到了他發ㄙ這個音的特色，還有些摩擦音。」

　　「你這個豬頭，我們必須知道他們人在哪裡。」

　　「他們用的是不會顯示發話號碼的付費電話，發話地點可能是中西部某處。想想看吧。史拓桑！他們今天拿著重型武器在俾斯麥市出現，因此他們是自己開車。這時候他們可能待在俾斯麥市方圓四百哩範圍內的任何地方，可能在附近六個大州裡的任何一州，可能在酒吧或鄉下的商店裡使用付費電話。如果他們聰明到會使用自來水黏信封，絕對知道一通電話要控制在多久之內才不會被追查到。」

　　「你怎麼知道他們自己開車？」

　　李奇說：「你說對了，我是不能確定。有微乎其微的可能是今天的結果讓他們感到挫折，甚至懊惱。而且他們從網站知道明天這裡又有個機會，接下來還要等好一陣子。所以他們可能把武器丟了，然後今晚坐飛機過來。如果是這樣，他們目前可能在奧海爾國際機場等待轉機（譯註：奧海爾國際機場（O'Hare）是位於芝加哥的國際機場，以二次大戰空戰英雄奧海爾的姓氏命名。）。本來是可以叫些警察去查查有誰正在用公共電話，但我只有八分鐘時間。如果你之前有想到這點就可以試試，因為你有整整半小時。我的天啊！他們提醒了你，你本來可以輕鬆安排反制措施的。如果是這樣，你要我跟他們講到明天早上也可以，這樣警察才有時間四處查看。但你沒想到，因此沒有安排，什麼事也沒做。所以不要說是我在搞破壞！也不要說是我把事情搞砸了！」

　　史拓桑低頭不語。

　　法蘭西絲說：「現在問問看他為什麼需要氣象報告。」

　　史拓桑還是沒講話。

　　芙蘿莉絲問他：「你為什麼需要氣象報告？」

　　「因為我們還是有可能查出一點頭緒。如果芝加哥在感恩節前天候太惡劣，機場會航班大亂，他們一定會被耽擱好幾小時。如果是這樣，我可能會引誘他們再打電話過來，因為到時警察都已就位。但天氣很好，班機沒有誤點，所以我們沒有時間做安排。」

　　史拓桑依舊沉默。

　　芙蘿莉絲輕聲問道：「他們講話有腔調嗎？你讓他們講了十六個字，聽出了什麼端倪嗎？」

　　李奇說：「不是都錄下來了嗎？但我認不出有什麼腔調。不是外國腔，不是南方腔，也不是東岸腔。他們可能來自其他比較沒有腔調的地方。」

　　會議室裡陷入一陣長久的沉默。

　　史拓桑說：「我道歉。你做的可能是對的。」

　　李奇搖搖頭，吐了一大口氣說：「別擔心，我只是死馬當活馬醫。我們只有百萬分之一的機會可以查出地點，而且必須當機立斷，全憑直覺。如果我讓他們感到困擾，我會讓他們一直困擾下去，而且我要他們生我的氣，這樣他們就不會把全部焦點擺在阿姆斯壯身上。讓他們注意我一陣子會比較好。」

　　「你想讓這兩個傢伙追殺你？」

　　「總好過讓他們追殺阿姆斯壯。」

　　「你瘋啦！他有秘勤局保護，你有什麼？」

　　李奇微笑說：「我想他們動不了我的。」

　　芙蘿莉絲在椅子上動了一下，說道：「所以這真的是在比賽誰尿得比較遠？天啊！你知道嗎？你跟喬伊還真像。」

　　李奇銳：「唯一的差別是我還活著。」

　　外面有人敲敲門，執勤警官從門外探頭進來說道：「特別探員班儂來了，準備好開晚間會議了。」

　　※※※

　　史拓桑在自己的辦公室裡跟班儂簡報通話的情形，十點十分，他們一起回到會議室，班濃看起來還是比較像警察而不像聯邦探員。他仍舊穿著愛爾蘭花呢外套與灰色法蘭絨衣褲，腳蹬厚重的鞋子，臉色泛紅，活像個來自芝加哥、波士頓或紐約的老練警探。他拿著一個薄薄的檔案夾，臉色凝重。

　　他說：「南迪克還是沒清醒。」

　　沒人回話。

　　班儂說：「他的情況沒有改善也沒惡化，醫生還是很擔心他。」

　　他穩穩坐在法蘭西絲對面的椅子裡，打開檔案夾後取出薄薄一疊彩色照片。他發給每個人兩張照片，像是在發撲克牌一樣。

　　他說：「這是布魯斯．阿姆斯壯與布萊恩．阿姆斯壯的照片，不久前分別從明尼蘇達與科羅拉多傳來的。」

　　照片是用大型噴墨印表機印在光面相紙上，而不是傳真。一定是跟他們的家人借來照片，掃描後用電子郵件寄過來的。兩張照片基本上都是快照，都經過放大後又裁剪成肩膀以上的大頭照格式，可能是當地調查局實驗室的手筆，照片看來像是經過加工的。兩人看來都一臉真誠，露出無邪的微笑，從畫面中可以看出眼前有值得他們高興的事物。照片下方有人用鋼珠筆整齊地寫著他們的名字，可能是班儂親自寫上去的：布魯斯．阿姆斯壯，布萊恩．阿姆斯壯。

　　他們兩個長得其實不像，兩人也都不像布魯克．阿姆斯壯，只要光線充足，有足夠時間，每個人都可以毫不猶豫地分辨這三人的長相。三人的共通點只在於，他們都是有一頭金黃頭髮與湛藍眼珠的美國男性，年約四十五、六歲左右，僅止於此。但也因為這樣，他們就某方面而言確實相似──如果要從全球人口中把這三人區分開來，在許多標準下就沒辦法把他們分開，例如「男/女」、「白人/黑人」、「亞洲人/高加索種白人/蒙古利亞種人」、「高/矮」、「瘦子/胖子/中等身材」、「年輕人/老人/中年人」、「黑髮/金髮」以及「藍眼/褐眼」……等等。如果要說他們三個不像，那得舉出其他的區分標準。

　　班儂問大家：「你們覺得怎麼樣？」

　　李奇說：「他們夠像了，那兩個傢伙已經提出有效警告。」

　　班儂說：「我們也同意。還留下兩個寡婦及五個喪父的小孩。這真有趣，不是嗎？」

　　沒人回話。

　　史拓桑問他：「還有其他東西嗎？」

　　班儂說：「還在努力中。我們還在追查那枚拇指指紋，世界各地只要我們知道的資料庫也都派上用場了，但情況並不樂觀。我們也拜訪了南迪克的鄰居，得知他們家沒什麼訪客，似乎他們以夫妻身分出現的場合僅限於距離他家大概十哩的一間酒吧，酒吧在前往杜勒斯地區的那條路上（譯註：杜勒斯地區（Dulles）是杜勒斯國際機場的所在地，隸屬於維吉尼亞州史特靈市（Sterling）。）。那間酒吧的顧客大多是警察，南迪克似乎常拿他的工作出來炫耀，我們試著要找出最常跟他說話的人。」

　　史拓桑說：「兩週前他老婆被抓走的時候呢？一定有一陣騷動吧？」

　　班儂搖頭說：「那條街上白天人很多，到處都是陪兒子去踢足球的家庭主婦。但問不出任何東西，因為沒人記起什麼線索。當然，那件事也可能是夜裡發生的。」

　　李奇說：「不，我覺得南迪克是被逼著親自把她送去某處的。這是種折磨人的手段，讓他了解自己的責任，同時也把人推向恐懼的深淵。」

　　班儂說．「有可能。他怕得要死，那是我們可以確定的。」

　　李奇點頭，說：「我想那兩個傢伙懂得一點殘酷的心機，這也是為什麼有些威脅信會直接送來這裡，像這種事如果是本來該保護阿姆斯壯的人來告訴他，他心裡的感受會是最糟的。」

　　法蘭西絲說：「不過這點他們沒有得逞。」

　　班儂沒有發表意見，史拓桑則頓了一會兒。

　　他說：「還有其他東西嗎？」

　　班儂說：「我們的結論是，不會再有威脅信了。他們會選個時間跟地點下手，而且顯然不會事先警告你們。相反的，如果他們試過但失敗了他們也不願讓你們太早知道，這樣會顯得他們很無能。」

　　「你們覺得會是什麼時間地點？」

　　「明天一早我們再討論這點，現在我們還在研究一種假設。明天你們會在這兒吧？」

　　「不然會在哪裡？」

　　「明天是感恩節。」

　　「阿姆斯壯要幹活，我們也要。」

　　「他要做什麼？」

　　「去遊民庇護所裝好人。」

　　「這樣是明智之舉嗎？」

　　史拓桑聳聳肩。

　　芙蘿莉絲說：「沒得選擇。憲法規定這些政客得在感恩節到城裡最髒的貧民窟去分發火雞晚餐。」

　　班儂說：「好，那就明早談吧！或者你們可以勸他改變心意，或是提出憲法修正案。」接著他站起來，繞著桌子把照片收好，好像那是什麼寶貝似的。

　　※※※

　　芙蘿莉絲在飯店讓法蘭西絲下車，然後開車跟李奇一起回家。她沿路一語不發，看得出來她一點也不想開口。他一直忍著，直到他們要過橋渡河時才放棄。

　　他問她：「怎麼啦？」

　　她說：「沒什麼。」

　　他說：「妳心裡一定有事。」

　　她沒回答，只是繼續開車，找到離家最近的地方停車，但那也有兩條街的距離。街頭一片寂靜，那是個假期前的深夜，大家都待在家裡享受舒適放鬆的氣氛。她關掉引擎，但沒下車，只是坐著凝視擋風玻璃外的前方，還是不說一句話。

　　他又問了：「怎麼啦？」

　　她說：「我覺得我應該受不了。」

　　「受不了什麼？」

　　「你這根本就是自殺，喬伊也是被你害到自殺的。」

　　他說：「妳說什麼？」

　　「我說什麼你很清楚。」

　　「喬伊才不是被我害死的。」

　　「他不是那塊料，卻要強出頭放手去幹。因為他忍不住要跟你比較。」

　　「是我逼他的嗎？」

　　「除了你還有誰？他是你哥，他對你可是有樣學樣。」

　　李奇沒有回話。

　　她說：「你們這些人為什麼非得這樣不可？」

　　他立刻頂回去：「哪些人？怎麼樣？」

　　她說：「你們這些男人，這些幹軍人的，為什麼老是一頭栽進一些傻事？」

　　「我做的是傻事？」

　　「你自己很清楚。」

　　「我可沒發誓要幫那些無恥政客擋子彈。」

　　「我沒有。幫他擋子彈只是種說法，況且也不是每個政客都很無恥。」

　　「那妳會幫他擋子彈嗎？」

　　她聳聳肩說：「我不知道。」

　　「那我做的也不算傻事。」

　　「是傻事沒錯。你被挑釁了。我真希望當時你能保持清醒別插手這件事。」

　　「妳到底希望我撒手不管，還是完成這個任務？」

　　「傻蛋也沒辦法完成任務。你以為自己還是個衝動的小夥子？」

　　「我有什麼錯？遲早不是我們輸就是他們被幹掉。這種事就是這樣，從沒變過為什麼要裝不知道？」

　　「可是你為什麼要給自己找麻煩？」

　　「我沒有找麻煩，這對我來說一點也不麻煩。」

　　「這不是找麻煩又是什麼？」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他頓了一會兒後，問她：「妳有認識的律師嗎？」

　　「啊？」

　　「我說什麼妳很清楚。」

　　「律師？你在開玩笑嗎？在這地方？這裡律師滿街走。」

　　「好，那妳想像有個律師，從法學院畢業二十年了，有過一堆實務經驗。有人問他：『你可以幫我寫份稍微複雜點的遺囑嗎？』他會說什麼，做什麼？他會緊張得全身顫抖嗎？他會覺得自己被質疑嗎？這件事跟男性荷爾蒙有關嗎？不會，他只會說：『當然，我可以幫你寫。』然後就著手草擬遺囑，因為這就是他的職責。就是那麼純粹簡單。」

　　「但這不是你的職責，李奇。」

　　「是我的職責，沒錯，幾乎沒有差別了。美國政府用你們的稅金付錢給我做這種事，我做了整整十三年。而且美國政府也一定不希望我碰到這種事卻臨陣脫逃，然後忍受內心的煎熬與衝突。」

　　她還是凝視著擋風玻璃外的前方。因為他們的氣息，玻璃上很快地起了霧。

　　她說：「秘勤局的金融犯罪部門有好幾百人，詳細數字我不知道，但他們都很傑出。我們不是調查犯罪的人才，他們才是，那是他們唯一會做的事，也是他們的職責。喬伊大可從裡面任意挑選十個，派他們下去喬治亞州辦案，但他沒有。他甚至可以動員五十個人，但他非得自己去不可，因為他覺得應該單槍匹馬，因為他也被質疑了，他不能退卻。因為他總是拿自己來跟你比較。」

　　李奇說：「我也同意他不該這樣，就像遺囑不該由醫生來寫，手術不該由律師來做。」

　　「但你逼他這麼做。」

　　他搖頭說：「我沒逼他。」

　　她沒有接話。

　　他說：「芙蘿莉絲，我要講的有兩點。首先，不管是誰，挑選工作時都不該把自己兄弟的工作考慮進去。其次，我最後一次真正跟喬伊算是有交集的時候，我才十六歲，還是個孩子，他十八歲，正要上西點軍校讀書。他最不想做的事，就是模仿我。難道妳瘋了嗎？而且我後來也不算真的跟他見過面，基本上葬禮是我們唯一能夠重逢的場合。而且妳說我不是個好弟弟，那他又是個好哥哥嗎？他沒把我放在心上，那麼多年來也沒跟我聯絡過。」

　　「他在工作上跟著你的腳步，你媽會寄資料給他，他拿自己跟你比較。」

　　「我媽比他早死七年，當時我的工作才剛起步。」

　　「你一開始就在貝魯特獲得銀星勳章。」

　　他說：「我是被炸彈炸傷了。我獲得勳章的理由，是因為他們想不到還能為我做什麼。部隊就是這樣，喬伊也了解。」

　　她說：「他會拿自己跟你比較。」

　　李奇在座位上動了一下，看著擋風玻璃上的一圈圈霧氣。

　　他說：「他或許會跟人比較，但不是跟我。」

　　「不是你還會有誰？」

　　「可能是跟我老爸吧！」

　　她聳聳肩說：「他可沒提過他。」

　　李奇說：「唉，妳又來了。妳總是逃避，不願面對。」

　　「你是這麼想的嗎？你老爸有什麼事蹟？」

　　李奇把頭轉向一旁，閉上雙眼說：「他是個參加過韓戰與越戰的海軍陸戰隊老兵，私底下與工作上根本就是兩個人。他溫柔、害羞、可愛，很貼心，但也是個心狠手辣的殺手，沒人敢跟他硬碰硬。我在他身邊根本就算是個癟三。」

　　「你自己會跟他比較嗎？」

　　李奇搖搖頭，睜開雙眼說：「比較根本沒有意義。不管怎麼樣，我在他身邊永遠像個癟三，但這件事對全世界來說好像也沒什麼壞處。」

　　「你不喜歡他嗎？」

　　「他還好啦！不過是個怪胎。我沒看過跟他一樣的人。」

　　她說：「喬伊不該去喬治亞州的。」

　　李奇點頭說：「這點毫無爭議，誰都不會有意見。他只能怪自己，他應該更謹慎的。」

　　「你也是。」

　　「我已經很謹慎了。就像我加入的是憲兵，不是海軍陸戰隊。我也不像喬伊，非得逼自己試著設計出新款百元大鈔。我只做自己知道的事。」

　　「那你覺得自己知道要怎麼幹掉這兩個傢伙？」

　　「就像清潔工知道怎麼清理垃圾。這又不是叫我去設計火箭！」

　　「你聽起來很臭屁。」

　　他搖頭說「我跟妳說，沒有人需要證明自己有什麼本事，這實在太荒謬了。妳認識妳的鄰居嗎？」

　　她說：「不算認識。」

　　他把玻璃上的霧氣擦掉，用拇指比著她那邊的車窗外說：「假設妳有個鄰居是個會織毛衣的老太太，難道妳會去她家對她說：『我的天啊！這是怎麼回事？我不相信妳這麼厲害，居然會織毛衣。』」

　　「你拿武裝戰技來跟織毛衣相提並論？」

　　「我的意思是，每個人都有專長，我也是，而且那也許是我唯一的專長，那沒什麼值得驕傲，但我也不引以為恥。那是我本來就有的專長，我也無法控制，就像我們家幾代都遺傳著贏家的基因一樣。」

　　「喬伊的基因跟你一樣。」

　　「不，我們只是同樣的父母生出來的，那不一樣。」

　　「我希望你能用行動證明這種自信。」

　　「我會的，特別是現在有法蘭西絲的幫忙。在她身邊，我也像個癟三。」

　　芙蘿莉絲把頭轉開，一句話不說。

　　他說：「又怎麼了？」

　　「她愛上你了。」

　　「鬼扯！」

　　芙蘿莉絲直視著他說：「你怎麼知道她不愛你？」

　　「她對我從來沒興趣。」

　　芙蘿莉絲搖搖頭。

　　他說：「前幾天我才剛跟她討論這件事，她說她對我從來沒興趣，她親口對我說的清清楚楚。」

　　「那你相信她？」

　　「難道我不該相信嗎？」

　　芙蘿莉絲沉默不語，李奇慢慢露出微笑。

　　他問她：「怎麼？難道妳覺得她現在對我有興趣？」

　　她回答他：「你的微笑跟喬伊好像，有點害羞，左臉與右臉表情不太一樣，是我見過最美、最美的微笑。」

　　他說：「妳沒有完全忘了他吧！對嗎？妳自己大概是最後一個知道這件事的，但這實在太明顯了。」

　　她沒有回話，只是下車走開，他跟在後面。街上又濕又冷，夜裡風很大，他可以聞到河流的氣味，還有不知哪裡傳來的飛機燃料味。他們到家後，她把門打開，兩人一起走進去。

　　結果一進門就看到走廊地板上擺著一張紙。

12

　　那是他們極為熟悉的白色高級信紙。它擺在地上，與條狀橡木地板對齊。擺放的位置剛好是走廊正中央，靠近階梯底部，就是前天晚上李奇擺放那兩袋衣物的地方。信紙上用熟悉的時報新羅馬字體整齊地印了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字體是十四級粗體字。那句話只有七個字，分成兩排打在信紙中央──「那件事快發生了」。頭三個字擺在第一行，第二行是後面四個字。這樣的書寫方式就像在寫詩或是歌詞，好像是為了某種戲劇效果而故意把句子拆開，兩行之間該有個停頓，或該換氣，又或者該用一連串鼓聲或敲擊鼓邊來營造氣氛，像是「那件事……砰，……快發生了」。李奇瞪著那行字，彷彿它有符咒般的催眠效果，「那件事快發生了……」「那件事快發生了……」那聲音不斷地在耳邊響起。

　　芙蘿莉絲說：「不要碰它！」

　　李奇回答她說：「我本來就沒有要碰它。」

　　他把頭伸出門外，看看街上，鄰近的車上都空無一人。四周房屋的窗戶都關了起來，窗簾也都放下。街上沒有行人，也沒人在黑暗中閒晃，沒有任何動靜。他回到屋內後慢慢把門關上，這才不會引起空氣流動，把紙吹動。

　　芙蘿莉絲說：「他們怎麼進來的？」

　　李奇說：「從門進來的，可能是後門。」

　　她從槍套裡抽出席格索爾P226型手槍，他們一起經過客廳，走進廚房。通往後院的門關著，但沒上鎖。李奇把門稍稍打開，從一呎寬的視野往外環顧四周，但什麼都沒看到。接著他把門往後拉，這樣裡面的燈光才可以照射在面向外面的門板上。他靠了上去，看著鑰匙孔周圍的刮痕。

　　他說：「留下的刮痕很小，他們很厲害。」

　　她說：「他們現在在華府，沒待在中西部的酒吧裡。」

　　她的視線穿越廚房，凝望著客廳。

　　她說：「電話被動過了。」

　　話機被拉到壁爐邊椅子旁的桌上。

　　她說：「他們用過我的電話。」

　　李奇說：「可能就是用妳的電話打給我。」

　　「會有指紋嗎？」

　　他搖頭說：「他們一定戴了手套。」

　　她說：「他們來過我家。」

　　她離開門邊，走到廚房流理台旁，低頭像在看著什麼東西，然後突然打開抽屜。

　　她說：「我這裡擺了一把備用手槍，也被他們拿走了。」

　　李奇說：「我知道，那把老舊的貝瑞塔。」

　　她打開旁邊的抽屜，又說：「彈匣也被拿走了，裡面有裝子彈。」

　　李奇又說：「我知道。藏在隔熱手套下面的彈匣。」

　　「你怎麼知道？」

　　「我星期一晚上查看過了。」

　　「你為什麼要看我的東西？」

　　他說：「只是習慣，我無意冒犯。」

　　她瞪著他，然後打開那個藏著鈔票的碗櫥，他看到她查看著陶鍋，但沒多說什麼，所以錢應該還在裡面。從一個專業人士的角度看來，他認為眼前所見跟自己長久以來相信的一件事情相符：搜東西時，誰都不喜歡動手翻找頭部高度以上的地方。

　　然後她的身體好像被定住似的，因為她腦中突然浮出一個念頭。

　　她說：「他們可能還在屋裡。」

　　但她沒有進一步的動作──這是他第一次在她身上看到恐懼的情緒反應。

　　他說：「我來看看。如果真是這樣，他們回應挑釁的方式真是太低級了。」

　　她沒說話，只是把手槍遞給他。他把廚房燈關掉，這樣一來他的人影才不會被映在地下室的樓梯間牆上，接著他慢慢走下去。他仔細聆聽，但只聽到屋內隱隱出現微微的聲響與空氣流動聲，還有暖氣機運作的聲音。他站著不動，讓視線適應黑暗的空間，但他看不到地下室有人，樓上也沒人躲藏等待著。躲起來的人會發出人體自然的顫動聲，總會有微弱的氣息與震顫，但他完全沒感覺到。屋裡是空的，沒有外力干擾──除了電話被移位，貝瑞塔手槍被拿走，走廊上擺了一張紙外。他回到廚房後抓著手槍槍管，把槍柄遞了過去。

　　他說：「安全了。」

　　她說：「我最好打幾通電話。」

　　四十分鐘後，特別幹員班儂跟局裡三位同仁一起搭著調查局的車過來，五分鐘後史拓桑也開著局裡的薩伯本趕來了。他們都並排停車，車上的閃光燈也都亮著，紅、藍、白三色光線不時打在鄰居房屋的牆上。大門開著，史拓桑站在門口不動。

　　他說：「沒想到會再收到威脅信。」

　　班儂跪在地上看那張紙。

　　他說：「這只是一般的威脅信。我們本來就不預期他們會提供明確的訊息，到目前為止確實如此。他們說快發生了也沒意義，因為沒有時間、地點，只是要戲弄我們而已。我們應該對這種聰明的手法感到印象深刻。」

　　史拓桑說：「印象真的很深刻。」

　　班儂抬頭看著芙蘿莉絲說：「妳今天出門在外的時間有多長？」

　　芙蘿莉絲說：「出去一整天。我們今天早上六點半出門去跟你開會。」

　　「我們？」

　　她說：「李奇也住這裡。」

　　班儂說：「不能繼續住了，妳也是。這裡太危險了，我們會幫你們安排安全的住處。」

　　芙蘿莉絲沒有回答。

　　班儂說：「他們現在在華府，可能在某個地方集合。或許在你們回來兩、三小時後，他們也跟著從北達科塔州趕來，而且還知道你們住哪裡。還有，我們必須在這裡展開作業，這裡是犯罪現場。」

　　芙蘿莉絲說：「這裡是我家。」

　　班儂又說一次：「這裡是犯罪現場。他們來過這裡，我們可能必須把這裡整個翻過來搜證，最好等我們把這裡復原後，你們再回來住。」

　　芙蘿莉絲不說話。

　　史拓桑說：「別跟我爭這個。我希望你們接受保護，住到汽車旅館，一直到這件事結案前，都會有法院執行官在門口守著（譯註：法院執行官（U.S. Marshals）隸屬美國司法部的執法人員，負責證人保護計畫以及監獄犯人運送等與司法有關的公權力業務。）。」

　　李奇說：「還有法蘭西絲。」

　　芙蘿莉絲看了他一眼，史拓桑點點頭說：「別擔心，我已經派人去接她了。」

　　班儂說：「那鄰居呢？」

　　芙蘿莉絲說：「沒有真的很熟的。」

　　班儂說：「他們可能看到了什麼。」他看看手錶後接著說：「大家可能還沒睡，至少我希望是這樣。把證人從床上拖起來，他們一定要抓狂了。」

　　史拓桑大聲說：「你們收拾一下行李，現在就走吧！」

　　※※※

　　李奇站在芙蘿莉絲家的客房裡，突然強烈感覺到自己不會再回來了。所以他從浴室拿走盥洗用品，也拿走了在大西洋城買的那袋衣服，以及喬伊那幾件乾淨的西裝與襯衫。他一手拿著所有衣服，另一手夾著喬伊的硬紙盒。下樓後他走進夜空下，突然想到五年多來他不曾像這樣離開某處時還帶著東西。他把東西丟進薩伯本的後車廂，繞過車尾後上了後座座椅，坐好等著芙蘿莉絲。她走出屋子時帶著一個小手提箱，史拓桑幫她拿過來放進車裡，他們倆一起坐進前座。車子沿著街道往下開，芙蘿莉絲沒有回頭再看一眼。

　　他們一路往北開，轉向西邊後經過沿途所有觀光景點，然後從另一邊出城，進了喬治城後在一家汽車旅館前停下那裡離阿姆斯壯家只有十條街遠。旅館外停了一輛舊型福特的維多利亞皇冠，旁邊還停著一輛新的林肯禮車，車裡有個司機，維多利亞皇冠裡沒人。這家汽車旅館雖小，但很整齊，建材使用很多深色原木。旅館招牌毫不醒目，周圍有三間圍著圍欄的大使館，大使館隸屬靨於三個新成立的國家，李奇連它們的國號都沒聽過，但圍欄做得倒毫不馬虎。旅館被防護得很好，只有一個入口，而且有個法院執行官在大廳守著，迴廊裡還有另一個充當第二道關卡。

　　史拓桑訂了三間房間。法蘭西絲已經先到了，他們在大廳遇到她。她正在販賣機前買汽水，並且跟一個大個子講話──他身穿一套便宜的黑西裝，腳上穿著巡警鞋，無疑是個執行官，維多利亞皇冠就是他開來的。李奇心想：他們的配車預算一定比秘勤局少，置裝費也不如人。

　　史拓桑在櫃台填完登記表後拿了三張卡式鑰匙一一發給他們，一副煞有介事的樣子，但又有點尷尬。他跟他們講了房間號碼，房間是連號的，然後從口袋裡把薩伯本的鑰匙掏出來交給芙蘿莉絲。

　　他說：「載法蘭西絲過來那傢伙會帶我回去，明天早上七點鐘辦公室見，你們要一起來跟班儂開會。」說完他就轉身離開。

　　法蘭西絲手忙腳亂地拿著鑰匙、汽水和一個衣物袋，先去找她的房間，芙蘿莉絲跟李奇也拿著自己的鑰匙跟在後面。進入客房的迴廊前，又看到另一個執行官，他正坐在一張難坐的餐椅上，為了舒服點，他把椅子往牆邊斜靠。李奇手上拿著一堆凌亂的行李走過他身邊，在他的房門前停下，芙蘿莉絲的房間不在他隔壁，她也到了房門口，但沒往他這邊看。

　　進房後看到的景象他不知已經看過幾千次──只是這個房間更簡潔，只有一張床與桌椅各一張，一具普通的電話機及一台較小的電視機，但剩下的部分跟其他旅館都一樣。放下的窗簾上有花朵狀飾紋，床罩上的花紋也是花朵，而且做過防污處理，因此感覺有點硬。牆上擺著一些沒上色的竹織品。床舖上的花色一看便知不是高級貨，畫的是古希臘神廟的局部，印刷效果想呈現出手繪建築圖稿的感覺。他把行李放好，把盥洗用品擺在洗手台上方的架子，看看手錶，發現已過午夜，現在是感恩節了。他脫下喬伊的西裝外套擺在桌上，解下領帶後打了個呵欠。有人敲門，結果出現在門口的是芙蘿莉絲。

　　他說：「進來吧！」

　　她說：「只要一下就好。」

　　他走回房中，坐在床尾，把椅子讓給她坐。她的頭髮很亂，好像剛用雙手撥過，這樣的她也很美，可能是因為看起來更年輕、更嬌弱。

　　她說：「我現在已經忘記他了。」

　　他說：「嗯。」

　　「但我可以了解為什麼你覺得我還沒忘了他。」

　　他再說一次：「嗯。」

　　「所以我想今晚我們應該分房睡。我不希望自己人在這裡，你卻擔心我為什麼要跟你在一起。」

　　他說：「妳高興就好。」

　　「只是你跟他實在太像，看到你的人不可能不想起他，這點你也了解吧？但我希望你很清楚，你絕對不是他的替代品。」

　　「妳還是覺得我害他被殺嗎？」

　　她把頭轉開：「把他害死的是其他因素，可能是他的想法、他的背景，總之有種因素促使他認為自己可以打敗其實無法對付的敵人。有種因素讓他覺得自己撐得過去但他沒撐過去。這種事情也可能發生在你身上．如果你不了解這點，那就太蠢了。」

　　他點點頭沒說話。她起身後走過他身邊，他感到一陣香水味迎面而來。

　　他說：「有需要就打個電話給我。」

　　她沒有回話，他則是一直坐著不動。

　　※※※

　　半小時後又有人來敲門，本來他以為又是芙蘿莉絲，結果卻是法蘭西絲。她還沒換上就寢的衣服，看來有點倦容，但很平靜。

　　她問他：「你自己一個人嗎？」

　　他點點頭。

　　法蘭西絲問：「她在哪裡？」

　　「離開了。」

　　「是有公務要處理，還是不想跟你待在一起？」

　　他說：「她很困惑。有時候她希望我就是喬伊，但有時候她想把喬伊的死怪在我身上。」

　　「她還愛著他。」

　　「顯然如此。」

　　「可是他們已經分手六年了。」

　　「這樣正常嗎？」

　　她聳聳肩說：「你問我？我想有些人會好一陣子忘不了舊愛，他一定很棒。」

　　「說真的，我跟他沒那麼熟。」

　　「真的是你害他被殺的嗎？」

　　「當然不是我。我們相隔十萬八千里，而且好幾年沒說過話了，我不是跟妳說過了嗎？」

　　「她的想法是什麼？」

　　「她說，因為他拿自己跟我比較，所以逼自己遇到事情就往前衝。」

　　「真的是這樣嗎？」

　　「我不相信。」

　　「當我們看監視錄影帶時，你也跟我說過，事後你有罪惡感。」

　　「我想我的意思是我很生氣，不是有罪惡感。」

　　「生氣也好，罪惡感也罷，還不都是那一回事？如果不是你的錯，你為什麼要有罪惡感？」

　　「現在換妳來怪我？」

　　「我只是問你，為什麼要有罪惡感？」

　　「在成長過程中，他一直有種錯誤的印象。」

　　他講完後陷入一陣沉默，接著往房間裡面走，法蘭西絲跟著他。他躺在床上，伸長手臂，雙手伸出床緣懸空。她則坐在芙蘿莉絲剛才坐過的那張扶手椅上。

　　她說：「什麼印象？．」

　　李奇說：「他是大個兒，卻是個書呆子。在我們讀書的那個學校，當個書呆子就像在臉上寫著『來揍我吧』。而且他雖然個子高大，卻不夠強悍，所以對他來說，被欺負就像家常便飯。」

　　「然後呢？」

　　「我比他小兩歲，但我又高又狠，也不愛讀書，所以我開始罩他。我想是我覺得該忠於自己的兄弟吧！而且我又喜歡打架。當時我大概六歲，不管在哪裡都會出手救他。我學了很多，也開始了解氣勢最重要，如果大家知道你不是好惹的，誰不會退縮？但有時候他們不怕，所以第一年我被一堆八歲學生打得很慘，不過後來我把局勢扳了回來。我就像個瘋子，誰惹我就死定了。這件事大家一定都知道，所以每到一個新地方，其他人就會知道別去碰喬伊，否則會被我這瘋子追殺。」

　　「聽起來你像個可愛的小男孩。」

　　「那是在軍隊辦的學校裡才有這種好事，我如果在其他地方，早被送去少年感化院了。」

　　「你是說，喬伊在你的保護下長大？」

　　李奇點頭說：「這樣大概過了十年。麻煩來來去去，當我們越大，找麻煩的人就越少。但當麻煩真的找上我們時，卻一次比一次凶險。我想他把這種事給潛移默化了，十年的成長過程足夠他把那種印象固定下來了。因為我這瘋子老是罩著他，以至於他養成一種不怕危險的心態。所以我想就某方面來說，芙蘿莉絲是對的，他確實很不怕死。不是因為他好勝心強，而是他內心深處覺得自己可以承擔一切後果，因為我總是罩著他，就像在家裡總是有飯吃，在部隊裡總是有地方住一樣。」

　　「他死時幾歲？」

　　「三十八。」

　　「李奇，那是二十年的時間。他有二十年可以調整自己，我們不也都這樣嗎？」

　　「我們會嗎？有時候我覺得自己還跟六歲時一樣，每個人都從眼角餘光看著我這瘋子。」

　　「像誰？」

　　「像芙蘿莉絲。」

　　「她有說什麼嗎？」

　　「我顯然讓她倉皇失措。」

　　「秘勤局的人畢竟是老百姓，最多不過有些地方像部隊而已，其他地方幾乎跟平民沒什麼兩樣。」

　　他臉上露出微笑，沒有作答。

　　法蘭西絲問他：「好吧！那你到底被判了什麼罪？從今以後你走到哪裡都忘不了是你把你哥害死的嗎？」

　　他說：「或許就像這樣吧！但我會淡忘的。」

　　她點頭說：「你會的，而且你也應該要。錯不在你，他都三十八歲了，不會等著弟弟出面救他的。」

　　「我可以問妳個問題嗎？」

　　「什麼？」

　　「有關於芙蘿莉絲說的一件事。」

　　「我們沒在一起讓她很納悶嗎？」

　　他說：「妳的反應真快。」

　　法蘭西絲說：「我可以感覺到。之前她似乎對我有點戒心，有點嫉妒，甚至有點冷淡。不過當時我剛突破她的戒護措施，這也難免。」

　　「妳真的把她修理得很慘。」

　　「你知道嗎？我們根本連碰都沒碰對方，一點肢體上的接觸也沒有。你沒拍我的背，也沒握過我的手。」

　　他看著她，回想兩人過去十五年來的交情。

　　他說：「我沒有嗎？這樣是好是壞？」

　　她說：「很好啊！但別問我為什麼。」

　　他說：「嗯。」

　　「我自然有我的理由，不要多問。但我不喜歡別人碰我，你也沒碰過我，我總是認為你感覺得到，也很欣賞你這點。這就是為什麼我一直那麼喜歡你。」

　　他不發一語。

　　她說：「儘管你本來可能被丟進少年感化院，我還是沒有嫌棄你。」

　　「搞不好妳跟我一樣，本來都有可能被關進去。」

　　她說：「我們以前是好夥伴，現在還是。你該跟我一起回芝加哥的。」

　　他說：「我喜歡流浪。」

　　她說：「好，我不逼你。至於芙蘿莉絲的事，往好的方面想，給她點空間，她可能值得你對她好，她是個好女人，你好好享受吧！你們在一起是好事一件。」

　　他說：「嗯，我想是吧！」

　　法蘭西絲起身打了個呵欠。

　　他問：「妳還好嗎？」

　　她點頭說：「我沒事。」

　　然後她在六呎外對李奇比了個飛吻，走出房間時沒再多說一句話。

　　※※※

　　他累了，但內心很激動，而且冷冷的房間與凹凸不平的床讓他睡不著。所以他又把西裝褲與襯衫穿上，走到衣櫃邊把喬伊的紙盒拿出來。他想裡面應該不會有什麼有趣的東西，只是他留著沒帶走的雜物。如果知道自己很快就要溜走，誰會在女友家裡擺什麼貴重物品？

　　他把盒子擺在床上，打開蓋子。一開始看到的是雙鞋，盒子一邊被鞋塞得滿滿的。那是雙正式的黑皮鞋，皮革品質很好，當然也很重。鞋的兩邊有縫線，鞋頭有飾皮，細細的鞋帶穿過鞋面上的五個孔。可能是進口的，但不是義大利製的，因為太堅硬結實了，可能跟那條皇家空軍領帶一樣都是英國貨。

　　他把鞋擺在床罩上，讓兩腳鞋跟相距六吋，鞋尖稍微往外開。右腳鞋跟的磨損比左腳厲害，這是雙又舊又破的鞋子。透過鞋形，他彷彿可以看到喬伊的整隻腳，還有矗立在腳上的整個身軀，這雙鞋有著遺容面具般的功能（譯註：逢容面具（death mask）是指用死者遺容拓製成的石裔面具（或蠟），這裡指鞋子可以幫助追憶死者生前的模樣。）。

　　盒子裡有三本書，把盒子剩下的空間都塞滿了。第一本是《在斯萬家那邊》（Du Cote de chez Swann），也就是馬賽爾．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A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第一卷。那是本平裝法文書，封面極度簡潔是其特色。他拿起來翻閱，雖然字都看得懂，但內容對他來說太深奧。第二本是本有關統計分析的大學用書，書本厚重，內文密密麻麻。他看了幾頁後，發現他既不懂裡面使用的語彙，也不懂內容，於是把書疊在床上的《在斯萬家那邊》上面。

　　他拿起第三本書，凝視著它──這本書他認得，是他很久以前，為了喬伊的三十歲生日買來送他的。那是杜思妥也夫斯基的《罪與罰》（Crime and Punishment）。書雖是英文版，但他是在巴黎一家二手書店買到的，連價格都還記得，並不貴。那家書店把它擺在外語書區，書也不是初版或其他珍貴版本，只是印刷精美，而且故事很棒。

　　他把書翻到扉頁，當時他在上面寫著：喬伊，不要犯罪也不要受罰，好嗎？生日快樂，傑克敬贈。他跟書店借筆來寫，墨水把書弄髒了，墨色現在已稍微褪去。然後他還寫了張地址標籤，因為書店老闆提議幫他寄書。他留下的地址是五角大廈，因為當時三十歲的喬伊還在軍情局工作。那老闆還覺得這地址真特別：美國維吉尼亞州，阿靈頓郡，五角大廈。

　　他翻過印著書名的那頁，開始看第一行：七月初的暑氣始終未消，某天傍晚有個年輕人從他租的房間走上街頭。然後他繼續往下翻閱女房東被斧頭砍死那段，結果有張摺起來的紙從書裡掉出來。他猜那張紙是被拿來當書籤的吧？書大概已經看到超過一半了，也就是看到拉斯科尼科夫（Raskolnikov）與斯維德里蓋洛夫（Svidrigailov）爭吵那段（譯註：拉斯科尼科夫是小說主角，是個窮大學生，就是前面提到的那個年輕人；斯里蓋洛夫是書中的角色，是個地主。）。

　　他把紙攤開。從顏色與紙的紋路可以看出那是部隊用紙，是黯淡的乳白色，紙的表面光滑。喬伊在上面用整齊的字跡寫了一段信的開頭，看來極為熟悉。時間是他生日過後六週，上面寫著：親愛的傑克，謝謝你的書，我終於拿到了。我會永遠珍惜它，甚至可能拿來讀，但也許不是最近，因為我很忙。我在考慮轉換跑道，前往財政部服務。有個人要給我一份工作（那人的名字你也聽過），還有……

　　他只寫到這裡，信紙用掉了一半，但還沒收尾就停筆。他把信紙平擺在鞋子旁邊，三本書都放回盒子裡。他看著鞋子和信紙，仔細聆聽腦海裡會不會浮現什麼聲音，那專注的程度就像寒冷海洋裡一頭鯨魚聆聽著千里之外另一頭鯨魚發出的訊息──但什麼聲音也沒有。所以他把鞋也塞回盒子裡，把信紙摺好，丟在盒子裡的最上面。他闔上蓋子，走到房間另一頭，把盒子穩穩平擺在垃圾桶上。走回床邊後他又聽到有人敲門。

　　這次是芙蘿莉絲。她穿著褲裝和夾克，夾克下沒穿襯衫，或許連內衣都沒穿。他想應該是因為迴廊上有個執行官，所以她才隨便拿件衣服往身上披。

　　她說：「你還沒睡。」

　　他說：「進來吧！」

　　她走進房裡，等著他把門關起來。

　　她說：「我沒生你的氣。不是你害死喬伊的，我沒那麼想。我也沒氣喬伊為什麼害死自己，事情都發生了，我也沒辦法。」

　　他說：「但妳生氣另有原因。」

　　她說：「我氣他拋棄我。」

　　他走回房裡，坐在床尾，這次她坐在他身邊。

　　她說：「我已經忘了他，徹底忘了，我可以跟你保證。我好久之前就不再愛他了，只是我無法忘記他怎麼可以那樣拋棄我。」

　　李奇沒說話。

　　她靜靜地說：「所以我很氣自己。因為我內心深處希望他受到傷害，後來我恨不得他被人撞死、燒死。沒想到他真的死了，所以我的罪惡感好強烈，現在我擔心你會因此怪我。」

　　李奇頓了一下。

　　他說：「沒什麼好怪的，也沒什麼好自責。妳的想法任誰都能理解，他的遭遇怎麼會跟妳有關？那不可能。」她陷入沉默。

　　李奇說：「因為他不自量力，理由就那麼簡單。他決定冒險，但運氣不好，不是妳、我造成的，事情就是這麼發生了。」

　　「但每件事都有理由。」

　　他搖頭說：「不見得，事實上並非如此。發生了就是發生了，不是妳的錯，妳無須負責。」

　　「你真的這麼想？」

　　他又說了一次：「妳無須負責。除了開槍殺他的人，沒有人該負責。」

　　她說：「但我曾經希望他受到傷害，所以我必須請求你的原諒。」

　　「沒做錯何必需要原諒？」

　　「我要你說出口。」

　　李奇說：「我說不出口。妳不需要被原諒，這不是妳我的錯，甚至也不是喬伊的錯。這件事只是跟其他事一樣，毫無理由就發生了。」

　　她有好一陣子沒開口，然後才微微點頭，再往他身邊靠近了點。

　　她說：「好。」

　　他問她：「妳是不是只穿著外面這件衣服？」

　　「你知道我廚房裡有槍。」

　　「我是知道。」

　　「你幹嘛搜我家？」

　　「這就是我跟喬伊的差別，所以倒楣事不會發生在我身上。妳現在有帶槍嗎？」

　　她說：「沒有。」

　　接著兩人都沒說什麼。

　　她說：「我確實只披了外面這身衣服。」

　　他說：「有些事我得親自確認，因為我生性謹慎，跟後天訓練無關。」

　　他解開她夾克上的第一顆鈕釦，接著是第二顆，然後順勢把手滑進去。她的肌膚是如此溫暖滑順。

　　※※※

　　清晨六點，汽車旅館櫃台就打電話叫醒他們，李奇心想：定是史拓桑昨晚安排的，真希望他不記得這件事。芙蘿莉絲在他身邊一陣碎動，然後睜開雙眼，坐起身來。

　　他說：「感恩節快樂。」

　　她說：「真希望是個快樂的感恩節。我有預感，今天我們得跟他們拚個你死我活。」

　　「我喜歡這種日子。」

　　「是嗎？」

　　他說：「當然。死的絕對不是我們，那表示我們會活過今天。」

　　房裡的暖氣本來不夠，但現在又變得太暖，所以她把被子拉開。

　　她說：「穿得輕鬆點。這種節日在收容所的廚房裡穿正式服裝好像很奇怪，提醒一下法蘭西絲好嗎？」

　　「妳自己跟她講吧！等一下妳會經過她門口。她不會咬人。」

　　「是嗎？」

　　他說：「是。」

　　她穿上褲裝後就離開了。他慢慢走向衣櫃，拉出那袋在大西洋城買的衣服，全部倒在床上，然後盡可能把衣服上的皺摺弄平，再去沖了個澡，但沒刮鬍子。他想，她要我穿得輕便點。到大廳後，法蘭西絲已經先到了，她穿牛仔褲和運動衫，外面加了件老舊的皮夾克。大廳裡有張自助餐桌，上面擺了咖啡與鬆糕，大部分東西都被執行官吃掉了。

　　法蘭西絲問：「你們倆和好了嗎？」

　　他說：「大概吧！」

　　他倒了杯咖啡，挑了個葡萄乾口味的麥麩鬆糕，這時芙蘿莉絲也出現了。她沖澡後換上黑色牛仔褲和黑色馬球衫，外面穿了件黑色尼龍夾克。他們把剩下的東西吃完喝盡，然後一起走向史拓桑留下的那輛薩伯本。那是感恩節清晨七點，全城的人像是前一晚都被疏散撤離了，到處都靜悄悄的。天氣很冷，咸覺空氣平靜柔和，太陽高掛在淺藍色的空中。陽光把石造建築照得閃閃發亮，路上一片空曠，車子很快就開到辦公室。史拓桑在會議室裡等他們，至於他對『輕便服裝』的定義是：一條熨過的灰色寬鬆長褲，一件粉紅色毛衣加淡藍色高爾夫夾克。李奇猜那些衣服也都是布魯克兄弟店裡買來的，而且儘管今天是感恩節，史拓桑的老婆還是跟每週四一樣去巴爾的摩的醫院上班了。班儂坐在史拓桑對面，他還是穿著花呢外套與法蘭絨衣褲，不管哪天看到他，他都一副警探的樣子，似乎他的衣櫃裡就那幾件衣服。

　　史拓桑說：「開始吧！我們有很多東西要談呢！」

　　班儂說：「第一點是調查局想正式提出建議，希望取消今天的活動。我們知道那兩個渾球在城裡，當然暗殺的危機也就迫在眉梢。」

　　史拓桑說：「取消活動是不可能的。在遊民庇護所分發火雞肉聽來是小事一件，但在這城裡卻有象徵意義。如果阿姆斯壯不參加，將會嚴重損害他的政治聲譽。」

　　班儂說：「如果這樣，那我們也要待在現場。不是搶你們的差事，阿姆斯壯的安全還是完全由你們負責，但如果真的出事了，我們在現場會讓大家都好辦事。」

　　芙蘿莉絲問他：「你們有什麼詳細情報嗎？」

　　班儂搖頭說：「沒有，只是有感覺，但我勸你們這次要當作來真的。」

　　芙蘿莉絲說：「每次我都當他們是來真的。事實上，我要把計畫全盤更新，把活動移至室外舉行。」

　　班儂說：「室外？那樣不是更糟嗎？」

　　芙蘿莉絲說：「不會。整體來說，對我們還比較有利。那是個很長的矮房子，廚房在後面，到時會很擁擠，門口的金屬探測器根本派不上用場。現在已經十一月底了，那些遊民身上至少都會穿五件衣服，天知道他們身上還會攜帶什麼金屬物品。而且也不能搜身，除了浪費時間，誰敢保證他們身上沒有傳染病？就算要搜身我們也不能戴著手套，因為那樣太侮辱人了。所以我們得承認，他們有可能混在裡面以得到靠近的機會，我們根本沒辦法阻止他們。」

　　「那在室外舉辦有什麼好處？」

　　「庇護所側邊有個院子，我們可以沿著庇護所牆壁把放食物的桌子擺成一直線，直接從廚房窗口把東西遞出來。我們可以讓阿姆斯壯跟他老婆還有四個幹員排成一線站在桌子後方，背對著院子圍牆，安排遊民從左邊排成縱隊走過來，在我們整群幹員的注視下一個個通過。拿到食物後他們可以走進去坐下用餐，電視台的人也會喜歡這種方式，他們總是比較喜歡戶外轉播，而且這樣也比較有秩序，讓人群沿著桌子從左往右走。阿姆斯壯分發火雞肉，火雞裡面的餡料由阿姆斯壯夫人提供。一個一個走，拿到東西後坐下吃，我們也容易一目了然。」

　　史拓桑問她：「優點呢？」

　　芙蘿莉絲說：「多得是。比較好管控人群，而且如果有人要拔槍，一定得等到靠近阿姆斯壯，因為他們前進時會一直被所有幹員盯著，唯一的機會是跟阿姆斯壯隔著一張桌子面對面時。但如果他們等到這時候才下手，阿姆斯壯還是有四個幹員護著他。」

　　「缺點呢？」

　　「很少。院子的三面有牆壁屏障，但院子前方有開口。對街有排五層樓高的建築，是老倉庫，好消息是它們的窗戶都已經用木板釘死。不過我們還是需要在每棟樓的屋頂部署一位幹員，如此一來就不能考慮預算問題。」

　　史拓桑說：「這我們辦得到。好計畫。」

　　芙蘿莉絲說：「天氣幫過我們一次忙。」

　　班儂問她：「這是你們一直沿用的部署方式嗎？秘勤局的人一般都是這樣思考的嗎？」

　　芙蘿莉絲說：「我不是很想回答這問題，我們的人不能公開討論作業程序。」

　　班儂說：「小姐，妳可不可以配合點？我們可是同一國的。」

　　史拓桑說：「妳就說吧！都火燒屁股了。」

　　芙蘿莉絲聳聳肩說：「好吧！我想這計畫是我們沿用已久的。像那種場地，我們實在沒有太多選擇。你問這個幹嘛？」

　　班儂說：「因為這是我們一直努力的方向，我們花了很多心思在上面。」

　　史拓桑說：「那又怎樣？」

　　班儂說：「我們考慮了這案子的四個特定因素。首先，這一切是從十七天前開始的吧？」

　　史拓桑點點頭。

　　班儂問：「那麼，誰受到了傷害？這是第一個問題。其次，想想他們用明尼蘇達與科羅拉多的兩樁謀殺案來當警告，你們有警覺到什麼嗎？這是第二個問題。第三點是，他們用什麼武器？還有第四點，他們的最後一封威脅信為什麼會出現在芙蘿莉絲小姐家的走廊上？」

　　「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這四點都指向一個方向。」

　　「什麼方向？」

　　「那些信背後的動機是什麼？」

　　芙蘿莉絲說：「威脅。」

　　「威脅誰？」

　　「當然是阿姆斯壯。」

　　「是嗎？有些是針對妳，有些是針對他。但他看過其中任何一封信嗎？恐怕連直接寄給他的他都沒看過。他知道這件事的任何端倪嗎？」

　　「這種事我們是不會跟被保護人提的，一直以來的規定都是如此。」

　　「所以阿姆斯壯根本不擔心，對不對？那擔心的是誰？」

　　「我們。」

　　「所以，就一般人的了解而言，那些訊息真的是傳達給阿姆斯壯本人，還是要傳達給美國秘勤局？」

　　芙蘿莉絲不說話。

　　班儂說：「好。那現在想想明尼蘇達與科羅拉多這兩州。那種警告可真要命，不是很容易辦到──不管你有多厲害，總之殺人就是要有膽量與技巧，如果不謹慎行事，不小心思考，也不做準備，是不容易辦到的。這種事並不輕鬆，但他們還是做了，那是因為他們有意見要表達。然後他們還做了什麼嗎？有提供你們暗示或線索嗎？」

　　「沒有。」

　　班儂說：「一點也沒錯。他們花了那麼多心血，冒了那麼多危險，然後就躲起來什麼事也沒做，只是等著。而且地方警局會把刑案回報給國家犯罪資訊中心，聯邦調查局的電腦不但每天都會搜尋這個資料庫，阿姆斯壯這個姓氏也一定是我們搜尋時的關鍵字，一查到資料我們就會通報你們。」

　　「所以呢？」

　　「所以我要你們告訴我，有多少老百姓知道這種運作情形？如果做這件事的人是老百姓，難道他們不會擔心自己導的這齣戲完全不受注目？或者等你們在報上看到這兩樁命案時已經是一、兩天後的事了？」

　　「所以你想說什麼？他們到底是誰？」

　　「他們使用的是什麼武器？」

　　李奇說：「一把H＆K的MP5SD6衝鋒槍，還有一把貝姆MK2狙擊來福槍。」

　　班儂說：「那都是很難取得的槍枝。因為它們都有滅音器，所以一般人沒辦法透過合法途得，只有政府機關單位可以購買，也只有政府單位同時採購這兩款槍枝。」

　　史拓桑小聲地說：「就是我們這個政府機構。」

　　班儂說：「對，就是你們。還有最後一點，我想從電話簿裡找芙蘿莉絲小姐登記的電話，但發現她的名字並未列在上面。而且哪個秘勤局人員會公開刊登廣告宣傳自己的住處？如果是這樣，那些傢伙又是怎麼知道要把信送到哪裡去？」

　　會議室裡陷入一陣長久的沉默。

　　芙蘿莉絲說：「他們認識我。」

　　班儂點頭說：「很抱歉，各位。現在聯邦調查局鎖定的對象是秘勤局的人，但不是在職員工，因為如果是現任員工，會知道威脅信提早寄到，所以會提前一天行動。因此，我們要找的是離職不久對局裡還很熟悉的人，也知道你們不會把這件事告訴阿姆斯壯本人，同時認識芙蘿莉絲與南迪克，也知道去哪裡找他。可能是因為把事情搞砸而離職的人，怨恨的對象不是阿姆斯壯，而是秘勤局。因為我們的假設是，阿姆斯壯只是他報復的手段，不是目的。他們幹掉一個副總統當選人只是為了讓你們出糗，就像他們把兩個姓阿姆斯壯的人幹掉也是一樣的道理。」

　　會議室裡沒人說話。

　　芙蘿莉絲問：「動機是什麼？」

　　班儂的臉部抽動了一下，他說：「還需要動機嗎？這些憤怒的離職員工不管走路、講話，甚至是呼吸時只要還活著，不是時時刻刻都想著報復？我們都知道這道理大家也都吃過這種苦頭。」

　　史拓桑說：「那拇指指紋該如何解釋？」

　　「我們假設有兩個人犯案。根據我們的判斷，蓋下指紋那傢伙身分不明，他只是跟你們的離職員工有淵源，你們的人實際上戴著乳膠手套。所以把兩個人歸類為他們，只是為了求方便的說法，並不是說他們兩人都曾在這裡工作，因此想報復的有兩個人。」

　　「只有一個人想報復。」

　　班儂說：「這是我們的假設。但是說他們也沒錯，因為兩個人是個小組，所以我們必須把兩個人當成同一條船上的人，因為他們共享情報。所以我想表達的是，其中只有一個離職員工，但兩人都熟知你們的秘密。」

　　史拓桑說：「這個單位很大，很多人來來去去。有些人辭職，有些人被開除，有些人退休還有些人是被強迫退休。」

　　班儂說：「我們還在查。我們直接從財政部那邊拿到人事資料，從五年前開始找起。」

　　「那資料可能會堆積如山。」

　　「我們可不缺人手。」

　　沒人接話。

　　班儂說：「很抱歉，我想沒人願意聽到家裡養了個賊，但我們的唯一結論就是這樣，而且這對今天這種活動很不利。他們就在城裡，而且也知道你們的想法與詳細部署，所以我建議取消活動。如果你們不取消，我會建議你們提高警覺。」

　　史拓桑在一片寂靜中點點頭，然後說：「我們會的，你放心。」

　　班儂說：「我們的人會提早一小時就位。」

　　芙蘿莉絲說：「那我們會比你們早一小時到。」

　　班儂臉上擠出淺淺的微笑，把椅子往後推，站起來說：「到時候見。」他離開會議室時把門用力關上，但沒有發出聲響。

　　※※※

　　史拓桑先看看手錶，然後說：「接下來呢？」

　　大家坐著有好一會兒都沒說話，然後才到接待區去倒咖啡，然後又在會議室集合，大家都坐回原位，每個人都望著剛才班儂坐的位置，好像他還在那裡似的。

　　史拓桑又說了一次：「接下來呢？」

　　沒人回話。

　　史拓桑說：「他們不能把留下指印那傢伙賴在我們身上，但另一個絕對是我們自己人。胡佛大樓裡的人不笑翻了才怪，每個人都咧嘴大笑，暗地裡把我們當笑柄。」

　　法蘭西絲問說：「但是他們沒搞錯嗎？」

　　芙蘿莉絲說：「沒錯。那兩個傢伙知道我住哪裡，所以我想班儂是對的。」

　　史拓桑的心涼了一截，好像才一上場，裁判就大叫：一好球！

　　他對法蘭西絲說：「那妳怎麼想？」

　　法蘭西絲說：「他們知道用口水沾信封會留下DNA，這點像是局裡的人。但我想不通一件事──如果他們熟悉作業程序，那俾斯麥市那次他們卻搞錯了。你們說他們預測警察會往那把當作誘餌的來福槍移動，阿姆斯壯則往車上衝，所以會進入他們的射擊範圍。但他們算盤打錯了，阿姆斯壯一直待在射擊死角，等車子來接他。」

　　芙蘿莉絲搖搖頭說：「恐怕那次又被他們料到了。一般來說，阿姆斯壯會待在活動場地中間，這樣大家才都能看到他，他會是全場的中心與焦點。我們不常讓他像那樣沿著場邊走，是最後一刻才因為李奇的建議而決定改變他的動線。而且通常我也不會讓後輪驅動的加長禮車開進草地裡，太容易卡住而動彈不得，這點大家都了解。不過我知道那天地面又乾又硬，根本可以說是結凍了，所以我隨機應變。這種撤退方式會讓局裡的人完全抓不到頭緒，他們根本猜不到，當場一定都覺得很驚訝。」

　　大家都沒講話。

　　法蘭西絲說：「如果是這樣，班儂的假設就很可能成立。」

　　史拓桑慢慢地點點頭，心想：兩好球！

　　他說：「李奇，你覺得呢？」

　　「完全無法反駁。」

　　三振出局！史拓桑的頭往下一沉，好像完全失去了希望。

　　李奇說：「但我不相信這種假設。」

　　史拓桑的頭又抬了起來。

　　李奇說：「他們的追查方向讓我覺得很欣慰，因為清查是必要的，我們必須排除各種可能。他們會像瘋了一樣抓住這點不放。如果他們沒錯，他們一定會幫我們處理這問題，我們也少了件麻煩事。但我很確定他們是在浪費時間。」

　　芙蘿莉絲問：「為什麼？」

　　「因為我很確定那兩個傢伙都不曾在這裡工作過。」

　　「那他們是誰？」

　　「我想他們都不是局裡的人，兩人年紀都比阿姆斯壯本人大兩歲到十歲，而且兩人都在偏僻的鄉下地方被扶養長大並接受教育，他們的學校還不錯，但不用繳什麼稅金。」

　　「啊？」

　　「想想我們手上的所有線索，還有經歷的一切，仔細抽絲剝繭，每個小地方都別放過。」

　　芙蘿莉絲說：「解釋給我們聽。」

　　史拓桑又看看錶，搖頭說：「現在沒時間我們該走了，你可以等一下再說。不過你確定嗎？」

　　李奇說：「他們都不是局裡的人，你們看看美國憲法就懂了。」

13

　　每個城市都有貧富交會的地帶，華盛頓特區也不例外。這兩個一好一壞的區域被一道不規則的環線分隔開來，沿著環線周圍，有些地方是重新整理過的街區，會往另一邊突出一塊，如果為了區域發展的需要，在其他地方也有可能往內縮。有些在兩旁被中產階級住宅區夾住的道路，則朝著鄰近的貧民區延伸。除了以上情形之外，貧富交界是漸進的──一條才幾百碼長的街道，這頭你可能可以看到有三十種不同口味的茶舖，但到了另一頭，卻變成你可以拿現金支票跟人做黑市交易的地方，只是每次要被抽百分之三十的手續費。

　　這次有間庇護所被選為阿姆斯壯的曝光地點，它位於聯合車站北邊無人地帶的中央。它的東邊是火車軌道與調度場，西邊則是高速公路系統的隧道，四周遍布著破敗老舊的建築，其中一些是倉庫，也有公寓，有些已經廢棄了，有些還有人在使用。庇護所跟芙蘿莉絲描述的一模一樣，是低矮但非常長的磚造平房，牆上裝著兩兩對稱的大型鐵框窗戶。它旁邊的院子是建築物本身的兩倍大，院子三面有磚牆遮蔽，而建築物原本的用途已不可辨認，可能在過去聯邦車站的貨物還是由馬匹載運的時代，它曾是一座馬廄。也許後來隨著馬匹運輸的沒落又被改建加上窗戶，一度充當過卡車調度站。或者它也曾被當過辦公室，無論是哪種用途，現在都已不可考。

　　每天晚上，它都會收容五十個人，這些人會在隔天早上被叫起床，給他們吃過早餐後又讓他們回到街上。接下來那五十個帆布床位會被堆起來收好，有人會刷洗地板，在屋裡噴灑消毒劑。接下來鐵製桌椅會被拖進來擺在原來放床的位置上，提供午餐與晚餐給遊民，然後每晚固定在九點時恢復床位，讓人寄宿。

　　但今天這地方的流程不太一樣──不只是因為每年感恩節的安排都跟其他日子不同，今天跟其他感恩節是不一樣的。遊民比較早被叫起來，吃早餐的時間也微幅縮短，跟平常相較，投宿的人被請出去的時間整整早了半小時。這對他們來說實在是雙重打擊：一方面華府因為感恩節而幾乎成了一座空城，除了沒地方可去之外，行乞的收入也少得可憐。刷地板的人比平常更賣力，也灑了比平常多的消毒劑，桌椅的擺放比平常更整齊，來的志工也比平常日多，而且他們清一色都穿著全新的白色運動衫，上面用紅字印著贊助人的姓名。

　　首先抵達的秘勤局人員是負責勘查現場視野的小組，他們手上握有地政機關提供的完整地圖，以及一具從狙擊來福槍上卸下的瞄準器。其中一人將阿姆斯壯預定的動線先走一遍，每走一步就停下來轉一圈，用瞄準器觀察四周，將他可以看到的每一扇窗戶和屋頂指出來──因為每個他可以看到的窗戶與屋頂都可能是槍手的射擊地點。拿著地圖的幹員就會在地圖上把有窗戶與屋頂的建築物找出來，用比例尺計算距離，只要距離在七百呎以下的地點，他都會用黑筆標出來。

　　不過那地點很棒，狙擊手唯一能下手的地方就是對面那些五層樓的廢棄倉庫屋頂。拿地圖那傢伙把地圖上該標出來的地方都畫完後，只在對面那棟倉庫上面連續打了五個黑色XX，並在地圖最下方註明：早上八點四十五分，在充足的日光下用瞄準器完成勘查，所有可疑地點都已記錄。署名後他並加上日期，使用瞄準器的幹員也在上面簽名副署，然後把圖捲起來擺在局裡的薩伯本後座，等待芙蘿莉絲到來。接下來抵達現場的是一列警方車隊，五輛車上各載了一個警犬小組，其中一組將庇護所搜過一次，還有兩組負責倉庫，最後兩組負責找出爆裂物，搜查範圍是方圓四百碼內的街道。四百碼外如迷宮般的街道則因為有太多可能的行經路線，這也意味著有太多地方要埋設爆裂物，因此實際上不可能是下手地點。每棟建築或每條街道淨空後，就會派個華府巡邏開始站崗。天空還是一片清澈無雲，太陽高掛在上面，讓人以為天氣很暖和，但氣溫持續偏低。

　　到了九點半，以庇護所為中心的方圓一哩內都已安全無虞，戒護範圍周邊有巡警守著，有的步行，有的在巡邏車裡。至於這範圍內，也到處可以看到警察，人數在五十人以上。在這區域裡面，警察人數遠遠多於一般民眾，城裡還是一片寂靜。有些在庇護所投宿的人在附近閒晃，因為沒什麼好地方可去，而且這些庇護所的老鳥也知道，排隊領取午餐的時間越早越好──因為那些政客哪知道如何平均分配食物？前半小時過後能拿的東西就開始變少了。

　　芙蘿莉絲在十點整抵達，她開著薩伯本載李奇與法蘭西絲一起來，史拓桑坐的那輛薩伯本緊跟在他們後面，他後面還有四輛車，載著局裡的狙擊手及十五個肩負一般任務的幹員。芙蘿莉絲把車停在人行道上，車身緊靠倉庫外牆。如果在平常，她會把庇護所入口外的街道都封鎖起來，但這時候她不想讓旁觀者看出阿姆斯壯要從哪個方向進去。事實上他預訂要從南邊進來，但如果知道了這件事，再加上一本地圖，十分鐘內就可以預測出他從喬治城出發後的動線。

　　她把大家集合在庇護所的院子裡，然後派狙擊手守在倉庫屋頂。他們會在活動開始前三小時就待在上面，但這對他們來說已是例行公事，通常他們都是最早到且最晚離開的。史拓桑把李奇拉到旁邊，要他跟著他們一起上去。

　　他說：「去看看，然後來找我，我需要你的第一手資料才知道那些屋頂對我們的威脅性。」

　　所以李奇跟一個叫克羅塞提的幹員一起過街，他們經過一個警察後走進一個到處是垃圾與老鼠屎的潮濕走廊，圍著倉庫中央天井的是一道通往上方的階梯。克羅塞提穿著防彈背心，手裡拿著一只裝著來福槍的硬盒。他是個很壯的傢伙，走在李奇前頭，兩人相距半個樓層的距離。

　　樓梯盡頭是屋頂一座小屋的內部，把一扇木門向外推開後就能走進陽光普照的室外。屋頂很平坦，上面鋪著瀝青，到處都有鴿子屍體，骯髒的天窗是鋼絲玻璃，屋頂排氣管上裝著小小的金屬出氣口。屋頂周圍築有矮牆，嚴重腐蝕的牆身是蓋頂石搭起來的。克羅塞提先走到左邊，然後到右邊，先與兩側狙擊手對望一眼，接著走到前面去查看遠景，這時李奇已經站在那裡。

　　景觀很不錯，但對他們來說不太妙，因為當天陽光普照，同時那地區都是些低矮的房子，從五樓往下看，下面的一切清清楚楚。不妙的原因是，庇護所的院子就在他們眼前，庇護所在他們眼前的大小，就像隔著三呎距離與高度看著一個鞋盒，阿姆斯壯所在的庇護所後方牆壁剛好在正前方。那面牆是老舊磚頭砌起來的，看來好像某座外國監獄用來處決人犯的牆面。如果從那屋頂開槍，擊中他的機率應該會高於擊中眼前桶子裡的一條魚。

　　李奇問：「這距離多少？」

　　克羅塞提說：「你猜呢？」

　　李奇把膝蓋靠在屋頂牆邊，往外、往下看，然後說：「九十碼？」

　　克羅塞提打開防彈背心的一個口袋，取出一個測距器，然後說：「雷射的。」他把機器打開，拿起來往前看，然後說：「到牆邊的距離是九十二碼。你猜得可真準。」

　　「風阻？」

　　克羅塞提說：「有些微熱氣從混凝土地面散發出來，除此之外可能沒有其他影響，都不重要。」

　　李奇說：「這跟站在他身邊沒什麼不同。」

　　克羅塞提說：「別擔心，只要我守在上面，其他人就不會待在這裡，這是我今天的任務。我們是哨兵，不是狙擊手。」

　　李奇說：「你會待在哪裡？」

　　克羅塞提環顧他要守住的這一小片空間，然後指著某處說：「我想大概會在那裡吧！我會緊貼著遠遠的那個角落，臉朝著前面牆壁，微微轉向左邊，監控整個院子。時而微微轉向右邊，監看樓梯出口。」

　　李奇說：「好主意。你還需要什麼嗎？」

　　克羅塞提搖搖頭。

　　李奇說：「好，這裡就交給你了。別睡著啊！」

　　克羅塞提微笑說：「我通常不會睡著。」

　　李奇說：「很好，這才是好樣的哨兵。」

　　他在一片黑暗中往下走了五樓的階梯，又走到陽光普照的室外。他越過街頭後抬頭看見克羅塞提舒服地窩在角落裡。他可以看見他的頭與膝蓋，還有來福槍管，他輕鬆地以四十五度角把槍管伸向蔚藍的天空。他揮揮手，克羅塞提也對他揮手。他繼續往下走，在院子裡找到史拓桑──在明朗的光線下，很難不注意到他顯眼的毛衣顏色。

　　李奇說：「上面沒問題了。這裡簡直就是個該死的射擊場，但如果你的手下守得住，安全上應該沒問題。」

　　史拓桑點點頭，轉身往上看，從院子裡可以看到所有的五個屋頂，每個屋頂上面都有一個狙擊手守著，他可以看到五個頭部的側影，和五根來福槍管的側面。

　　史拓桑說：「芙蘿莉絲在找你。」

　　靠近庇護所旁，工作人員與幹員正在把支架桌擺到定位。他們的作法是要用桌子組成一道圍欄，右邊的盡頭緊靠著庇護所牆邊，左邊則與院子牆面相距三呎。桌子後方會形成一個六呎深的凹陷區域，阿姆斯壯夫婦與四位幹員會待在那區域裡，他們後面背對著那道像是用來處決犯人的牆壁。其實近距離看那道牆也沒那麼糟，陽光把老舊磚頭照得暖暖的，有種質樸，甚至讓人想親近的感覺。他轉身背對那堵牆，抬頭看著倉庫屋頂，克羅塞提又對他揮揮手，像在跟他說：我還沒睡著啊！

　　芙蘿莉絲叫了一聲：「李奇！」

　　他轉身看到她從庇護所裡朝他走來，她拿著一個夾著厚厚一疊紙的夾板，一副如臨大敵、非常忙碌的樣子。因為所有事情都由她管，都由她下令，所以她看起來威風凜凜。黑衣讓她看來體態輕盈，一雙藍眼散發著光澤，幾十個幹員及警察都在她身邊忙來忙去，每個人都聽命於她。

　　她說：「這裡很順利，你四處走走吧！看看哪裡有問題。法蘭西絲已經出去了，我想你知道要看哪些地方。」

　　他問她：「這種感覺很好吧？」

　　「什麼感覺？」

　　「把事情做好的感覺，掌控一切的感覺。」

　　「你覺得我做得很好？」

　　他說：「妳是最厲害的，這一切都很了不起，阿姆斯壯很幸運。」

　　她說：「但願如此。」

　　他說：「相信我。」

　　她臉上很快地露出靦腆的微笑，然後走開，一邊還翻閱著手上的文件。他往反方向走，從後方走到街上，右轉後在心裡盤算著怎麼走才能繞完方圓一個半街區的範圍。

　　角落有警察守著，然後也開始出現三三兩兩的人群在等著免費午餐。庇護所坐落的那條街上，相距五十碼處已經有兩輛電視轉播車將機器架好，液壓式天線竿已經攤開，衛星接收器也開始轉動，電視台工程人員正拉著轉播纜線或把攝影機扛在肩上。他看到班儂跟著六男一女在一起，大概也是調查局的人。他們才剛抵達，班儂把一張地圖攤開擺在引擎蓋上，其他探員都圍過來一起看地圖，李奇則對班儂揮揮手。左轉後通過一條小巷的盡頭，那小巷可以通往倉庫後面，他可以聽見前方火車行駛在鐵軌上的聲音。小巷的開口有華府警察守著，那警察看向外面，輕鬆地站著。附近停了一輛警方巡邏車，裡面又有個警察。到處都有警察，發放加班費時就知道這種事有多花錢了。

　　街上有幾間老舊小店，不過因為假日都沒有營業，設在一樓的教堂也都關門了。比較靠近鐵軌的地方有些修車廠沒有營業，毫無動靜，只有一間當舖外面有一個很老的傢伙正在洗窗戶。街上只有他是活動的物體，他的店面又高又窄，店頭櫥窗裡有鐵柵欄，展示櫃裡擺著各種各樣的雜物，例如時鐘、大衣、樂器、有鬧鐘功能的收音機、帽子、黑膠唱盤、汽車音響、望遠鏡以及聖誕樹用的燈線。窗戶上寫著：只要被生產出來的東西都可以拿去典當，只要不是動、植物，他就會付錢。他也提供服務：支票兌現、替珠寶估價及修理手錶。展示品裡就有一盤手錶，其中大部分是需要上發條的老舊款式，上面有許多水晶裝飾，形狀大多是會發出冷光的正方形，連指針也經過精雕細琢。李奇又看了一遍招牌：修錶，然後再看看那老傢伙，他連手肘上面都沾著肥皂泡沫。

　　李奇問他：「你修錶嗎？」

　　他帶著可能是俄國腔的英語說：「你要什麼？」

　　李奇說：「我有問題要問。」

　　「我還以為你有錶要修。在石英錶開始流行前，那是我的工作。」

　　李奇說：「抱歉，我的錶沒壞。」然後把袖口往回拉，看了一下時間，已經十一點十五分了。

　　那老傢伙說：「讓我看看。」

　　李奇把手腕伸出去。

　　那老傢伙說：「寶路華錶（Bulova）。美國軍隊在波灣戰爭前配發的，錶很好，是美國大兵賣給你的嗎？」

　　「不，我自己就是當兵的。」

　　老傢伙點點頭說：「我也是，我是紅軍的。你有什麼問題要問？」

　　「你有聽過鮫鯊烯嗎？」

　　「那是一種潤滑油。」

　　「你有用嗎？」

　　「偶爾。現在我沒有多少錶可以修，大家都戴石英錶了。」

　　「你從哪裡弄到鮫鯊烯？」

　　「你在開玩笑嗎？」

　　李奇說：「不，我在問問題。」

　　「你想知道我從哪裡弄到鮫鯊烯？」

　　「嗯，問問題不就是想得到答案？」

　　老傢伙微笑說：「我都隨身攜帶。」

　　「在哪？」

　　「你可以看得到。」

　　「是嗎？」

　　那老傢伙點頭說：「而且我也看得到你的。」

　　「我的什麼？」

　　「你身上的鮫鯊烯。」

　　李奇說：「我沒有攜帶鮫鯊烯，那東西不是從鯊魚的肝臟來的嗎？我很久沒碰鯊魚了。」

　　老人家搖搖頭說：「你看看，大家都批評蘇聯，而且我也不介意跟大家報告蘇聯幹的壞事。至少蘇聯教會我們很多東西，特別是自然科學常識。」

　　李奇說：「它的分子式是C30H50，一種非環烴，如果經過『氫化』這道程序，鮫鯊烯這個字的字尾就會由e改寫成a。」

　　「你懂那是什麼意思嗎？」

　　李奇說：「不，不是真的懂。」

　　那老傢伙說：「鮫鯊烯是一種油，在生物界裡它只會自然產生於兩個地方，一個是鯊魚的肝臟裡，另外一個是人類的鼻子周圍，它是一種皮脂分泌物。」

　　李奇摸摸鼻子說：「鯊肝跟人類鼻子分泌的是一樣的東西嗎？」

　　老傢伙點頭說：「分子結構一模一樣，所以如果我需要鮫鯊烯來當手錶的潤滑油，我只要用指尖弄一點下來就好。像這樣。」

　　他把濕濕的手用褲管擦乾，伸出一根手指，沿著鼻子與臉的接壤地帶往下摩擦，然後把指尖湊過來看。

　　他說：「把油抹在齒輪上就可以了。」

　　李奇說：「我了解了。」

　　「你想把寶路華錶賣掉嗎？」

　　李奇搖頭說：「這東西有紀念價值。」

　　老傢伙說：「部隊的東西有紀念價值？你這傢伙還真沒文化。」

　　他轉身回去幹活，李奇繼續往下走。

　　他大叫：「感恩節快樂！」但沒有任何回應。

　　他在與庇護所相距一條街的地方碰到法蘭西絲，她正從另一個方向走來。她轉身往回走，跟他齊肩走著，保持一貫的距離。

　　她說：「今天真是美妙的日子。」

　　他說：「我不敢確定。」

　　「你會怎麼下手？」

　　他說：「我不會。我不會在這裡，不會在華盛頓特區。這裡是他們的地盤，我會等待別的地方出現更好的機會。」

　　她說：「我也是。但是他們在俾斯麥已經失手了，十天後在華爾街也不適合他們下手，然後再來就是漫長的十二月了，會有更多假期，然後就是就職典禮。所以他們的機會正逐漸流逝，而且我們也知道他們在城裡。」

　　李奇不發一語。他們一起走過班儂身邊，他正坐在他的車裡。

　　※※※

　　他們在正午時回到了庇護所，史拓桑站在入口附近，小心地對著他們點頭致意。院子裡的一切都已準備就緒，供餐的桌子已經排好了，上面還鋪著往下垂到地面的純白桌布。桌上排著滿滿的食物加熱器，還有湯杓與長柄湯匙也都整齊地擺好了，廚房的窗戶打開後直接面對桌子後面的凹陷區域，庇護所大廳也可以開始讓人用餐了。警方在院子裡擺了一堆拒馬，這樣人群才會從院子最左邊形成動線，然後往右轉，直接面對提供食物的區域，然後再右轉一次就可以沿著外牆走進庇護所的門裡。芙蘿莉絲正在部署一般勤務幹員的崗位，有四個要站在院子入口，六個必須站在提供食物的區域，維護隊伍秩序，有兩個站在凹陷區域外側兩邊，有三個在走進用餐區的地方巡視。

　　芙蘿莉絲說：「好，大家聽好。切記，想讓自己看來像遊民非常簡單，但要變得跟他們一模一樣卻很困難。仔細盯著他們的腳，看他們的鞋子有沒有不對勁。看著他們的手，真正的遊民會戴手套，手上還有經年累月的污漬。看看他們的臉，臉上不能有肉，臉頰應該是凹陷的。還有頭髮，應該是髒的，因為他們應該有一個月甚至一年沒洗頭髮了。最好連衣服上的霉都已經長到身上。還有問題嗎？」

　　沒有人說話。

　　芙蘿莉絲大聲說：「如果心存懷疑，就先下手，別想太多。我會與隨扈跟著阿姆斯壯夫婦一起分派食物，如果你們看誰不順眼，就不要讓他們有機會走到我們前面。一切都靠你們了。」

　　她看看手錶，然後說：「十二點零五分了，還有五十五分鐘。」

　　李奇勉強擠過那一長排桌子的左邊，站在凹陷區域裡，他的身後與右邊都是牆壁，左邊則是庇護所的窗戶，他的右前方是前來領取食物的動線。任何人如果要往前走，就必須先通過院子入口的四位幹員，沿著動線往下還有六個幹員看守著。每個跟阿姆斯壯面對面的人，都必須被五個人用充滿懷疑的目光注視，前頭往左走就是往庇護所室內的入口，三位幹員會引導每個人走進大廳。凹陷區域的正前方剛好與倉庫對望，屋頂上有五個人站哨。克羅塞提又揮揮手，李奇也揮手回應。

　　芙蘿莉絲問他：「沒問題吧？」

　　他們倆之間隔著那排提供食物的桌子，他面露微笑。

　　他問她：「我們吃的是深色還是淺色雞肉？」

　　她說：「我們待會兒吃。你跟法蘭西絲在院子裡見機行事，待在離開院子的出口附近，這樣視野才夠寬廣。」

　　他說：「好。」

　　「你還是認為我做得很好嗎2」

　　他往左邊一指，然後說：「我不喜歡那些窗戶。假如有人乖乖排隊等待，保持低調，拿了食物就往裡走，但坐下後掏出槍來朝著窗戶射擊，那還得了？」

　　她點頭說：「我已經想到這點了。我要從外圍調三個警察過來，每扇窗戶前面都安排一個人站崗，叫他們面對著庇護所裡面。」

　　他說：「那樣應該就行了，幹得好。」

　　她說：「站在凹陷區域裡的人都要穿防彈背心，阿姆斯壯夫婦也不例外。」

　　她又看看手錶，看完後說：「還有四十五分鐘。跟我來。」

　　他們走出院子，走到她停在對街的薩伯本旁，那地方被倉庫高高的陰影遮住了。她把車尾掀背門打開，因為陰影與染色玻璃，車內一片黑暗，車上載貨區裝滿了整齊擺好的裝備，但後座是空的。

　　李奇說：「我們可以進去，在裡面玩一會兒。」

　　「不行啦！」

　　「妳不是說過，邊工作邊玩很有趣？」

　　「那是在辦公室裡。」

　　「這算是挑逗我嗎？」

　　她頓了一會兒，站直身子，面露微笑說道：「好啊！有何不可？我可能會喜歡喔！」

　　接下來她笑得更開心了。

　　她又說了一次：「好啊！等到阿姆斯壯的命保住了，我們在史拓桑的桌上玩一次當作慶祝。」她屈身進車裡拿出防彈背心，站起身後在他臉上親了一下，然後慢慢往回走。他把掀背門用力甩上，她在四十呎外用遙控器把門鎖起來。

　　※※※

　　剩下三十分鐘時她把防彈背心穿上，外面套上夾克，然後開始用無線電進行確認。她跟警局指揮官下令，要他們開始引導入口群眾走進來，媒體也可以進入院子開始拍攝。剩下十五分鐘時，她跟大家宣布阿姆斯壯夫婦已經上路了。

　　她大叫：「把食物端出來。」

　　廚房的人手開始擠進凹陷區域忙東忙西，廚子把一盤盤食物從廚房窗戶裡遞出來。李奇人在那排桌子的最後面，站在人群等一下會經過的地方，靠著庇護所的牆邊。他把背平貼在廚房窗戶及第一扇大廳的窗戶中間，從那角度可以一目了然地看著分發食物的動線，往左轉半圈就可以監看排隊的路線，往右轉半圈，眼前就是桌子的凹陷區域。遊民在拿了滿滿一盤食物後，都得繞過他，他想近距離看清楚他們。與他距離六呎的法蘭西絲站在院子裡一個由拒馬構成的角落。芙蘿莉絲走到他附近，她心裡焦急不已，腦中不斷在做最後確認。

　　她對著腕上的麥克風說：「快到了，司機說他們已經在兩條街外，屋頂上的人看得到他們嗎？」

　　她聽著耳機裡傳來的回報，然後又說話了。

　　她重複一次說道：「兩條街外。」

　　廚房的人手把食物加熱器都裝滿後就離開了。因為磚牆的阻擋，李奇看不到車隊抵達，但他可以聽到聲音：每輛車的引擎都很有力，車子用的都是寬版輪胎，正快速接近中，然後緊急煞車。一輛市警局巡邏車通過入口，然後是輛薩伯本，然後是輛凱迪拉克禮車剛好停在大門口正前方。一位幹員趨前打開車門，阿姆斯壯走出來後轉身伸手牽他老婆的手，攝影師往前逼近，阿姆斯壯夫婦一起站著，在禮車車門旁頓了一會兒，對著鏡頭微笑。阿姆斯壯夫人是個高大的金髮女子，她身上的血緣顯然來自幾百年前的斯堪地那維亞半島。她穿著熨平的牛仔褲，即使身上穿著防彈背心，身上那件華麗的羽絨外套還是顯得大了一號。她的頭髮用噴膠往後固定，兩側頭髮剛好貼在臉上。穿牛仔褲讓她顯得有點不自在，她好像並不習慣做這種打扮。

　　阿姆斯壯也穿著牛仔褲，但他穿上牛仔褲時真的就有牛仔的味道。他穿著一件緊扣起來的彩格呢夾克，尺寸有點太小，專家一眼就能看出夾克下面穿著防彈背心。他沒戴帽，但頭髮梳得很整齊，他的隨扈包圍著他們，陪他們慢慢走進院子，當他們通過時，攝影機也跟著一起轉動。隨扈的穿著跟芙蘿莉絲很像，清一色黑色丹寧牛仔褲與黑色尼龍夾克，拉鍊都拉高到看不見防彈背心。其中兩人戴著太陽眼鏡，一人戴著棒球帽，所有人都戴著耳機？腰際也都因佩戴手槍而凸起。

　　芙蘿莉絲讓他們走進桌子後面那塊凹陷區域，區域兩邊都各有幹員守著，他們的雙手放在身後，沒做其他事，只是專心監視著人群。第三個幹員與芙蘿莉絲和阿姆斯壯夫婦一起在區域中央提供食物。一開始他們不知道怎麼站位比較好，短暫片刻後決定讓第三個幹員站在最左邊，然後依序是阿姆斯壯、芙蘿莉絲，阿姆斯壯夫人站在最右邊。阿姆斯壯一手拿著湯杓，另一手拿著湯匙，確認鏡頭在拍他後就把餐具高高舉起，像是拿著武器一樣。

　　他大聲說：「我祝每個人感恩節快樂！」

　　人群慢慢通過門口。他們像是被院子裡的排場嚇到似的，要死不活地移動著，不敢講話，沒人因為興奮而聊天，也沒人發出其他聲音。這場面跟慶功宴時人們走進飯店大廳的氣氛完全不同i他們大部分都裹著好幾層厚重衣服，有些人繫著腰帶，每個人都戴著帽子與無指手套，全都一臉垂頭喪氣。每個人都必須左轉、右轉，又再度左轉、右轉，經過六位篩檢人群的幹員跟前。第一位領餐人繞過最後一個幹員，從第一個工作人員手上接過塑膠餐盤，完全被阿姆斯壯的燦爛微笑征服。阿姆斯壯放了隻火雞腿在他的盤子上，那傢伙繼續慢慢走，芙蘿莉絲及阿姆斯壯夫人分別給了他蔬菜與火雞餡料，接著那傢伙通過李奇身旁，往前走向室內的餐桌。食物很香，但那傢伙身上的味道很不好聞。

　　這樣過了五分鐘後，每次只要有餐盤空了，就會從廚房窗戶遞出新菜。透過阿姆斯壯的微笑，看來他很享受這份差事，遊民隊伍不斷往前，攝影機鏡頭也跟著捕捉畫面，唯一的聲音是金屬餐具敲打餐盤時發出的喀喀聲，還有提供食物的人嘴裡不斷無意義地重複說著：請好好享受！感恩節快樂！謝謝光臨！

　　李奇瞥向抬高眉毛的法蘭西絲，然後又抬頭看著倉庫屋頂，看看手裡拿著長柄湯匙，忙著分菜的芙蘿莉絲。接著他又看看電視台工作人員──他們顯然很無聊，雖然錄了一整個小時，但他們也知道，裡面最多只會有八秒鐘被剪成新聞報導片段，並配上照本宣科的旁白：副總統當選人阿姆斯壯今天在華盛頓特區一處遊民庇護所分發傳統感恩節火雞大餐。然後鏡頭又會切到美式足球的第一節精采賽況。

　　出事時，還有三十人在排隊領餐。

　　李奇感到附近有一陣沉悶而幾乎感覺不到的撞擊，然後他的右頰有種刺刺的感覺，他用眼角餘光看到後方的牆面被打穿一個小洞，四周激起了塵土。周遭沒有聲音，一點聲音也沒有，一瞬過後他的大腦終於反應過來：那是子彈，槍上裝了滅音器。他看著排隊的人群，沒人移動，他迅速把頭轉往左上角，心想：是屋頂！克羅塞提不在那裡。等等，他好像在，他在原來位置的二十呎外。他在開槍，等等，那不是克羅塞提。

　　然後他試著與時間賽跑，盡量不讓內心惶恐減緩自己的動作。他把自己推離牆壁，吸了滿滿一口氣，轉身走向芙蘿莉絲，但與這千鈞一刻相較，他的速度慢得宛如一個在游泳池裡跑步的人。他張嘴試著大叫，絕望地想從喉嚨裡吐出一些字句，但她早就搶先一步在他面前行動。

　　她大叫著：「有．人．開．槍！」

　　她用慢動作轉著身體，湯匙在半空中鬆開，飛越餐桌上方，被太陽照得閃閃發亮，湯匙裡的食物也都散了開來。她在阿姆斯壯左邊，她往他身邊一跳，張開左手臂擋住他。她跳躍的姿勢像個投籃的籃球選手，在半空中扭腰。她把右手按在他肩頭施力，用她左邊的動能把自己的臉轉向面對他。她把膝蓋伸直，雙腳著地時剛好擋住他的胸口上方。他用力吐了口氣，當第二顆無聲的子彈射中她脖子時，他屈膝往後跌。四周還是沒有聲音，沒有任何聲音，只有活生生的鮮血在陽光下向後噴灑出來，那形狀宛如秋天的霧氣。

　　噴出的鮮血形成一片長長的圓錐形雲朵，彷彿粉紅色噴霧似般燦爛，當她倒下後，鮮血才都灑落一地。她的湯匙在空中翻轉，血灑出的形狀也因而受到影響，變成一道長長的優雅弧度。她雖然先倒下了，鮮血還是像個問號般暫時停留在空中。李奇轉動頭部時感覺好像有千斤重量壓在頭上，他看到遠遠的屋頂上有個肩膀往下滑，往後移出他的視線。然後他又以慢動作把視線轉回院子，看到芙蘿莉絲的粉紅色鮮血流往一個被桌子擋住而看不見的地方。

　　接下來時間好像又恢復正常，上百個人同時開始動了起來，大家的速度都很快，噪音此起彼落。幹員把阿姆斯壯夫人壓倒在地，她發出高聲尖叫，沒命似地慘叫。幹員紛紛拔槍朝著倉庫屋頂射擊，人群中不斷傳來大哭大叫的吼聲，人們大力踩著步伐，在手槍此起彼落的轟擊聲中四處逃竄。李奇抓住桌子往後翻，在滿地混亂的殘骸中努力搶到芙蘿莉絲身邊。幹員從她的身體下把阿姆斯壯拖出來，汽車引擎啟動後輪胎發出「唧啾」的抓地聲，幹員的火力依舊不停，空氣裡火藥的煙霧彌漫，警笛聲響起。阿姆斯壯離開現場，李奇跪倒在芙蘿莉絲身邊滿地的血泊中，讓她的頭枕著他的手臂。她的身體完全失去活力，只是癱倒不動，好像那一身衣服裡面沒有軀體一樣。不過她努力睜開眼睛，視線緩慢往兩邊移動，像是掛念著某件事。

　　她發出低聲的呢喃說：「他沒事嗎？」

　　她的聲音很小，但仍充滿高度警覺。

　　李奇說：「他安全了。」

　　他一手摸著她脖子下方，摸到了她的耳機線，還有把她身體浸濕的血液。血還是不斷湧出，就像靠她的血壓從體內噴出來一樣。儘管李奇彎曲的手指壓在她的脖子上，血還是不斷從指間冒出，就像水龍頭的水柱忽強忽弱地流著。他把她的頭抬起來又微微放下，發現在她喉嚨右前方有個不規則傷口，是子彈穿出的地方，那地方漏出的血像河流、像洪水似的，動脈裡的血正慢慢從她體內排乾。

　　他大叫：「醫護人員！」

　　但沒人聽到他的叫聲，因為他的聲音傳不出去，四周噪音太多了。他身邊的幹員還在朝屋頂開槍，持續發出轟轟聲響，退出的彈殼掉到他背上，彈落地面時他還清楚聽到銅殼輕敲地面的聲音。

　　芙蘿莉絲發出低聲呢喃說：「告訴我，不是我們的人幹的。」

　　他說：「不是。」

　　她的下巴垂向胸口，泉湧般的血液從她皮膚的皺摺間不斷流出，流下來後浸濕了他的襯衫，流下地面後順著水泥地的縫隙繼續往下流。他用力壓著她的脖子後方，但是太濕滑了，他更用力壓住，血流把他的手鬆開，像是被水柱沖開一樣。他的手在大量血液中滑動漂浮著。

　　他更大聲地又叫了一次：「醫護人員！」

　　但他也知道這根本於事無補──她的體重大約一百二十磅，這意味著她體內有八、九品脫的血液，其中大部分都已流光了，他就跪在那片流出的血泊中。她的心臟還是不斷跳動，用力把血往外打，結果她珍貴的血液都直接流到水泥地上，全部積聚在她兩腿旁邊。

　　他又大叫：「醫護人員！」

　　但是沒人前來幫忙。

　　她直視他的臉龐低聲說：「還記得嗎？」

　　他屈身靠近她。

　　她低聲說：「我們是怎麼認識的？」

　　他說：「記得。」

　　她的微笑有氣無力，他的答案讓她很滿意，但她臉色慘白。地上到處是血，那片血泊很快累積變大，又溫熱又濕滑。她的脖子開始冒出血泡，因為動脈裡的血都流光了，裡面充滿了空氣。她的視線開始移動，然後停在他的臉上。她的雙唇慘白，開始發紫，她抖動雙唇，準備說出遺言。

　　她低聲說：「我愛你，喬伊。」

　　然後露出安詳的微笑。

　　他說：「我也愛妳。」

　　他繼續扶著她的頭，直到她的血流光，然後在他懷裡斷氣。差不多就在此刻，史拓桑也下達停火的命令，四下突然陷入一片寂靜。空中彌漫著熱血中的強烈金屬氣味，以及火藥煙霧冷冷酸酸的臭味。李奇抬頭往後看，有個攝影師扛著炮管似的機器，鏡頭斜斜往下對著他。然後看到法蘭西絲擋到他身前，攝影師把她推開，她似乎沒有動手就突然撂倒了攝影師。她拿起攝影機直接丟過那堵像是用來處決人犯的牆壁，傳來機器在地上砸爛的聲響。他聽到一輛救護車的警笛聲開始從遠處響起，然後又來了一輛。他聽到警車聲還有跑步聲，史拓桑的灰色褲管此刻靠到他旁邊，他一腳踩在那片血泊中。

　　史拓桑沒有任何舉動，好像在那裡站了很長一段時間，然後兩人都聽到救護車的聲音出現在院子裡。接下來他彎下腰試著把李奇拉開，等到急救人員靠近，才把她的頭輕放在水泥地上。他起身時感覺一陣暈眩，身體一陣抽搐，幾乎無法站穩，史拓桑拉住他的手肘，領著他走開。

　　李奇說：「我甚至連她的名字都還不知道。」

　　史拓桑告訴他：「她叫瑪麗．愛倫（譯註：Mary Ellen的縮寫就是M．E．。）。」

　　急救人員在旁邊忙了一會兒，然後不再出聲，並放棄急救，用白布把她蓋起來。她被留在原地，等待法醫與鑑識人員勘驗。李奇腳下一個踉蹌後又坐下，背靠著牆，雙手放在膝上，手扶著低垂的頭。他的衣服也被血浸濕了，法蘭西絲坐在他身邊，但仍保持著些許距離，史拓桑則蹲在他們面前。

　　李奇說：「這是怎麼回事？」

　　史拓桑說：「整個城市都被封鎖起來了，不管是道路、橋樑或機場。班儂正在統籌指揮，他的手下全員出動，市警局與法院執行官也全力動員，還從維吉尼亞州調來市警與州警。我們的人也加入了，這次一定逮得到他們。」

　　李奇說：「他們會搭火車，旁邊就是聯合車站。」

　　史拓桑點頭說：「他們會搜查每個車廂，一定逮得到他們。」

　　「阿姆斯壯沒事嗎？」

　　「完全沒受傷，芙蘿莉絲沒有失職。」

　　接著大家都沒說話，李奇把頭抬起來。

　　他問：「屋頂上是怎麼回事？克羅塞提在哪裡？」

　　史拓桑把頭轉開，說道：「他大概被誘殺了。他陳屍在階梯上，被人擊中頭部斃命，用的可能也是同樣的滅音來福槍。」

　　接著又陷入一陣長久的沉默。

　　李奇問他：「克羅塞提是哪裡人？」

　　史拓桑說：「我想是紐約吧！也可能是紐澤西，反正是那一帶的北方人。」

　　「真不妙。那芙蘿莉絲呢？」

　　「她是懷俄明州人。」

　　李奇點點頭說：「那就好了。阿姆斯壯現在在哪裡？」

　　史拓桑說：「我不能告訴你，這是作業規定。」

　　李奇舉起手看看手掌，上面沾滿鮮血，所有紋路與傷痕都變成了紅色。

　　他說：「說！不然我扭斷你的脖子！」

　　史拓桑不發一語。

　　李奇又問一次：「在哪裡？」

　　史拓桑說：「在白宮，被安置在安全的房間裡。這也是按照作業規定。」

　　「我得跟他談談。」

　　「現在嗎？」

　　「就是現在。」

　　「不行。」

　　李奇把頭轉開，看向凌亂的桌面，然後說：「我一定要。」

　　「我不能讓你去。」

　　「那你就來阻止我吧！」

　　史拓桑沉默了好一陣子，才說：「我先撥個電話給他。」然後他笨拙地起身走開。

　　法蘭西絲問他：「你還好嗎？」

　　李奇說：「這不是喬伊的事情再度上演嗎？還有茉莉．貝絲．高登。」

　　「你沒辦法阻止的。」

　　「妳看到了嗎？」

　　法蘭西絲點點頭。

　　李奇說：「她幫他擋了子彈。可是她跟我說過，發誓幫他擋子彈只是種說法。」

　　法蘭西絲說：「那是她的本能，而且她運氣不好，只差半吋子彈就會打在她的防彈背心上。子彈是亞音速，背心可以擋下來。」

　　「妳看見了開槍的人嗎？」

　　法蘭西絲搖頭說：「我當時面對正前方。你看到了嗎？」

　　李奇說：「只看到一眼，是個男人。」

　　法蘭西絲說：「真要命。」

　　李奇點點頭，把掌上的血抹在褲管上，來回摩擦，然後用手指把頭髮順一順。他說：「如果我是保險公司的人才不會跟喬伊的老又推銷保單。我會叫他們全部去自殺，幫那些壞蛋省掉一堆麻煩。」

　　「那現在怎麼辦？」

　　他聳聲肩說：「妳該回芝加哥了。」

　　「那你呢？」

　　「我要留下來。」

　　「為什麼？」

　　「妳知道原因。」

　　「調查局會逮到他們。」

　　李奇說：「如果我先下手，他們就沒辦法了。」

　　「決定了嗎？」

　　「她在我懷裡流血流到斷氣，我不能這樣一走了之。」

　　「那我也要留下。」

　　「我自己就能搞定。」

　　法蘭西絲說：「我知道你可以，但我在會更好。」

　　李奇點點頭。

　　法蘭西絲說：「她跟你說了什麼？」

　　「那些話不是對我說的，她把我當成喬伊。」

　　他看著史拓桑勉強越過凌亂的院子走回來，於是兩手往牆上一推，站直身子。

　　史拓桑說：「阿姆斯壯要見我們。你想先換衣服嗎？」

　　李奇低頭看著自己的衣服，上面染著一塊塊芙蘿莉絲流下的不規則血漬。血漬讓他感到身上一陣涼颼颼的，但血已慢慢變乾、變黑。

　　他說：「不要，我不要先換衣服。」

　　※※※

　　他們坐著史拓桑的薩伯本離開。感恩節還沒過完，華盛頓還是一片寂靜，街上幾乎看不到老百姓在活動，在外活動的幾乎都是執法人員。白宮周圍的每條幹道很快圍起重重路障，史拓桑把閃燈開著，揮揮手就通過了路障。到了白宮的車輛入口，他出示識別證，然後把車停在「西翼」（譯註：西翼是美國傑佛遜總統（Thomas Jefferson）要求擴建的白宮附屬建築，目前是美國總統與幕僚商討事情的地方，也是總統橢圓辦公室、幕僚長辦公室以及閣員會議室的所在地。知名影集「白宮風雲」的英文名就是The West Wing。）前面。一位陸戰隊哨兵把他們交給一位秘勤局接待人員帶路，走進去後他們往下走了兩段階梯，到了一個磚造的圓頂地下室。下面有幾間機房，還有其他有鋼板門的房間，帶路人停在其中一個門口，用力敲門。

　　阿姆斯壯的一位隨扈從裡面把門打開，他身上還穿著防彈背心，儘管這房間沒窗戶，只有天花板的日光燈管，但他還是戴著太陽眼鏡。阿姆斯壯夫婦坐在房間中央桌旁的椅子上，另外兩個幹員靠牆站著。房裡沒有任何聲音，不過阿姆斯壯夫人顯然剛剛哭過，阿姆斯壯自己一邊的臉上也還留著芙蘿莉絲的血漬。他看來很洩氣，好像白宮生活對他來說不再有趣了。

　　他問大家：「情況怎麼樣？」

　　史拓桑靜靜地回答：「兩人死亡。一個是倉庫屋頂的哨兵，還有芙蘿莉絲，都死在現場。」阿姆斯壯的妻子好像被人甩了一巴掌一樣，用力把臉轉開。

　　阿姆斯壯繼續問：「抓到下手的人了嗎？」

　　史拓桑說：「追緝兇手的事由調查局主導，遲早會抓到。」

　　阿姆斯壯說：「我想幫忙。」

　　李奇說：「你可以幫忙。」

　　阿姆斯壯點頭說：「我可以做些什麼？」

　　李奇說：「你可以立刻發布正式聲明，這樣就來得及在夜間新聞播出。」

　　「要說些什麼？」

　　「說為了向兩位罹難幹員致敬，你要取消週末假日在北達科塔州的活動。說你將會一直待在喬治城的家裡，到星期天才會到護衛小組組長位於懷俄明州的老家參加告別式。確認一下她到底是哪裡人，把地點清楚列出來。」

　　阿姆斯壯點頭說：「好，我做得到。但是，為什麼？」

　　「他們不會在華盛頓再試一次，因為他們也知道無法突破你在家裡所受到的保護，所以他們會回老巢等待，這樣也讓我在星期天之前有時間找到他們的住處。」

　　「你？今天調查局不是就會抓到他們嗎？」

　　「如果他們真的抓到，那也很棒。這樣我就可以走了。」

　　「但如果他們沒抓到呢？」

　　「那我就自己來。」

　　「如果你辦不到呢？」

　　「我當然覺得自己辦得到。但如果我真的辦不到，那他們會在懷俄明州再度現身，我會在芙蘿莉絲的告別式上等他們。」

　　史拓桑說：「不，我不能讓你這麼做。你瘋了嗎？在七十二小時前預告活動，地點又在偏遠的西部，我們不可能保證那個活動的安全，而且我也不能用被保護人當誘餌。」

　　李奇說：「他不必真的前往參加，甚至到時候可能也不用舉辦告別式，他只要說出來就可以了。」

　　阿姆斯壯搖頭說：「如果不辦告別式，我就不能宣布。如果要辦，那我也不能說要參加卻沒現身。」

　　「如果你想幫忙，那就是你可以幫的忙。」

　　阿姆斯壯不發一語。

　　※※※

　　他們讓阿姆斯壯繼續待在西翼的地下室，接待人員帶著他們回去開薩伯本。外面陽光仍然普照，天空依舊蔚藍，這棟白色建築還是閃耀著光芒。那天還是個輝煌燦爛的日子。

　　李奇說：「帶我們回汽車旅館，我想沖個澡，然後去跟班儂見面。」

　　史拓桑問他：「為什麼？」

　　李奇說：「因為我是證人。我看到屋頂上的槍手了，雖然只瞄到一眼，但我看到他離開牆邊的背影。」

　　「你可以具體描述嗎？」

　　李奇說：「無法描述細節，因為只看到一眼。但他移動的方式有點特別，而我之前看過他。」

14

　　他脫掉衣服，血漬已經硬掉了，變得又冷、又黏。他把衣服丟在衣櫃底板上，然後走進浴室，開始沖澡。流向他腳下的水一開始是紅的，然後變成桃紅色，最後變成清水。他把頭髮洗了兩次，仔細刮掉鬍子，穿上喬伊的襯衫與另一套西裝。為了追念芙蘿莉絲，他特別打上她買的軍裝領帶，然後又走回大廳。

　　法蘭西絲已經在那裡等著，她也換了衣服，一身黑色套裝。這是部隊的老規矩──如果不確定，就穿得正式點，打起精神。她幫他點了杯咖啡，正在跟法院執行官談話。他們是新派來的一組人，他猜應該是換成日班人員了。

　　她跟他說：「史拓桑要回來了，然後我們一起去找班儂。」

　　他點點頭，這組執行官不發一語地站在他身邊，那態度幾乎可以說是敬畏有加──他不知道是因為他自己，還是芙蘿莉絲的關係。

　　其中一人說：「這假期還真難熬。」

　　李奇把頭轉開回答說：「我想是吧！」然後又把頭轉回來。「不過，誰沒碰過倒楣事呢？」

　　法蘭西絲臉上露出短暫的微笑，又是部隊的老規矩──如果不確定，就別太過嚴肅。

　　※※※

　　一小時後史拓桑出現了，載著他們到胡佛大樓。這件案子的從屬關係已經改變了：殺害聯邦幹員觸犯的是聯邦法，所以調查局現在強力主導辦案，而目前最主要的任務是查緝兇嫌。班儂跟他們在大廳會面，帶他們坐電梯一起去會議室。那會議室比財政部大樓好，會議室裡嵌貼著木板飾條，也有窗戶，長桌上擺著很多玻璃杯與一瓶瓶礦泉水。班儂顯然不想獨斷主導，於是他避免坐在長桌的主位，挑了其中一邊的椅子坐下，法蘭西絲跟他坐在同一邊，兩人相隔兩個位子。李奇坐在她對面，史拓桑坐在離李奇三個位子的椅子上，並幫他倒了杯水。

　　班儂在一片沉寂中說：「真是累人的一天，我們要向貴局表達最深切的哀悼之意。」

　　史拓桑說：「你們還沒找到人。」

　　班儂說：「法醫提醒我們，打穿克羅塞提的頭，讓他當場死亡的是北約組織會員國採用的七點六二毫米圓彈頭子彈，而芙蘿莉絲是被人從後方射穿喉嚨，可能是同一把槍。子彈打斷了她的頸動脈，但我想這點你們早就知道了。」

　　史拓桑又說：「你們還沒找到人。」

　　班儂搖頭說：「感恩節有好有壞。主要的缺點是因為放假，所以我們人手不足，這點不管是你們或市餐局，或其他任何單位都一樣。主要的好處則是城裡很安靜。總結起來，城裡安靜的程度更勝於人手不足的情況。事實上，事情發生五分鐘後，我們的人手就已經比城裡的人口多了。」

　　「但你們還是把人追丟了。」

　　班儂又搖頭說：「對，我們沒找到人。我們當然還在找，但我們得務實點，他們現在已經逃出特區了。」

　　史拓桑說：「顯然如此。」

　　班儂的臉扭曲了一下，他直視著史拓桑並說：「我們是沒多厲害，但責備我們也沒用，因為我們馬上可以回嘴。有人通過你們設下的防線，有人引誘你們的人離開屋頂崗位。」

　　史拓桑說：「我們付出了代價，慘痛的代價。」

　　法蘭西絲問：「這件事到底是怎麼發生的？那個人到底是怎麼上去的？」

　　班儂說：「不是從前面。前面有一大票警察盯梢，他們什麼都沒看到，而且在這種關鍵時刻，總不可能每個人都睡著了。也不是從後面巷子進去的，因為巷子兩邊各有兩個警察守著，一個站崗，一個在車上。這四個人也說他們沒看到人，我們也相信他們。所以我們認為那兩個渾球先進了後面那條街的某棟建築裡，從那建築的後門出來後，就到了那條巷子中間，他們快速通過那條十呎寬的巷子，從後面進入倉庫，然後走上樓梯。無疑的，他們也是用這方式離開，不過撤離時可能要快速奔跑。」

　　史拓桑說：「克羅塞提是被他們誘殺的嗎？他可是個好幹員。」

　　李奇說：「沒錯，我喜歡這個人。」

　　班儂又聳聳肩說：「想引誘他難道還怕沒方法？不是嗎？」

　　然後他環顧會議室每當他想讓大家了解自己的弦外之音時總會這樣看著別人。但無人回應。

　　李奇問他：「你們查了火車嗎？」

　　班儂點頭說：「仔細搜查過了。火車站到處是人，大家都趕著回家吃晚餐，不過我們還是做了徹底搜查。」

　　「找到來福槍了嗎？」

　　班儂搖搖頭。

　　李奇瞪著他說：「難道讓他們帶著來福槍逃走？」

　　沒人說半句話，班儂也回看李奇。

　　他說：「你看到了槍手。」

　　李奇點頭說：「時間可能不到一秒，只瞄到一眼。我看到他移動時的側影。」

　　「而你覺得曾經看過他？」

　　「但想不起在哪裡看到。」

　　班儂說：「顯然如此。」

　　「他移動的方式有點奇特，我只是這樣覺得，可能跟他的身形還有衣著有關。只是我想不起來，就好像總是想不起老歌的歌詞一樣。」

　　「他是停車場錄影帶上那傢伙嗎？」

　　李奇說：「不是。」

　　班儂點頭說：「不管是什麼，都沒什麼意義。你覺得自己看過他很合理，因為你們曾經同時待在一個地方，例如你們一定同時去過俾斯麥，可能還有其他地方。我們已經知道他們看過你了，因為他們打了那通電話。但我想如果能說得出名字或臉部特徵會更好。」

　　李奇說：「我會讓你知道的。」

　　史拓桑說：「你的理論還成立嗎？」

　　班儂說：「對，我們還在追查你們的離職員工，而且投入更多努力。因為我們覺得這就是克羅塞提離開崗位的原因，他應該是看到他認識而且信任的人了。」

　　※※※
　　他們在賓州大道上往西開了半哩路，把車停在停車場後又到秘勤局的會議室去，途中的每一步都因為沒有芙蘿莉絲而令人痛徹心肺。

　　史拓桑說：「真要命。過去二十五年來，我從來沒有失去任何手下，今天一次就失去兩個。我真想逮到這兩個傢伙。」

　　李奇說：「他們死定了，遲早的事。」

　　史拓桑說：「所有證據都對我們不利。」

　　「那又怎樣？如果是你們自己人，你就不抓人了嗎？」

　　「我只是希望他們不是我們的人。」

　　李奇說：「我覺得不是。但不管是不是，他們都死定了。我們就直說吧！他們到底犯了哪些死罪？我已經懶得數了。」

　　史拓桑又說：「我希望他們不是我們的人，但也怕班儂可能是對的。」

　　李奇說：「總之機會是一半一半，那還會怎樣？他只可能對或錯，而如果他是對的，我們很快就會知道，因為他會拼了老命證明給我們看。事實上他才不會想到自己可能出錯，他太希望自己是對的。」

　　「跟我說他是錯的。」

　　「我想他是錯的。好處是，如果我看錯了他，而他是對的，那也沒損失，因為他會把一切細節翻過來查，我們絕對可以靠他做到這點，他也不需要我們幫助。我們的責任是追查他沒看到的部分，而我覺得這部分才是該去追的方向。」

　　「我只想聽你說他是錯的。」

　　「他的理論就像倒過來的金字塔，只靠一個支撐點立著，在金字塔倒下前都很有說服力。他把賭注全部押在阿姆斯壯沒被告知這件事上，但這實在沒道理。這兩個傢伙有可能只是針對阿姆斯壯個人，或許他們壓根不知道阿姆斯壯沒被告知。」

　　史拓桑點點頭說：「我可以接受這種說法，天知道我多希望你是對的。但關於國家犯罪資訊中心那回事，班儂是對的。如果他們不是局裡的人，應該會主動告訴我們在明尼蘇達和科羅拉多兩地發生的事。我們必須面對這個事實。」

　　法蘭西絲說：「武器這方面也很有說服力，還有芙蘿莉絲的地址。」

　　李奇點頭說：「事實上，還有拇指指紋這件事。如果我們真要打擊自己的士氣，乾脆把他們當作已經知道指紋沒被建過檔，因為他們根本已經先做過測試了。」

　　史拓桑說：「沒錯。」

　　李奇說：「但我還是不信。」

　　「為什麼？」

　　「把所有威脅信拿來，我們仔細看看。」

　　史拓桑頓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起身離開會議室。三分鐘後他拿著一個檔案夾回來，打開夾子後他把六張調查局拍的正式照片整齊攤在桌子中央。他還穿著粉紅色毛衣，當他彎腰擺照片時，那亮麗的顏色反射在那些八乘十照片的光滑表面上。法蘭西絲繞過桌子，他們三人坐在同一側，這樣才能用同樣方向閱讀那些信。

　　李奇說「好，仔細看看，不要遺漏任何地方。記得我們做這件事的目的是為了義芙蘿莉絲。」

　　照片拼起來有四呎長，他們必須站起來由左往右，沿著桌子慢慢移動才能全部看完。

　　你會死。（You are going to die.）

　　副總統當選人阿姆斯壯會死。（Vice-President-elect Armstrong is going to die.）

　　阿姆斯壯的死期即將來臨。（The day upon which Armstrong will die is fast approaching.）

　　今天我會證明你們有多不堪一擊。（A demonstration of your vulnerability will be staged today.）

　　喜不喜歡我的警告？（Did you like the demonstration?）

　　那件事快發生了。（It's going to happen soon.）

　　史拓桑說：「那又怎樣？」

　　李奇說：「看看第四封威脅信。不堪一擊（Vulnerability）這個字拼得一字不差。」

　　「所以呢？」

　　「那是很長的一個字。還有最後一封，撇號的使用也是正確的。非人稱代名詞加上撇號是種簡寫，不加撇號則變成所有格，這點很多人搞不清楚。而且，除了一個問句之外，所有句尾都加上了句點。」

　　「所以呢？」

　　「這些威脅信都寫得文謅謅的。」

　　「嗯。」

　　「再看看第三封信。」

　　「怎樣？」

　　李奇問：「法蘭西絲，妳說說看。」

　　她說：「這句子寫得有點炫。介系詞加上關係代名詞的句法有點難懂，而且是老式寫法。還有即將來臨這四個字也是。」

　　李奇說：「完全正確，是有點老古板的寫法。」

　　史拓桑問：「這一切又說明了什麼？」

　　李奇說：「說真的，沒什麼，但裡面卻暗藏玄機。你讀過憲法嗎？」史拓桑說：「哪一國憲法？美國嗎？」「當然。」

　　史拓桑說：「我想應該有吧！可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李奇說：「我也是。我讀的某間學校發給每個人一本憲法，薄薄的一本小書，封面是厚紙做的。闔起來後沒多大本，但書的邊緣很硬，我們都把書拿來互砍，被砍的人總是痛得要死。」

　　「所以呢？」

　　「基本上那是部法律文獻，雖然是歷史性文獻，但基本上它是種法律，所以當要印刷時，內文可不能亂印，要一字不漏才是有效文件。不能把裡面的字句改成現代用語，也不能隨便刪減。」

　　「當然不能。」

　　「最早的憲法條文是一七八七年擬定的，在我那本憲法裡面，最後一條修正案是一九七一年的第二十六條修正案，內容是把投票法定年齡降低到十八歲。最早與最晚出現的文字總共相隔一百八十四年，每個不同年代出現的文字都要原封不動地印出來。」

　　「所以呢？」

　　「我記得，最早出現副總統（Vice President）這個名詞的時候，副跟總統之間是不用連字號的，最後面用到這個名詞的時候也沒有連字號。但中間曾有一段時間在使用這個名詞時，會在副跟總統之間加上連字號（Vice─President）。所以顯然從一八六〇年代起到大概一九三〇年代為止，加上連字號被當成正確寫法。」

　　史拓桑說：「那兩個傢伙在信裡加上了連字號。」

　　李奇說：「他們確實加了，就在第二封信上。」

　　「這意味著什麼呢？」

　　李奇說：「有兩點。因為他們的用詞都文謅謅的，所以他們上課一定很用心。所以第一點是，他們上課的地方使用的是老舊的教科書還有已經過時的書寫手冊。這點或許可以用來解釋為什麼第三封信會出現那種老古板的寫法，因此我猜他們是來自不用繳什麼學費的貧窮鄉間。第二點是，這意味著他們從來不曾在秘勤局工作。因為你們的文書工作量很大，連我在軍中都沒見識過這種情形。任何在這裡工作的人，哪個人從進來開始不需要用到成千上萬次的副總統這個詞？所有人使用的都是不加連字號的現代寫法，這一定是大家習以為常的了。」

　　會議室裡陷入短暫的寂靜。

　　史拓桑說：「也許是另一個人寫的。也就是沒在這裡工作過，用拇指指紋署名的那個。」

　　李奇說：「那也一樣。就像班儂的假設，他們是同一條船上的，他們是一起合作的兩個完美主義者。如果一個人寫錯了，一定會被另一個糾正。但他們沒有改過來，那表示兩個人都不覺得那樣寫是錯的，因此兩個都不是你們局裡的人。」

　　史拓桑陷入一陣長久的沉默。

　　他說：「我很想相信這種說法，但你根據的只是連字號。」

　　李奇說：「不要小看它。」

　　史拓桑說：「我沒有小看它，只是還得想想。」

　　「想什麼？想我是不是瘋了？」

　　「想我如果支持你這種直覺，是不是太過冒險？」

　　李奇說：「這種論點最棒的地方在於，就算我完全猜錯也無關緊要，因為調查局已經往另一個方向去追查了。」

　　法蘭西絲說：「會不會是故意寫錯的？他們可能是要誤導我們，試著隱藏自己的背景與教育程度，藉此擺脫我們。」

　　李奇搖搖頭說：「我想應該不是。這種誤導方式太深奧了如果他們要做，會挑簡單的做。例如把簡單的字拼錯，亂用標點符號。在副跟總統之間加上連字號與對錯無關，只是不符合現在的寫法。」

　　史拓桑問：「那麼確切的涵義是什麼？」

　　李奇說：「年紀是關鍵所在。他們的年紀不會大於五十出頭，因為做這種事是要耗費心神體力的。但他們的年紀也不會低於四十五、六歲，因為《美國憲法》是中學時必讀的教科書，到一九七〇年代時，美國每間學校的教科書一定都更新過了。我猜他們讀中學時，那些偏遠的鄉間學校還跟不上時代，可能全校只有一間校舍，用的是五十年前的老掉牙教科書，牆上也是舊地圖，教室裡的同學都是自家親戚，上課的是滿頭白髮的女老師。要等到他們中學畢業後，鄉間學校才會脫離這種窘況。」

　　史拓桑說：「這全都是臆測，而且也很像倒立的金字塔，只站在一個支點上。如果沒有破綻，看來一切都很完美。」

　　房裡陷入沉默。

　　李奇說：「總之我會朝這方向追查下去。不管我有沒有和阿姆斯壯見面，也不管你支不支持我，如果必要的話，我會自己行動。這樣做是為了芙蘿莉絲，這是我該替她做的。」

　　史拓桑點頭說：「如果他們兩個都不是我們的員工，怎麼知道調查局會去搜尋國家犯罪資訊中心資料庫，並把結果呈報給我們？」

　　李奇說：「這我不知道。」

　　「他們又是怎麼誘殺克羅塞提的？」

　　「我不知道。」

　　「他們怎麼會用我們局裡的武器？」

　　「我不知道。」

　　「他們怎麼知道芙蘿莉絲住哪裡？」

　　「南迪克說的。」

　　史拓桑點頭說：「好，那他們的動機是什麼？」

　　「我猜是對阿姆斯壯個人懷恨在心。哪個政客不是到處樹敵？」

　　大家又都不講話了。

　　法蘭西絲說：「有可能你跟班儂各對一半。也許他們是對秘勤局懷恨在心的外人，他們很想到這裡工作，但沒被錄取。或許他們對執法單位的工作有種書呆子般的狂熱，那當然知道國家犯罪資訊中心的事，也知道你們用哪種武器。」

　　史拓桑說：「那是有可能的。我拒絕錄用了一堆人，其中有些人可能很懊惱。妳可能是對的。」

　　李奇說：「不，她錯了，否則為什麼他們要等到這年紀才下手？我對年紀的判斷不會錯。況且有哪個人會在五十歲還到秘勤局求職？如果他們曾被刷掉，那也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為什麼等到現在才報仇？」

　　史拓桑說：「這樣說也有道理。」

　　李奇說：「這是關於阿姆斯壯的個人恩怨，我們要考慮時間因素及因果關係。阿姆斯壯是在夏天成為競選夥伴的，之前沒人聽過這號人物，這是芙蘿莉絲親口跟我說的。但現在我們卻收到一堆威脅他的信，為什麼是現在？那是因為他在競選期間做的某件事。」

　　史拓桑低頭凝視桌面，雙掌平擺在上面，好像桌上有皺掉的桌布需要撫平一樣，不斷規律地在桌上轉著小圈圈。接著他把身體往前靠，把第一封信擺在第二封下面，然後又把兩封信擺在第三封下面，如此依序把六封信整齊收好，最後把那疊照片用檔案夾收好蓋起來。

　　他說：「好，那我們就這麼做吧！我們讓班儂去追查法蘭西絲提出的理論，我們拒絕錄用的人其實跟我們解雇的人沒什麼兩樣，兩者一樣痛苦。這兩種人都交給調查局追查，我們手上有資料，他們則是有人力可以做這件事。他們有一半的機會是對的，但我們也不能忽略另一個方向，因為那是怠忽職守。其實他們也可能是錯的，所以我們朝李奇的方向追查。更何況如果不查，就等於坐視不管。就算不為什麼，至少也為了芙蘿莉絲。那我們要從哪裡開始？」

　　李奇說：「從阿姆斯壯開始。我們要查出誰恨他，還有恨他的原因。」

　　※※※

　　史拓桑打電話給一個保護行動研究辦公室的傢伙，命令他立刻來辦公室一趟。那傢伙說他還在跟家人吃感恩節晚餐，史拓桑特別給他兩小時把飯吃完。接著他又回到胡佛大樓跟班儂會合，李奇與法蘭西絲在接待區等待。那裡有台電視，李奇想看看阿姆斯壯有沒有在傍晚的新聞發表聲明。距離新聞開始還有半小時。

　　法蘭西絲問他：「你還好嗎？」

　　李奇說：「有種奇怪的感覺。我覺得自己好像是兩個人，因為她覺得自己死在喬伊懷裡。」

　　「如果是喬伊，會怎麼處理這件事？」

　　「可能跟我一樣。」

　　法蘭西絲說：「那你就放手做吧！她一直把你當成喬伊，你也可能幫她把這案子辦好。」

　　他沒有回話。

　　法蘭西絲說：「閉上雙眼，清理思緒，你必須專心想出開槍的人是誰。」

　　李奇搖頭說：「我全神投入反而會想不出來」

　　「那就想想別的事，利用你的周邊視野。想像一下你正看著別的地方，例如隔壁倉庫的屋頂。」

　　他閉上雙眼，看到屋頂邊緣，在陽光下非常刺眼。他看到又亮又白的天空，因為是冬天，空中到處籠罩著一層朦朧的薄霧。他凝望著天空，回想自己聽到的聲音，大部分都不是人群發出的噪音，只有湯匙輕碰餐盤的聲響，還有芙蘿莉絲說著多謝光臨，而阿姆斯壯夫人緊張地說著用餐愉快，似乎還不很進入狀況。接著他聽到輕輕的鏘一聲，是第一發滅音子彈射中牆壁的聲音。槍沒瞄準，擊中的地方與阿姆斯壯相距四呎，那槍可能開得太倉卒了。那傢伙走上樓梯，站在屋頂門口，輕輕對著克羅塞提叫一聲，而克羅塞提真的上鉤了，那傢伙等著克羅塞提自動送上門。他可能躲回樓梯間，克羅塞提去找他，結果被一槍斃命，開槍的聲音被屋頂的小屋掩蓋住了。那傢伙走過屍體，半蹲著跑到牆邊，跪下後很快開了一槍。因為還沒就定位就太快下手，所以差了四呎，彈頭削過磚牆，一小塊碎片打在李奇的臉頰上。那傢伙拉下槍機拉柄，更小心地開了第二槍。

　　他睜開雙眼。

　　他說：「妳推演一下他們的手法。」

　　法蘭西絲說：「什麼手法？」

　　「怎麼把克羅塞提誘離崗位的手法。我想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

　　法蘭西絲沉默了一會兒說：「恐怕班儂的假設還是比較合理。克羅塞提抬頭看到他認得的人。」

　　李奇說：「如果不是那樣，還有什麼方法？」

　　「我來想想，你繼續想那個開槍的人。」

　　他又閉上雙眼，視線沿著旁邊倉庫的屋頂往下回到供餐餐桌。他看到芙蘿莉絲的生命走到了最後一分鐘，回想起噴出的鮮血以及他的本能反應：這致命一擊從哪來的？他抬頭往上看，看到了……什麼？是一個人的背部或肩膀的曲線，正在移動，那身形並未隨著動作而改變。

　　他說：「是他的外套。外套披在他身上的身形，還有移動時外套下襬垂下的樣子。」

　　「見過那件外套嗎？」

　　「嗯。」

　　「顏色？」

　　「我不知道。我不確定我是不是真的看到了顏色。」

　　「材質？」

　　「材質很重要。不厚也不薄。」

　　「人字形斜紋布嗎？」

　　李奇搖頭說：「不是我們在停車場監視錄影帶上看到的那種外套，也不是那傢伙。這傢伙比較高也比較瘦，他上半身比較長，才有辦法穿這種長度的外套。」

　　「你只看到他的肩膀。」

　　「那下襬擺動的方式看來像是長外套。」

　　「怎樣擺動？」

　　「擺動幅度很大，那傢伙好像正在快速移動。」

　　「他當然要快一點，因為他知道自己剛剛暗殺了阿姆斯壯。」

　　「不，感覺上好像他總是很快，是又高又瘦的傢伙，所以才會有那種動作。」

　　「年紀？」

　　「比我們大。」

　　「體格？」

　　「體格適中。」

　　「頭髮？」

　　「不記得了。」

　　他一直閉著眼睛，滿腦子想的都是外套──一件長外套，不厚也不薄。他試著多聯想一些畫面，但最後浮現的總是大西洋城那家服飾店。他想到自己隨便做了個愚蠢的決定，還花了整整五分鐘挑選那些五顏六色的外套，最後無法如願獨自安安靜靜地待在加州拉荷雅海灘的汽車旅館房間裡偷閒。

　　※※※

　　二十分鐘後他決定放棄，做個手勢示意值班警官把電視音量開大，因為新聞快要播出了。那則報導顯然是當晚頭條，一開始電視畫面在主播肩頭上方出現阿姆斯壯的照片，然後切到他走出禮車時還伸手牽他老婆的手。他們一起站著微笑，開始走過攝影機，下一個畫面是他拿著長杓與湯匙，臉上掛著微笑。這時旁白停了下來，大家都能聽到他說的：我祝每個人感恩節快樂！然後大概有七、八秒是取餐人群排隊往前走的畫面。

　　接著就出事了。

　　因為有滅音器，所以沒有槍響，也因此一般攝影師閃避或驚慌的反應並未出現在電視上，畫面很穩定。同時也因為沒有槍聲，芙蘿莉絲突然跳向阿姆斯壯的舉動變得非常突兀。從前方看過去，她的動作不太一樣──畫面上看到她跨出左腳，身體往上方與兩邊扭動。儘管是搏命演出，但看來還是很優雅。電視台先播放一次正常速度的畫面，第二次用慢動作播放。她用右手搭在他的左肩上，把他往下推後自己順勢保持站立。她的動能讓她轉了一圈，兩腳一彎，用膝蓋把他撞倒。他跌倒後她也跟著落下，當第二顆子彈擊中她時，她站立的高度比正常身高少一呎。

　　李奇說：「媽的！」

　　法蘭西絲慢慢點頭說：「她的動作太快了。如果慢個四分之一秒，那高度就剛好會讓子彈打在防彈背心上。」

　　「只能怪她太優秀了。」

　　畫面又用正常速度播了一遍，一切都發生在一秒鐘內。接著畫面又繼續往下播，李奇看到自己在凌亂的桌子間橫衝直撞，其他幹員則是火力全開，已經看不到跌落地面的芙蘿莉絲。攝影師因為射擊而閃了一下，但隨即又把攝影機扛好，開始邊走邊拍。攝影師被某個東西絆倒時，畫面晃了一下。有很長一段時間攝影師拍到的完全是混亂的場面，接著他又繼續往前移，想要捕捉幹員倒地的景象。後來法蘭西絲的臉出現了，畫面立刻一片黑暗。畫面又交還給現場主播，他直視著鏡頭，表示阿姆斯壯立刻做出強而有力的聲明。

　　接下來的畫面是在戶外拍的錄影帶，李奇認得出拍攝地點是白宮西翼停車場。阿姆斯壯夫婦站在一起，兩人都還穿著輕便服裝，但防彈背心已經脫掉。有人幫阿姆斯壯抹掉芙蘿莉絲在他臉上留下的血漬，也梳了他的頭髮，他看來充滿決心。他低聲用克制的語調發言，看來像是個正在與內心強烈情緒交戰的平凡人，表示兩位幹員之死讓他悲痛逾恆。他盛讚兩人的人格特質，並對他們的家人表達深切的哀悼之意，而且還說他寧願把兩人當作因保護民主制度殉職，而不只是保護他自己。他希望他們的家人能夠因而感到些許欣慰，同時也該感到自豪。他承諾很快會對此一暴行的元兇施以應得的懲罰，他也向全美人民保證，沒有任何暴力與威脅可以干預政府運作，政權交接也不會受影響。最後他說，他把保護小組組長當成自己的朋友，為了表示內心的無限敬意，在參加她的告別式前，他會取消所有活動，一直待在華府。他也公開表示週日早上的告別式會在懷俄明州一個叫葛瑞斯的小鎮舉行，沒有別的地方比那裡更能象徵美國的偉大之處（譯註：葛瑞斯（Grace）又有優雅之意。）。

　　值班餐官說：「狗屁不通。」

　　李奇說：「不，他說得還不錯。」

　　接下來電視切到美式足球賽第一節的精采畫面，值班警官把電視機關到靜音後就轉身做事去了。李奇閉上雙眼，先想著喬伊，然後想起芙蘿莉絲，然後又開始回想他抬頭瞥見的情景──芙蘿莉絲的鮮血噴出形成的曲線，開槍那人肩頭的曲線，還有他轉身後退及迅速離開的情景。外套跟著他一起擺動，那件外套。他把畫面再回想一次，就像電視台重播畫面一樣。他把焦點擺在外套上。他知道了！於是又睜開雙眼。

　　他問：「想出是怎麼做的嗎？」

　　法蘭西絲說：「還是沒辦法推翻班儂的假設。」

　　「說說看。」

　　「克羅塞提看到他認識並信任的某人。」

　　「男人或女人？」

　　「根據你之前說的，是男人。」

　　「好，再說一遍。」

　　法蘭西絲聳肩說：「克羅塞提看到他認識並信任的某個男人。」

　　李奇搖頭說：「說法要修正一下，應該是克羅塞提看到他認識並信任的某類男人。」

　　她問：「誰？」

　　「誰可以到處進出而不被懷疑？」

　　法蘭西絲看著他說：「執法人員嗎？」

　　李奇點頭說：「那件外套很長，是紅褐色的，上面有不太明顯的圖案。它不是大衣，因為太薄了，當雨衣穿又嫌太厚，而且是開著晃來晃去。他一跑，外套下襬也跟著擺動。」

　　「跑動的是誰？」

　　「我在俾斯麥市遇到的那個警察，可能是副隊長還是什麼的。我從教堂出去後他朝著我跑來，在倉庫屋頂上的就是他。」

　　「他是個警察？」

　　※※※

　　班儂說：「這是個很嚴重的指控，而且你所根據的，是在一陣混亂中從九十碼外所做的觀察，那時間不過四分之一秒而已。」

　　他們又回到調查局的會議室。史拓桑一直待在這裡，還是穿著那身粉紅毛衣。那會議室也依然讓人覺得氣派。

　　李奇說：「是他沒錯，毫無疑問。」

　　班儂說：「每個警察的指紋都被存檔了，那是受雇的條件之一。」

　　李奇說：「所以共犯不是警察，在停車場出現的那個就是共犯。」

　　沒人說話。

　　李奇又說了一次：「是他沒錯。」

　　班儂問他：「你在俾斯麥市看到他的時間有多久？」

　　李奇說：「可能十秒吧！他正朝著教堂走。也許他在裡面看到我，於是走了出來，看我離開後，他又轉身往回走，正要回教堂。」

　　「兩次加起來總共十又四分之一秒，而且兩次你都匆匆忙忙的。如果這是在法庭上，辯方律師會把你整死。」

　　史拓桑說：「他說得有道理。阿姆斯壯老家在俾斯麥，所以是很容易與人結怨的地方。」

　　班儂臉上的表情抽動了一下。

　　李奇說：「很高，黃棕色頭髮幾乎泛白，臉頰與身體都很削瘦。穿著像是斜紋厚重布料做的紅褐色長外套，沒扣起來，裡面穿著花呢夾克與白襯衫，打著領帶，穿著法蘭絨長褲，腳上穿著老舊的大尺碼鞋子。」

　　「年紀？」

　　「四十五、六歲或四十八、九歲。」

　　「官階呢？」

　　「他亮出一枚金色警徽，但跟我保持二十呎距離，所以我看不到。我對他的印象是個資深警官，有可能是刑警副隊長，甚至隊長。」

　　「他有開口嗎？」

　　「他從二十呎外對我大叫，可能講了二、三十個字。」

　　「那他是講電話那傢伙嗎？」

　　「不是。」

　　史拓桑說：「所以現在他們兩個都和我們有過接觸了。從停車場的監視錄影帶畫面看到的是個比較矮胖的傢伙，穿著人字布紋大衣，另一個是在俾斯麥的瘦高警察。打電話來的是矮胖的那傢伙，拇指指紋也是他的，而且他也是在科羅拉多州用機關槍行兇的人，因為用來福槍的槍手是那個警察。這也是為什麼他要走回教堂去，他要回去開槍。」

　　班儂打開一個檔案，從裡面抽出一張紙，仔細地看著紙。

　　他說：「我們在俾斯麥的辦事處把所有參加人員都列出來了，出動的有四十二名當地警察，除了其中兩人外，所有人官階都在副隊長以下。第一個是名資深警官，是個隊長，還有他的副手，是個副隊長。」

　　李奇說：「可能是其中一人。」

　　班儂嘆氣說：「這樣我們很難做事。」

　　史拓桑瞪著他說：「現在你開始擔心得罪俾斯麥的警察？那為什麼不擔心我們會被你惹毛了？」

　　班儂說：「我不是怕得罪任何人，我唯一考慮的就是調查手法。如果嫌犯是個巡警，那我只要打電話給隊長或副隊長，要他們去調查就好。可是我不能反過來叫巡警去調查他們的上司。而且他們隨便都可以舉出不在場證明，資深警官今天都放假去了。」

　　法蘭西絲說：「現在就打電話，看看誰不在城裡。如果是兇手，就應該還沒到家，因為你們派人盯著機場。」

　　班儂搖頭說：「人們今天不在家的理由可多了，也許是去拜訪家人之類的事。而且這個傢伙可能已經到家了，他可能簡簡單單就通過了機場安檢。關鍵就在這裡，不是嗎？像今天這種混亂的場面，各種不同單位派人出去緝兇，不同單位的人員互不相識，他只要匆忙間亮出警徽，想到哪裡都可以。顯然他們就是這樣進了可以直接下手的區域，然後又走了出去。在那樣的狀況下，哪個警察不會邊跑邊亮自己的警徽？」

　　會議室裡沒人出聲。

　　史拓桑說：「人事檔案。我們應該叫俾斯麥警局把檔案送過來，讓李奇指認嫌犯。」

　　班儂說：「那也要花上幾天時間。而且我該跟誰說？跟我講電話的每個人都可能是壞蛋。」

　　法蘭西絲說：「現在就打給你們在俾斯麥的辦事處。別騙我了，難道當地辦事處沒有偷偷把整個警局的人事資料都建檔？而且一定有照片。」

　　班儂微笑說：「這種事妳不該知道的。」接著他慢慢起身，走去他辦公室去打這通必要的電話。

　　史拓桑說：「阿姆斯壯真的發表了聲明。你們看到了嗎？但這會讓他付出政治代價，因為我不能讓他出席。」

　　李奇說：「我只是需要誘餌而已，他不去對我也比較好。而且，你覺得現在我還顧得了那些政治問題嗎？」

　　史拓桑沒有答腔，也沒有人再說話。十五分鐘後班儂回到會議室，臉上一副完全沒事的樣子。他說：「有好消息也有壞消息。好消息是，俾斯麥沒多大，整個警局只用了一百三十八人，其中三十二人是平民，還有一百零六個員警。員警裡面有十二個女警，所以我們只剩九十四人需要追查。十分鐘內我們就可以把那些人的大頭照都掃描下來，用電子郵件寄出，這都要歸功於我們偷偷蒐集的情報以及現代科技。」

　　史拓桑問：「那壞消息是什麼？」

　　班儂說：「等等再說，先讓李奇再浪費我們一點點時間。」

　　他環顧會議室，不願再多說什麼，最後他們等了不到十分鐘，一個穿西裝的幹員急急忙忙地拿著幾張紙走進來，把紙擺在班儂前面。班儂把紙推過去給李奇，他拿起來翻閱，全部一共十六張印表機印出來的紙，有幾張墨水還沒乾。其中十五張紙上都有六張照片，最後一張只有四張，總共九十四張臉孔。他從最後一張開始認起，那四張臉孔一點都不像他想找的人。

　　接著是十五張紙，他看完六張臉後又把放下，然後拿起第十四張。他看得很快，不需要仔細辨認，因為那傢伙的特徵已經深深印在他腦海中，但那傢伙不在第十四張紙上，第十三張上面也沒有。

　　史拓桑問他：「你有幾分把握？」

　　第十二張也一樣。

　　李奇說：「我有十成把握，就是那傢伙，他是個警察。他有警徽，而且看起來就像個警察，那模樣跟班儂一樣像警察。」

　　第十一張、第十張也都沒有。

　　班儂說：「我才不像警察。」

　　李奇說：「你看起來就是個警察。你的外套、長褲還有鞋子，甚至你的臉就是張警察臉。」

　　第八張也沒有。

　　李奇說：「他的動作像警察。」

　　第七張也沒有。

　　李奇說：「味道也像警察。」

　　第六張、第五張也沒有。

　　史拓桑問他：「他跟你說了些什麼？」

　　第四張也沒有。

　　李奇說：「他問我教堂裡是不是安全，我問他發生了什麼事，他說發生了一陣騷動。然後他因為我沒把教堂的門關好而對我大叫，那語氣就像個警察。」

　　第三張紙上也沒有，第二張也是，他拿起第一張紙後，立刻知道那傢伙不在上面。於是他把紙放下後搖搖頭。

　　班儂說：「現正該說壞消息了。俾斯麥警局當天沒有人穿著輕便衣服，他們覺得那是個正式場合，所以四十二人都穿著全套制服，尤其是高階警官。隊長和副隊長穿的都是全套禮服，連白手套都戴上了。」

　　李奇說：「那傢伙是俾斯麥的警察。」

　　班儂說：「不，他不是。他頂多是偽裝成俾斯麥的警察。」

　　李奇沒有回話。

　　班儂說：「但他顯然裝得很像，連你都相信了。很清楚的，他不但看來像警察，一舉一動也像。」

　　大家都沒說話。

　　班儂說：「所以我們還是沒有改變方向，還是在追查秘勤局的離職員工。如果要把自己偽裝成一個鄉下地方的警察，有誰會比其他執法單位的老鳥厲害？因為他們當了一輩子的差，主要工作不就是要在那種活動中與鄉下警察合作嗎？」

15

　　當李奇與法蘭西絲跟著史拓桑一起回到財政部大樓時，保護行動研究辦公室那個職員已經在等他們了。他身穿手織毛衣與藍色褲子站在接待區，好像從家庭餐會離開後就直接過來了。他跟李奇年紀相當，全身上下除了那雙眼睛外，看來活像個大學教授。他的眼睛看來既聰明又謹慎，好像見過些世面，聽過的事情更是多得不得了。他名叫史汪，史拓桑把他介紹給他們後就離開了，史汪領著李奇與法蘭西絲走過他們之前沒經過的迴廊，來到一個顯然同時充當圖書館與講堂的地方。裡面有十幾張面對講台的椅子，椅子靠著三面各有一個書架的牆壁排好。另一面牆有一排櫃子上面擺著一台台電腦，每台電腦旁都裝了印表機。

　　史汪說：「我聽到調查局的說法了。」

　　李奇問他：「你相信嗎？」

　　史汪聳聳肩，沒有回話。

　　李奇又問：「信不信？」

　　史汪說：「我猜那也不是不可能，但沒理由相信那種可能有多高。其實我們也可以說是離職的調查局探員甚至是現職的調查局探員。我們這個機關比他們好多了，或許他們只是要打擊我們而已。」

　　「你覺得我們該這樣想嗎？」

　　「你是喬伊．李奇的弟弟，沒錯吧？」

　　李奇點點頭。

　　史汪說：「很久以前我們共事過。」

　　「所以？」

　　「他曾鼓勵大家辦案時要發揮聯想力。」

　　李奇說：「我也是，你有聯想到什麼嗎？」

　　史汪說：「我的研究是純粹理論性的，你懂嗎？我是個單純的研究人員，實際上也就是個學者，只負責分析。」

　　「那又怎樣？」

　　「這件事跟我之前看過的案例完全不同，犯案動機裡有很強烈的恨意。暗殺的動機可以分成兩類，一種是因為意識形態，一種是為達到特定目的。為達到特定目的的暗殺是因為政治或金錢上的特定理由而需要把某個人幹掉，而意識形態類的暗殺基本上是出於仇恨而殺掉某人。從這兩條線索可以追溯到多年來許多暗殺的案例，我沒辦法告訴你太多細節，但有一點要強調的是，那些案例大多不出這些原因。恨意當然是存在的，但通常會暗藏在罪犯的心裡，頂多也只是自己念念不忘，我們只會看到案子的結果。但這次他們把恨意公開攤在我們面前，他們費了那麼多力氣，冒了那麼多險，無非是要讓我們了解這點。」

　　「那你的結論是什麼？」

　　「我只是覺得剛開始的案情很特別，也就是那些威脅信。想想他們必須冒的風險，想想他們要花多少力氣才能將風險降到最低，然後他們開始時又投入多少資源。所以我不得不認為，他們覺得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法蘭西絲說：「但實際上根本沒有價值。阿姆斯壯沒看過任何一封信，他們白白浪費了時間。」

　　史汪說：「只是他們不知道而已。你們以前就知道我們絕對不跟被保護人討論怎麼因應那些威脅嗎？」

　　法蘭西絲說：「不知道。這讓我很驚訝。」

　　史汪說：「誰都不知道，所以每個人都會很訝異。那兩個傢伙覺得我們會直接呈報給他，所以我相信這跟他個人是有關的。目標是他，而不是我們。」

　　李奇說：「我們也相信這點。你有什麼理由嗎？」

　　史汪說：「你會覺得我太天真，但我不相信我們的現職或離職同仁會殺掉另外兩個也姓阿姆斯壯的人，我們不會濫殺無辜。」

　　李奇點頭說：「不管你是不是太天真都無所謂，總之我們覺得是這樣沒錯。」

　　「你們的理由是什麼？」

　　「第二封信裡的連字號。」

　　史汪說：「連字號？」他頓了一下後說：「嗯，我懂了。是有那個可能，但好像不夠直接有力？」

　　「不管那個，總之我們也假設暗殺的動機是私人恩怨。」

　　「好。但為什麼？唯一的答案是他們恨死他了，想奚落他、嚇死他，讓他先嘗嘗苦頭。他們不願一槍打死他。」

　　「那他們會是誰？有誰那麼恨他？」

　　史汪做了個手勢，好像不想先回答這問題。

　　他說：「還有一件事。聽來有點奇怪，但我覺得我們搞錯數字了。我們收到幾個威脅訊息？」

　　李奇說：「六個。」

　　史汪說：「不對，我想應該是七個。」

　　「第七個在哪裡？」

　　史汪說：「在南迪克身上。我認為他幫忙送出了第二個訊息，但他本身就是第三個。你想想看，你到這裡的四十八小時後就揪出南迪克，速度算快的了。但我不是要貶低你，如果你沒來，我們遲早也會查到他那邊，那是不可避免的。如果不是清潔工出問題，就是錄影帶，所以我們會查到。但我們會查到什麼？南迪克不只扮演信差的角色，他自己就代表一個訊息，為的是要展示那兩個傢伙有什麼能耐。如果阿姆斯壯知道這件事，光看到他就會被嚇到了。」

　　法蘭西絲說：「那應該有九個訊息才對。我們應該把明尼蘇達與科羅拉多那兩個人加進來。」

　　史汪說：「當然。你們知道我的意思嗎？他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要讓人害怕，假設阿姆斯壯知情的話，每件事都會達成這種效果。他收到第一則訊息後，就會開始擔心。我們這邊又收到第二個訊息，他更擔心了。我們開始追查來源，他心裡會感覺好一點，但事實上卻變得更糟，因為我們發現南迪克因為害怕而癱瘓，然後又來了封預告犯案的信件，他會更擔心，接下來他們殺掉兩個人當作警告，手法之殘忍足以讓阿姆斯壯崩潰了。」

　　李奇沒有說話只是盯著地板。

　　史汪說：「你覺得我分析得太過火？」

　　李奇搖搖頭，還是看著地板，然後說：「不，我才覺得自己沒有認真分析，有可能是這樣。那拇指指紋又意味什麼？」

　　史汪說：「那也是種奚落，不過型態不一樣。那帶有自吹自擂與嘲笑的意味，也想讓人覺得困惑，好像在說你捉不到我。」

　　「你跟我哥共事多久？」

　　「五年。事實上他是我的上司，我說共事只是不想把從屬關係講清楚。」

　　「他是好上司嗎？」

　　史汪說：「他是很棒的上司，就各方面來說也是個很好的人。」

　　「他會帶大家一起發揮聯想力嗎？」

　　史汪點頭說：「那是很有趣的事，大家可以暢所欲言。」

　　「他也會參與嗎？」

　　「他只是敲敲邊鼓。」

　　李奇抬起頭說：「你剛才說每件事的目的都是要讓人害怕，然後你又說拇指指紋是帶有不同意味的奚落。意思是，並不是每件事都一樣，對不對？裡面是有差別的。」

　　史汪聳肩說：「我也可以換個說法。拇指指紋是用來說明那兩個傢伙聰明到不會被逮到，目的也是想讓人害怕。害怕的性質不同，但還是害怕。」

　　李奇把頭轉開，然後陷入沉默，接下來三十秒都沒開口……然後又是整整一分鐘。

　　他說：「我真的要認輸了。我跟喬伊終究是相似的──我穿他的西裝，跟他的女友上床，又跟他的老同事見面。所以顯然我現在也要跟他一樣，從旁提出一件我聯想到的事。」

　　法蘭西絲說：「什麼事？」

　　李奇說：「我想有一點被我們遺漏了，它就在我們眼前，我們卻視而不見。」

　　「什麼？」

　　「我在腦海裡重複想著這些奇怪的景象，例如在快轉的監視錄影帶畫面裡，史拓桑的秘書蓋著印章的動作。」

　　「那動作怎樣？」

　　「我想我們把拇指指紋那件事完全搞反了，我們一直以來都覺得他們認為那枚指紋是追查不到的。但我想我們完全弄錯了，我覺得剛好相反，他們希望指紋應該是可以查得到的。」

　　「為什麼？」

　　「因為我覺得指紋那件事跟南迪克完全一樣。我今天遇到一個修錶匠，他跟我說鮫鯊烯是從哪裡來的。」

　　法蘭西絲說：「鯊魚的肝臟。」

　　李奇說：「還有人的鼻子，東西一模一樣。我們早上起床時鼻子上冒出的油就是鮫鯊烯，分子結構完全相同。」

　　「那又怎樣？」

　　「所以我想那兩個傢伙隨便挑了個人，很巧的是卻挑錯了人。假設你隨便挑個六、七十歲的男人，他一生中按過指模的機會有多少？」

　　法蘭西絲說：「我想應該挺高的。所有移民都要按指模，如果是在美國出生的，也應該曾被徵召參加過韓戰或越戰，就算他最後沒去成也必須按指模。如果他曾有被逮捕的紀錄或曾經幫政府工作，那也會留下指模。」

　　史汪說：「有些私人公司也會要求按指模，例如銀行、零售商之類的雇員。」

　　李奇說：「嗯。所以我想到的是，指紋應該不是他們自己的，而是別人的。可能是個無辜的局外人，他們隨便挑的一個人，指紋本來應該帶著我們直接找上他的。」

　　房裡陷入一陣沉默，法蘭西絲瞪著李奇。

　　她說：「目的是什麼？」

　　他說：「這樣我們可以找到一個跟南迪克一樣的倒楣鬼。每個威脅訊息都用一枚指紋署名，指紋的所有者本身就是個訊息，就像剛才史汪說南迪克也是。我們應該可以用那枚指紋找到所有者，然後發現有個人跟南迪克下場一樣，一個被嚇壞的受害者，怕到連開口講話都不敢，他本身就是要傳達給我們的訊息。但純粹出於意外，他們倆挑中一個沒按過指模的人，所以我們也找不到他。」

　　史汪說：「但是印在紙上的訊息有六個，從第一封寄來的威脅信算起，到芙蘿莉絲家發現的最後一個訊息，中間有二十天的時間。這意味著什麼？難道那些訊息都是事先準備好的？這樣他們未免太早就開始執行計畫了。」

　　法蘭西絲說：「那是有可能的，他們可以先印幾十張不同內容的威脅信，然後視情況決定送出哪一封。」

　　李奇說：「不，我想他們應該是一邊犯案，一邊印那些威脅信。所以他們隨時可以取得那枚指紋。」

　　史汪問他：「這要怎麼辦到？他們綁了某個人當人質嗎？他們把他藏在哪裡，還是帶著他四處跑？」

　　法蘭西絲說：「不可能這樣。如果那個人不在家，他們怎麼可能希望我們找到他？」

　　李奇說：「他是在家，但他的拇指跟他分家了。」

　　沒有人答腔。

　　李奇說：「打開電腦，用大拇指這個字搜尋國家犯罪資訊中心的資料庫。」

　　※※※

　　班儂說：「我們在沙加緬度市有個很大的辦事處，有三個探員可供我們動員，還有個醫生。一小時內就會知道了。」

　　這次是班儂來找他們，他們在秘勤局的會議室裡。史拓桑坐在桌子前頭，李奇、法蘭西絲和史汪坐在一邊，班儂獨自坐在另一邊。

　　班儂說：「這是個很奇怪的構想。他們該怎麼做？把大拇指冰在冰箱裡嗎？」

　　李奇說：「有可能。等拇指稍稍融化然後在他們的鼻子上抹點油脂，那用法就跟史拓桑的秘書使用橡皮圖章一樣。那根大拇指可能因為時間一久就會變乾所以指紋上的鮫鯊烯含量才會越來越高。」

　　史拓桑說：「如果你是對的，那又代表什麼？」

　　李奇的臉扭動了一下，說道：「那表示我們可以改變一個重要的假設──我猜他們倆都按過指模，而且他們也都戴著乳膠手套。」

　　班儂說：「兩個變節的傢伙。」

　　史拓桑說：「那也不見得是我們局裡的人。」

　　班儂說：「其他那幾點又該怎麼解釋？」

　　史拓桑回答不出來，班儂則是聳聳肩。

　　他說：「拜託，我們有一小時的時間，我不希望又走錯方向。說服我吧！跟我證明是兩個老百姓想自己動手幹掉阿姆斯壯。」

　　史拓桑望向史汪，但他不發一語。

　　班儂說：「時間可不等你們。」

　　史汪說：「這不是我該講話的場合。」

　　班儂微笑說：「難不成你只唱詩班傳道？」

　　大家都沒說話。

　　班儂說：「你們一點根據也沒有。我的意思是，誰在乎副總統？他們根本沒沒無聞，不是有人說，連拿來吐痰的桶子都比他們值錢？」

　　史汪說：「是痰盂。約翰．南斯．加納（譯註：約翰．南斯．加納（John Nance Garner）是第三十二任美國副總統，美國羅斯福總統（Franklin D. Roosevelt）第一屆任內的副手（一九三三年─一九四一年），在出任副總統前也曾當過兩年眾議院議長。）曾說副總統這位子還沒一個痰盂來得值錢，他也說副總統是政府這輛汽車的備胎，他是羅斯福總統競選第一任總統的搭檔。還有約翰．亞當斯（譯註：約翰．亞當斯（John Adams）：華盛頓總統的副手，美國第一位副總統，當了八年副手後繼華盛頓成為美國的第二位總統。他也曾幫美國出使英國、荷蘭等國家。）也說這職位是人類歷史上最沒意義的發明，而他自己就是歷史上的第一個副總統。」

　　「所以說，誰會想幹掉一個備胎，或者一個痰盂？」

　　史汪說：「讓我從頭說起好了。副總統的工作是什麼？」

　　班儂說：「他只是到處露臉而已，然後坐著等總統死掉。」

　　史汪點頭說：「有其他人說副總統的工作只是等待。所謂等待當然有一部分是等總統死掉，但更常發生的是等八年過後自己能獲得提名。但就短期而言，設立副總統這個職務的目的是什麼？」

　　班儂說：「你考倒我了。」

　　史汪說：「最重要的是，他是個候選人。他的用處從被提名那天起生效，一直延續到選舉日，因此最多只有四、五個月的壽命。他一開始是競選活動的一劑強心針！到仲夏之際，每個人都會開始覺得總統候選人無聊得要命，所以副總統人選要讓人有耳目一新的感覺。他們要讓人在一瞬間感到有新的話題可以談論，有個新人可以拿來分析。我們會緊盯著他們的特質與經歷，也會觀察他們能不能吸收總統無法吸收的選票。這是他們最初的功能，應該與總統互補，並且是個對比。總統候選人沒有的，副總統候選人一定要有，反之亦然。一個年紀大，另一個就要年輕；一個有活力，另一個就要無趣；一個是北方人，另一個就會是南方人，一個聰明，另一個就得笨；一個強硬，另一個就要柔軟；一個有錢，另一個就要窮。」

　　班儂說：「我們懂了。」

　　史汪說：「所以他一定是因為自己的特質才被挑出來。一開始他只是張照片與一篇傳記，只是個概念。然後他得開始幹活，他顯然必須具有競選技巧，因為他是總統放出去咬人的狗，他必須說些總統候選人自己不該說的話。如果競選陣營計畫出手攻擊或反唇相譏，一定會派出副總統候選人。這時候總統會站在別處觀望，展現出政治家風範。大選日過後，總統進白宮，副總統則被晾著不用。等到十一月的第一個星期二一到，他就失去功用了。」

　　「阿姆斯壯在這方面很強嗎？」

　　「他很厲害。事實上他是個負面選舉高手，但對他的民調卻沒有影響，因為他的臉上總是掛著迷人的微笑。可別小看他的攻擊力。」

　　「那你覺得他是因為踩到太多人的痛腳，所以才成為暗殺對象嗎？」

　　史汪點頭說：「這就是我現在研究的焦點。我正在分析他的每一次演講與提出的評論，核對他攻擊別人的內容以及被攻擊者的背景資料。」

　　史拓桑說：「時間點很有說服力，沒人可以質疑這點。他當了六年眾議員與六年參議員，幾乎沒有接過惡言相向的信件。這整件事是最近才引發的。」

　　史汪說：「他最近所做的事就是參加競選活動。」

　　班儂說：「跟他以前的背景一點關係都沒有？」

　　史汪搖頭說：「我們的研究涵蓋四個部分。第一部分也是時間點最近的，就是當他被提名時，你們局裡對他進行的查核。我們把查核結果弄來看，沒有任何發現。還有我們把對手陣營對他的研究也弄來了，不只包括這次選舉，還包括他在選眾議員與參議員時的資料。他的對手挖出的東西可比你們還詳細，但他一點污點也沒有。」

　　「那北達科塔州那邊的資訊來源呢？」

　　史汪說：「也沒有。我們當然跟那邊的所有報社都談過了，你也知道地方記者無所不知，他這個人沒出過任何紕漏。」

　　史拓桑說：「所以是跟這次競選有關的。有人被他惹毛了。」

　　班儂說：「那個人有秘勤局的武器，也知道秘勤局與調查局的合作關係，也了解寄信給副總統一定得先過秘勤局這關，更掌握了芙蘿莉絲的住處。你們聽過鴨子測試這種歸納法嗎？如果有個東西看來像鴨子，叫聲像鴨子，走路也像鴨子，那不就是鴨子？這樣看來，那個人符合秘勤局人員的諸多條件，難道他不是嗎？」

　　史拓桑不發一語，班儂看看手錶，從口袋取出手機後擺在他身前的桌面上。手機擺在那裡，沒有出聲。

　　他說：「我會堅守這個理論。唯一可能改變的就是，如果電話響了之後證明李奇是對的，我就會認為那兩個傢伙都是你們的人，而不只是其中一個。」

　　電話馬上響了起來，他所設定吱吱作響的鈴聲是首有名的古典樂序曲，在這陰沉安靜的會議室裡聽來有點滑稽。他把電話拿起來接聽，那愚蠢的音樂隨即停了下來。對方一定是跟他說了聲：「長官在嗎？」因為他回了句：「是我。」然後聽著對方說話。不過八、九秒時間，然後他把電話按掉，又放回夾克口袋裡。

　　史拓桑說：「沙加緬度打來的嗎？」

　　班儂說：「不是。我們這裡，他們發現來福槍了。」

　　※※※

　　他們把史汪留下，其他人全部前往胡佛大樓裡的調查局實驗室，一群調查局專業人員已經聚集在那裡了。他們看起來都跟史汪很像，都有學者與科學家的味道，全都是從家裡被拖出來的。他們的穿著都是一副居家男人的樣子，本來打算整天窩在家裡看美式足球賽，其中有兩、三個已經喝了點啤酒。法蘭西絲對其中一個有點模糊的印象，因為她多年前來過這裡的實驗室受訓。

　　班儂問：「是貝姆MK2型狙擊來福槍嗎？」

　　其中一個人說：「錯不了。」

　　「序號還在嗎？」

　　那傢伙搖頭說：「用強酸弄掉了。」

　　「查得出來嗎？」

　　那傢伙又搖頭說：「沒辦法。如果序號是壓上去的，我們可以在槍的內部找到足夠的晶狀腐蝕金屬粉末，藉此還原序號，但貝姆的槍枝序號都是刻上去而不是壓的。我們無能為力。」

　　「槍在哪裡？」

　　那傢伙說：「我們正在用煙燻法採指紋，但沒什麼希望，因為用螢光鏡跟雷射都照不出東西。一定是被擦掉了。」

　　「在那裡發現的？」

　　「在倉庫裡。擺在三樓一個房間的門後。」

　　班儂說：「我猜他們在裡面等待，可能等了五分鐘，趁最混亂的時候溜出去。真是冷靜的頭腦。」

　　法蘭西絲問：「彈殼呢？」

　　那個技術人員說：「沒有。一定是他們自己撿走了，但是全部四顆彈頭都被我們找到了。今天的三顆彈頭因為打在堅硬的平面上所以撞壞了，但明尼蘇達的那顆卻很完整，因為它打在泥土裡。」

　　他走到實驗室一張工作檯旁，所有彈頭都擺在一張乾淨的白色包肉紙（譯註：包肉紙（butcher paper）是一種不透水的厚紙，因為常被肉販拿來包肉，故名包肉紙。）上。其中三顆因為撞擊而扭曲變形成一團，其中之一是乾淨的──它沒有射中阿姆斯壯，而是打在牆上。另外兩顆上面分別殘留了克羅塞提的腦漿殘渣及芙蘿莉絲的血漬，因此都變成了黑色。人類組織的殘渣沾上銅彈頭後會因為彈頭表面的熱度而燃燒，最後留下很特別的花紋狀圖案。彈頭穿出身體後繼續飛行，不管打在什麼上面，都會因為撞擊而破壞那圖案。像擊中芙蘿莉絲的子彈就打在後面牆上，而就克羅塞提的例子而言．可能是屋頂小屋內的走廊牆上。明尼蘇達州那顆彈頭看來像新的，它上面的殘渣在通過農場的泥土時都被抹掉了。

　　班儂說：「把槍拿過來。」

　　從實驗室把槍拿出來後，還可以聞得出那種用來煙燻整把槍的強力黏膠的氣味，他們希望可以藉此找到一些本來採不到的指紋。那是把色澤黯淡、方方正正且毫不起眼的武器，上面漆的是原廠的黑色環氧樹脂漆。它有粗短的槍機拉柄和不算長的槍管，但槍管因為加裝了滅音器，所以還是算加長了。槍上裝了一具很厲害的瞄準器。

　　李奇說：「這不是它的制式瞄準器。這瞄準器是漢佐德出品的，貝姆狙擊槍用的都是布許乃爾公司的瞄準器才對。」

　　其中一個技術人員說：「嗯，槍被改裝過了。這點我們已經記錄下來了。」

　　「在原廠改的嗎？」

　　那傢伙搖頭說：「我想不是。做工很細，但不是原廠手法。」

　　班儂問：「那是什麼意思？」

　　李奇說：「我不確定。」

　　「漢佐德的瞄準器比布許乃爾的好嗎？」

　　「不見得，兩種都很棒。就像BMW和賓士，尼康和佳能，無從比較。」

　　「所以是個人偏好？」

　　李奇說：「這不是政府員工的作風。舉例來說好了，如果你的犯罪現場攝影師跑來跟你說，他不想用你給他的尼康相機，叫你幫他換台佳能，你會有什麼反應？」

　　「我可能會叫他滾邊去。」

　　「沒錯，他有什麼就該用什麼。所以我沒看過哪個政府員工會跑去找他那個單位的武器人員，說要把一具價值一千元的布許乃爾瞄準器換掉，只因為他偏愛另一具也價值一千元的漢佐德瞄準器。」

　　「那幹嘛要換呢？」

　　李奇又說一次：「我不確定。可能是壞掉了。來福槍掉在地上的話，瞄準器很容易因此毀損。但如果是公家單位進行維修，他們會用另一具布許乃爾瞄準器，因為採購時買的不只是槍，一定會加購一箱箱零件。」

　　「假設因為缺貨呢？或者他們毀損了太多瞄準器？」

　　「那我猜大概就會用漢佐德瞄準器了。漢佐德瞄準器通常用在瑞士工業社的來福槍上，所以你必須再查查清單，看看有沒有哪個單位同時購入貝姆與瑞士工業社兩家公司的狙擊來福槍。」

　　「瑞士工業社的來福槍也有滅音器嗎？」

　　李奇說：「沒有。」

　　班儂說：「那就對了。有個單位需要兩種狙擊來福槍；需要滅音器的，就買貝姆公司的槍，不需要滅音器的，就買瑞士工業社的。於是他們庫存兩種瞄準器，當布許乃爾瞄準器用完時，就改用漢佐德的。」

　　李奇說：「有可能。你該去問問，特別是該問有沒有人把貝姆來福槍上的瞄準器改成漢佐德瞄準器。如果沒有，那就該問問民間改造槍枝的工匠。從收費比較貴的開始，因為那東西很少見。這件事可能很重要。」

　　史拓桑凝望遠方，肩頭一沉，反映出內心的憂慮。

　　李奇問他：「怎麼了？」

　　史拓桑變得比較專心，然後搖搖頭，那姿勢好像被擊垮了。

　　他靜靜地說：「恐怕我們也採購了瑞士工業社的槍。我們五年前買了一批型號SG550的槍，是沒有滅音器的半自動來福槍，讓我們的人有另一種選擇。不過用的人不多，因為自動槍枝在近距離的人群中會稍微失去準頭，所以大多變成庫存貨。現在我們不管去哪裡都是用貝姆來福槍，所以我確定瑞士工業社那幾箱零件應該還是滿的。」

　　會議室裡大家都沒講話，好一會兒後班儂的手機又響了，那聽起來很瘋狂的序曲在一片寂靜中震顫作響。他按下通話鈕，把電話拿到耳際，說了一聲是我之後開始聽。

　　他說了聲：「我了解。」然後繼續聽電話。

　　他問：「醫生同意嗎？」然後又繼續聽電話。

　　他說：「我了解。」然後繼續聽。

　　他問：「兩個人？」接著聽下去。

　　他說：「好。」說完把電話按掉。

　　臉色蒼白的他說：「上樓去吧！」

　　史拓桑、李奇與法蘭西絲跟著他走到外面搭乘電梯，到了會議室後他坐在桌子前頭，其他人則坐得靠近另一頭，好像不太敢接受即將說出的訊息。窗外天色已是一片昏暗，感恩節快要結束了。

　　班儂說：「他的名字是安德瑞提，現在七十三歲，是退休木匠，以前當過義消。他有孫女，他們用這點來威脅他。」

　　法蘭西絲說：「他還能說話嗎？」

　　班儂說：「勉強可以，聽起來他的性格比南迪克堅強一點。」

　　「這件事是怎麼發生的？」

　　「從他當義消開始就常去沙加緬度市郊一間警察酒吧，他在裡面認識兩個傢伙。」

　　李奇問：「他們是警察嗎？」

　　班儂說：「根據他的描述，他們像是警察。他們開始聊天，還把家人照片給對方看。他們開始說起這世界有多爛，還有他們為了保護家人免於這個世界的傷害，可以做出哪些事。他說這一切都是漸漸發生的。」

　　「然後呢？」

　　「有好一陣子他都對我們保持緘默，但是後來我們的醫生幫他看手，他的左手大姆指好像被截肢了。不過那不像動過手術，我們的人說那外表看來像被切斷，但又有點像被砍掉。但截肢時他們刻意保持傷口平整，安德瑞提還是堅稱那是自己因為做木工而意外截肢。我們的醫生說那傷口絕不可能是鋸出來的，一點可能都沒有。安德瑞提似乎很樂意接受反駁，於是他又多說了些事。」

　　「然後呢？」

　　「他是個獨居的鰥夫，那兩個像警察的傢伙千方百計要他邀他們回家。他們問他：『為了保護你的家人，你會做些什麼？你會做到什麼程度？』一開始只是說說而已，但很快他們就來真的了。他們要他自己選擇留下大拇指還是留下孫女們，他做了選擇後就被壓住截肢。他們拿走他的照片跟通訊錄，說他們現在已經知道他孫女的模樣與住處，如果不乖乖聽話，她們被拿掉的就不是拇指，而是卵巢了。顯然他深信不移，他當然會相信，不是嗎？因為那種事才剛發生在他身上。為了帶走大拇指，他們從廚房拿走一個冰桶，還從冰箱拿了些冰塊裝進去。他們離開後他才去醫院。」

　　會議室裡大家都沒出聲。

　　史拓桑問：「他們的外形呢？」

　　班儂搖頭說：「他怕到不敢講。我們的人跟他說可以啟動證人保護計畫來保全他一家人，但他就是不願意說。我猜我們最多也只能取得這些線索了。」

　　「鑑識人員去他家了嗎？」

　　「他們逼安德瑞提把現場清乾淨，而且還在旁邊欣賞。」

　　「那酒吧呢？有人看到他們聊天嗎？」

　　「我們會去問，但那差不多是六週前發生的事，別指望了。」

　　接下來有好長一段時間大家都沒開口。

　　法蘭西絲說：「李奇。」

　　「怎樣？」

　　「你有想到什麼嗎？」

　　他聳聳肩。「我只想到杜思妥也夫斯基。我剛發現一本我送給喬伊當生日禮物的《罪與罰》，我還記得本來我要送他的應該是《卡拉馬助夫兄弟》（The Brothers Karamazov）才對，但最後改變主意。妳讀過那本書嗎？」

　　法蘭西絲搖搖頭。

　　他說：「裡面有一段在描述土耳其人在保加利亞幹了哪些壞事，總之就是姦淫擄掠。他們把囚犯的耳朵釘在圍籬上．讓他們這樣度過人生最後一夜之後，隔天一早就把他們吊死。嬰兒被拋向空中，把他們當成練習刺刀的靶子，而且還說這種事最棒的就是要讓母親們在旁欣賞。這一切讓伊凡．卡拉馬助夫的理想幻滅，他說：『哪一種動物會比人類還殘忍，而且施暴的技巧如此熟練，簡直像藝術一樣？』接著我想到那兩個傢伙叫安德瑞提自己把屋子弄乾淨，他們在旁邊欣賞。我猜他得用單手清理，那是多痛苦的一件事？我沒辦法像杜思妥也夫斯基一樣有天分，把他的感覺都寫進一本書裡，但我想我也有我的天分──可以把這兩個傢伙找到用我的手段讓他們知道自己不該那麼殘暴。」

　　班儂說：「你看來不像會讀小說的人。」

　　李奇說：「多少讀一點。」

　　「我得警告你，不要效法民團主義（譯註：民團主義（vigilantism）是美國早期位於偏遠地區的民間組織，以武裝方式維持治安的風氣，後來遭美國立法禁止。）逞英雄、充好漢。」

　　「沒想到一個特別探員也懂這麼深奧的字眼。」

　　「不管那是什麼字眼，總之我不要你單獨行動。」

　　李奇點頭說：「知道了。」

　　班儂微笑說：「你解開謎底了嗎？」

　　「什麼謎底？」

　　「我們假設他們星期二在明尼蘇達與星期四在北達科塔用的都是那把貝姆來福槍，結果槍枝今天在華府被發現。他們不是搭飛機來的，這點我們可以確定，因為大概要填個幾百份文件才有辦法把那種長槍弄上民航機，而且他們開車前來的時間也不夠。所以可能性只有兩個──一個是，其中一個傢伙拿著H＆K的衝鋒槍在俾斯麥獨自行動，另一個則是大老遠從明尼蘇達州帶著貝姆來福槍開車過來。另一個可能則是兩個傢伙都在俾斯麥，那他們就一定要有兩把貝姆來福槍，一把在那裡用，一把藏在這裡。但是，如果兩個傢伙都在俾斯麥，但他們卻只有一把貝姆來福槍，那表示一定有人幫他們從明尼蘇達開車把槍帶過來。這樣一來我們要對付的就不是兩個，而是三個人。」

　　大家都沒有答腔。

　　李奇說：「我要回去找史汪了。我用走路的，動一動也不錯。」

　　法蘭西絲說：「我跟你一起回去。」

　　※※※

　　賓州大道往西那段路程只有半哩路，他們走得很快。天空依舊無雲，因此夜裡的空氣很冷，透過城裡的煙霧以及街燈的橘色光輝，依稀可看到一些星辰，小小的月亮遠遠掛在天邊。路上沒車，經過聯邦三角地（譯註：聯邦三角地（Federal Triangle）是第十五街、憲法大道與賓州大道所構成的三角地帶，是許多聯邦大樓的所在地。）之後，財政部大樓就在咫尺。白宮旁的路障已經撤掉了，城市又回復平靜，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似的。

　　法蘭西絲問他：「你還好嗎？」

　　李奇說：「我得面對自己變老的事實，腦筋動得沒以前快了。花這樣的時間就查到南迪克那裡讓我很高興，但我應該可以立刻想到的，所以事實上我覺得自己很糟。拇指指紋這回事也一樣，我們居然花了那麼多時間繞著指紋打轉，那麼多天來已經變得好像習慣它似的，從來沒看出他們真正的意圖。」

　　「但最後我們還是查出來了。」

　　「還有，我又有罪惡感了。」

　　「為什麼？」

　　李奇說：「我告訴芙蘿莉絲，說她做得很好。早知道我就該叫她在每個屋頂上部署兩個哨兵，一個在牆邊、一個在樓梯邊。這樣也許她就不會死了。」

　　法蘭西絲沒有說話，繼續走了六、七步。

　　她說：「那是她的職責，不要有罪惡感。你不可能為這世上的每一個人負責。」

　　李奇不發一語，繼續走著。

　　法蘭西絲說：「而且他們偽裝成警察，就算有兩個哨兵也會被騙過去，派十幾個人上去也沒用。事實是，他們的確通過了幾十個站哨的人，數目一定不止於此，那個區域到處都是幹員。不管誰來部署，結果都一樣，誰不會遇到倒楣事呢？」

　　李奇還是沒說話。

　　法蘭西絲說：「如果有兩個哨兵，兩個都會死，而多死一個也救不了她。」

　　李奇問她：「妳覺得班儂看起來像警察嗎？」

　　法闌西絲反問他：「你覺得有三個人？」

　　「不，絕對不可能。這是個雙人小組，班儂沒注意到很明顯的一件事。像他這樣的腦袋，職業風險實在很高。」

　　「他沒注意到什麼？」

　　「妳覺得班儂看起來像警察嗎？」

　　法蘭西絲露出淺淺的微笑說：「警察就是他那樣子。搞不好他進調查局前就是個警察。」

　　「哪裡像？」

　　「全身上下都像，每個小地方。他骨子裡就像個警察。」

　　李奇沒有說話，繼續走路。

　　他說：「芙蘿莉絲的勤前談話挺有趣的。就在阿姆斯壯現身前，她提醒手下，要看起來有點像遊民其實很容易，但要跟遊民一模一樣卻很困難。我想要偽裝警察也是這樣──如果我在身上套件花呢運動外套，換上灰色法蘭絨衣褲還有簡單的鞋子，手裡拿個金色警徽，看來會像個警察嗎？」

　　「有點像，但不完全一樣。」

　　「但那兩個傢伙看來確實跟警察一模一樣。我看到其中一人，沒有懷疑過他的身分，而且他們到處進進出出，從來沒有人起疑心。」

　　法蘭西絲說：「這樣有很多事就說得通了。當他們跟南迪克與安德瑞提在警察酒吧裡攀談的時候，才會這麼自在。」

　　李奇說：「就像班儂的鴨子測試理論──他們看來像警察，走路像警察，講話也像警察。」

　　「這也可以解釋他們知道如何避免在信封上留下DNA，還有國家犯罪資訊中心的事。警察知道調查局組織了一個犯罪資訊的流通網路。」

　　「還有武器。調查局應該要過濾地方的特警隊或是州警裡面的專家，特別該注意那些使用非制式瞄準器的改裝槍枝。」

　　「但剛剛不是已經知道他們不是警察？你看過所有九十四張大頭照了。」

　　李奇說：「我們知道的是，他們不是俾斯麥的警察，但也許他們是其他地方的警察。」

　　史汪還在等他們，他看來不太開心，不一定是因為枯等，看起來比較像在等待壞消息，或者是自己有壞消息要告訴別人。他看著李奇，希望從他那裡得到解答，李奇點了一下頭。

　　他說：「他叫安德瑞提。基本上跟南迪克的遭遇一樣，他比較能忍，但也一樣不願多說。」

　　史汪沒說話。

　　李奇說：「算你厲害，是你想到其中的關連。那是把貝姆來福槍，但制式的布許乃爾瞄準器被換成漢佐德瞄準器。」

　　史汪說：「武器不是我的專長。」

　　「你必須跟我們說競選期間的事，是誰被阿姆斯壯惹毛了？」

　　四周陷入一陣短暫的沉默，然後史汪把頭轉開。

　　他說：「誰也沒被惹毛，我在會議室裡沒說實話。事實上，我在幾天前就分析完了，他確實惹毛了一些人，但沒有一個值得注意，完全沒有異常。」

　　「那你幹嘛說那種話？」

　　「我只是想把調查局引到另一個方向。我不覺得那是我們的人，我不喜歡我們整個單位受到那種侮辱。」

　　李奇沒有接話。

　　史汪說：「這是為了芙蘿莉絲和克羅塞提，調查局沒有給他們該有的尊重。」

　　李奇說：「所以你根據的是感覺，而我則是那個連字號。我辦過的案件大部分都能找出比這更有力的根據。」

　　「那現在該怎麼辦？」

　　法蘭西絲說：「我們該換個方向。如果不是政治動機，那就是私人恩怨。」

　　史汪說：「我不確定能不能給你們看那些東西，那應該是機密才對。」

　　「裡面有對他不利的事嗎？」

　　「沒有，否則你們在競選期間早就聽過了。」

　　「那問題出在哪裡？」

　　李奇問他：「他有婚外情嗎？」

　　史汪說：「沒有。」

　　「他老婆呢？」

　　「也沒有。」

　　「他的錢乾淨嗎？」

　　「乾淨。」

　　「那麼所有資訊都只是他的背景資料，給我們看看也不會死。」

　　「我想應該不礙事。」

　　「那走吧！」

　　他們通過後面的迴廊，朝圖書館前進，但當他們抵達時，電話響了。史汪接起來後拿給李奇。

　　他說：「史拓桑找你。」

　　李奇聽了一分鐘後把電話放下。

　　他說：「阿姆斯壯要過來。他很沮喪不安，想跟今天所有在場的人談談。」

　　他們把史汪留在圖書館裡，走回會議室，一分鐘後史拓桑進來了。他還是一身高爾夫球裝，鞋上還沾著芙蘿莉絲的血漬，血已經在鞋的兩邊凝固變黑。他看來筋疲力竭，而且六神無主。李奇從前就見識過這種情況──只要一顆自殺攻擊炸彈、一架直升機墜機、一個機密外洩，甚至只是一個休假人員跑到外面闖禍，二十五年的美好公職生涯就可能毀於一旦。懲罰機制只要啟動，毫無缺點的公職生涯就會變得一無是處；只要有人提筆寫個幾行，過去的讚賞全部會被當成垃圾一樣，因為總得有人扛下責任吧？誰都會遇上倒楣事，但沒有一個公家機關的懲戒委員會懂這個道理。

　　史拓桑說：「我們的人手不太多。我放了大部分人一天假，而且我不會因為被保護人睡不著就把他們都給拖回來。」

　　五分鐘後又來了兩個人，李奇認出其中一人也是屋頂上的狙擊手，另一個則是監視遊民隊伍的幹員。他們看來很累，但還是跟他打了招呼，然後轉身去倒咖啡，回來時用塑膠杯幫每個人都倒了咖啡。

　　阿姆斯壯的隨扈彷彿無形的保護罩，他還沒出現，那保護罩就先到了。當他距離大樓還有一哩遠時，大家就開始用無線電對講機聯絡，抵達停車場後會有第二次通報，進電梯後也會有回報。他其中一個隨扈先進接待區，確認安全後另兩個把阿姆斯壯帶進來，這程序到會議室時也是一樣──第一個幹員進來後環顧四周，對著袖口麥克風說話，然後阿姆斯壯才從他身邊跨步進門。

　　他已經換上與他身分不相稱的一身輕便服裝：一件燈芯絨長褲、圖紋毛衣以及絨面皮夾克。衣服配色完美，衣料堅挺，看得出都是新的。這是李奇第一次看到刻意修飾自己的阿姆斯壯，好像他在穿衣服前曾問過自己：一個副總統該穿什麼衣服？而不只是站在衣櫃前，看到什麼就抓出來穿。他嚴肅地向大家點頭致意，然後走向桌子，沒跟任何人說話，似乎失去了之前的風采。會議室裡大家都不吭聲，場面開始變得有點尷尬。

　　那個狙擊手問道：「長官，夫人現在怎麼樣？」

　　李奇覺得，在政治圈這可說是個完美的問題。這句話等於是邀人談談另一個人的感覺，總比說出自己的心裡話容易多了。這是個同僚間的問題，背後的涵義好像在說：「現在我們都在這裡面，那就談談不在這裡的人。」同時也像在說：「你有機會謝謝我們救了她和你的小命。」

　　阿姆斯壯說：「她嚇到了，這是很糟的一件事。她要我向你們致歉，事實上她還怪我。她說我不該讓你們冒這個險。」

　　在政治圈裡，這也可說是個完美的答案──李奇這麼想。這種話說出口後，對方只能說：「長官，那是我們職責所在。」

　　史拓桑說：「我們的工作就是這樣。如果不是保護你，也會是別人。」

　　阿姆斯肚說：「你們對我真好，謝了。我們倆也衷心謝謝你們今天能有這麼棒的表現。我不是迷信的人，但我現在似乎覺得自己欠你們一命，好像要為你們做些什麼才能還清我欠你們的。如果要我幫忙，不要猶豫，什麼要求都可以提出來，公事上的、私人的、關於大家的，或關於個人的，都無所謂。現在我是你們一輩子的朋友了。」

　　沒人答腔。

　　阿姆斯壯說：「我們聊聊克羅塞提這個人。他有家人嗎？」

　　那個狙擊手點頭說：「妻子跟一個兒子，我記得那男孩才八歲。」

　　阿姆斯壯把頭轉開後說：「我真難過。」

　　會議室裡大家都沒出聲。

　　阿姆斯壯問：「我可以為他們做些什麼嗎？」

　　史拓桑說：「有人會照顧他們的。」

　　阿姆斯壯說：「芙蘿莉絲的雙親都在懷俄明州，她沒有其他親人。沒有結婚，也沒有兄弟姊妹，今天稍早在白宮跟你們見面後，我跟她家兩老通過電話了。我覺得自己該親自致哀，而且在對電視發表聲明前也該先告知他們。我不能因為要誘敵就不經他們同意地講假話，但他們喜歡在週日辦告別式的這個構想。事實上，不管是不是真有那麼一回事，他們都會照著做，所以告別式是一定會辦的。」

　　大家都沒說話，阿姆斯壯把視線固定在牆上某個地方，專注地凝視前方。

　　他說：「我想參加，我已經決定要參加了。」

　　史拓桑說：「我不能同意。」

　　阿姆斯壯不發一語。

　　史拓桑說：「我的意思是，我建議您不要參加。」

　　「她因我而死，所以我要參加告別式，最少我還做得到這點。事實上，我想到場對他們說些話，也該跟她父母再聊一聊。」

　　「他們絕對會深感榮幸，但不能忽略安全問題。」

　　阿姆斯壯說：「我尊重你的判斷，但這沒得商量。如果真有必要，我會自己去，搞不好我還比較喜歡自己去。」

　　史拓桑說：「那是不可能的。」

　　阿姆斯壯點頭說：「那就找三個想跟我去那裡的幹員，而且只能三個人。我們不能讓告別式變成一場鬧劇，所以我不會通知媒體與電視，只有我們。」

　　史拓桑沒有說話。

　　阿姆斯壯說：「我要參加她的告別式，她是因我而死的。」

　　史拓桑說：「她知道做這行有風險，我們也都知道。來這裡工作的人都是自願的。」

　　阿姆斯壯點頭說：「我跟調查局局長聊過了，他說嫌犯逃走了。」

　　史拓桑說：「遲早會抓到他們。」

　　阿姆斯壯說：「我女兒人在南極，現在那裡已經接近仲夏，氣溫上升到零下二十度，一、兩週內就會上升到十八度左右的最高溫。我們只能講衛星電話，她說她覺得跟之前相比，現在實在太暖了。過去兩年來，我們不斷重複類似的對話。我總覺得這是種暗喻──所有事情都是相對的，沒什麼事會糟到這種地步，我們可以習慣任何事情，但現在我已經不確定了，我覺得自己連今天都過不下去。我覺得自己能活下來好像是用別人的一條命換來的。」

　　會議室裡陷入一片沉默。

　　史拓桑說：「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們都是自願的。」

　　「她的表現很棒，對不對？」

　　「如果你想跟接替她的人見面，跟我說一聲。」

　　阿姆斯壯說：「我還不想。或許明天吧！還有你要問問星期天有誰要去。我要三個人，看她有沒有朋友想到場致意的。」

　　史拓桑先是沒說話，隨後聳聳肩。

　　他說：「好。」

　　阿姆斯壯點頭說：「謝謝你的一切安排，謝謝你也謝謝你們大家，我們夫妻倆都感謝。我今晚來這裡就是要說這些。」

　　他的隨扈知道他這句話含有離開的暗示，於是護送他到門邊，那層防護罩好像又跟著他一起出去了，幫他在前方探路，查看左右與後方。三分鐘後有人從他車內用無線電回報，說他已經安全了，接下來要驅車回西北邊的喬治城。

　　史拓桑說：「媽的！星期天一定會是場前所未見的惡夢。」

　　除了法蘭西絲外，沒人看著李奇，他們獨自走出去後在接待區碰到史汪，他已經穿上外套。

　　他說：「我要回家去了。」

　　李奇說：「再等一小時。你要先讓我們看看你的檔案。」

16

　　那些檔案都是些生平資料，一共十二份。其中十一份都是些剪報、訪問、具結書及文件正本等原始資料，第十二份則是前十一份資料的簡述。第十二份檔案厚得像本中世紀《聖經》，讀起來則像本書，它敘述了阿姆斯壯畢生的故事。每個獨立事件後面都用括號寫著一個數字，數字代表以一到十來評斷每個事件的真實性時所能得到的分數。大部分的數字都是十分。

　　故事第一頁寫的是他父母。他母親在奧勒岡州長大，為了上大學而搬到華盛頓州，後來回奧勒岡州當藥劑師。她的父母與兄弟姊妹也被寫了進去，而且她從幼稚園到研究所的教育背景也都在裡面，她早期的幾個雇主也被依序列入，她自己如何開始成為藥商的過程則另外記錄了三頁。她現在仍是藥廠所有人，也從中取得收入，但她已經退休，現在患了某種病症，而且被診斷出恐怕已不久於人世。

　　裡面也寫出他父親的教育背景，其中提及他何時展開軍旅生涯，還有何時因傷病退伍，但除此之外沒有多寫什麼。他本來也是奧勒岡州人，退伍變成老百姓後娶了藥劑師，他們搬到該州西南部一個偏僻小村，他用家裡給的錢開始經營木材生意。這對新婚夫婦很快生了一個女兒，布魯克．阿姆斯壯則在兩年後出生。他們家的生意經營得有聲有色，生意也小有規模，接下來又寫了好幾頁紀錄，總之這個事業確保了他們全家可以過著愉悅的鄉村生活。

　　有關於他姊姊的傳記大概有半吋厚，李奇直接跳到阿姆斯壯自己的教育背景。他跟其他人一樣上過幼稚園，內容非常詳細，但因為太多而無法專心閱讀，於是他繼續往下翻並跳著讀。阿姆斯壯一直在當地學校唸書，他是個運動健將，成績優異，他父親在阿姆斯壯離家上大學不久後就因中風去世。他們把父親的公司賣掉，母親的藥廠則仍舊生意興隆。阿姆斯壯用七年時間讀了兩所大學，一開始在紐約州北部的康乃爾大學，接著是加州的史丹佛大學。他也曾是長髮嬉皮，但沒留下嗑藥紀錄。他在史丹佛認識了一個來自俾斯麥市的女孩，他們都是主修政治科學的研究生，兩人婚後在北達科塔州定居，他的政治生涯開始於角逐州議會席次。

　　史汪說：「我得回家了。今天是感恩節，小孩還在家等我，再不回去我老婆一定會殺了我。」李奇繼續往下看，才寫到阿姆斯壯第一次參加的那場小規模選舉，接下來還有六吋厚的文件要看。他用大拇指快速翻著檔案。

　　他問：「裡面沒什麼值得注意的嗎？」

　　史汪說：「沒有。」

　　「從頭到尾都寫得那麼細嗎？」

　　「越來越細。」

　　「如果我用一整夜讀完，會有收穫嗎？」

　　「不會。」

　　「這些東西曾在今年夏天的競選活動中使用嗎？」

　　史汪點頭說：「那當然。這是很棒的傳記資料，他一開始會獲選為副手也是因為這些資料。事實上，其中有很多細節都是我們在競選過程中獲得的。」

　　「而你很確定沒有人因為競選活動而被惹毛？」

　　「我很確定。」

　　「那你的感覺到底從何而來？誰那麼恨阿姆斯壯？理由又是什麼？」

　　史汪說：「我也不是很清楚，就是種感覺而已。」

　　李奇點頭說：「嗯，你回家吧！」

　　史汪拿起外套後匆匆離開，李奇從剩下幾年的紀錄中挑了些出來看，法蘭西絲則翻著那些為數龐大的原始資料，一小時後兩人都放棄了。

　　法蘭西絲說：「結論呢？」

　　李奇說：「史汪的工作可真無聊。」

　　她微笑說：「我同意。」

　　「但這些資料很快讓我想到一件事。重要的不是裡面有什麼，而是裡面缺了什麼。競選活動就像狗咬狗，對不對？他們會拿任何往日的光榮事蹟往臉上貼金。舉個例子，他母親的大學學歷跟藥廠背景被拿出來大作文章，為什麼？」

　　「這個訴求是針對獨立女性與經營小本生意的人。」

　　「嗯，裡面還提到她生病的事，為什麼？」

　　「要讓阿姆斯壯看來像個孝順的兒子，非常負責而且重視家庭價值，展現他人性化的一面，而且也幫他強化健康照護政策的真實性。」

　　「還有，很多資料都是關於他父親的木材事業。」

　　「這又是跟商業遊說有關，而且觸及環保議題，就是樹木、伐木等等相關議題。阿姆斯壯可以說自己有實務經驗，他可以說他的上一代就是做這行的。」

　　李奇說：「沒錯。不管針對什麼議題、什麼選民階層，他們都可以找到文章來做。」

　　「那又怎樣？」

　　「他們把服兵役這件事一筆帶過。在競選活動中，這通常是最受歡迎的事蹟。一般而言，如果一個候選人的老爸當過兵，他可以拿著擴音器到處宣傳，然後用這件事來大作文章。但是這裡沒有任何細節，只寫到他從軍，然後退伍，其他一片空白。妳知道我的意思嗎？其他地方有一堆細節，但是這裡沒有，所以顯得特別突出。」

　　「他爸已經死了幾十年。」

　　「那無所謂。如果這方面能有加分效果，他們一定不會放過。而且什麼叫作因傷病退伍？如果是因為負傷，即使只是訓練時的意外，他們也一定會大作文章，會把他吹噓成大英雄。還有妳知道嗎？我不喜歡看到原因不明的傷病退伍，妳也知道這是怎麼回事。這讓人有想像空間，不是嗎？」

　　「我想是這樣，但是這跟案子有何關連？那件事發生時阿姆斯壯都還沒出生，而且他老爸三十年前就死了。而且你自己也說過，這一切都是阿姆斯壯在競選期間的作為而引發的。」

　　李奇點頭說：「但我還是想知道詳情，我想我們直接去問阿姆斯壯本人好了。」

　　法蘭西絲說：「沒必要。如果你真想知道，我可以查出來，打幾通電話就行了，我的關係很好。那些傢伙總想在退休後到我們公司謀份差事，所以通常會事先給我們留下好印象。」

　　李奇打個呵欠說：「好，就問吧！明天一早。」

　　「我今晚就問。軍隊還是二十四小時有人值班的，我們退伍後也完全沒有改變。」

　　「妳該去睡覺。他們跑不掉的。」

　　「我睡不著。」

　　李奇又打了個呵欠說：「好吧！但我要去睡了。」

　　法蘭西絲說：「糟糕的一天。」

　　李奇點頭說：「不能更糟了。如果妳想打電話就打吧！但不要為了告訴我結果而叫醒我，明天再跟我說。」

　　※※※

　　夜班值勤警官幫他們叫車回喬治城的汽車旅館，李奇直接進房間。房裡還是一樣沒有動靜，空無一人，有人來打掃過並把東西整理好。床重新鋪過了，喬伊的盒子已經被清掉，他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心想史拓桑是否記得把芙蘿莉絲的房間退掉？接下來夜間的寂靜襲上心頭，他有種強烈的失落感，感覺有東西不在了，那東西本來該在但卻不在。到底是什麼？當然是芙蘿莉絲。他的心好痛，因為她應該在這裡，但卻不在，上次他待在這房間時她還在的。當時她說：「今天我們得跟他們拚個你死我活。」他回答她：「死的絕對不是我們。」

　　有東西不在了。可能是喬伊，也可能是其他很多事物，他生命中有太多人事物已經不在，有太多事沒有完成，太多話沒說出口。到底是什麼？也可能是阿姆斯壯之父的兵役問題他還搞不清楚，但有可能不只這樣。還有什麼東西不在了嗎？他閉上雙眼，希望努力想出解答，但腦中只有芙蘿莉絲的粉紅色鮮血在陽光下噴灑出來的畫面。於是他睜開眼睛，脫掉衣服，洗了當天的第三次澡。他發現自己低頭凝視，恍然間好像還想著浴室地板會變成紅色，但往下流的都是乾淨的清水。

　　床舖又冷又硬，新床單因為上過漿所以也是硬的。他獨自一人滑進被窩，接下來一小時只是瞪著天花板，努力想著事情。接下來他決定不再想事情，逼自己睡覺，夢中他看到哥哥和芙蘿莉絲在夏天手牽手繞過整個蓄潮湖，金色的陽光感覺好柔順，但她頸部血流不止，在溫暖的空氣中好像一條閃閃發亮的五呎紅色緞帶，儘管路過的人潮不斷，但那緞帶一直掛在那裡，等到他倆走回起點時，那拖地的緞帶已形成一個直徑一哩寬的圓圈。然後她搖身一變成為史汪，喬伊變成俾斯麥市那個警察，警察一邊走路，他的外套下襬也隨之擺動，然後史汪逢人便說：「我想我們算錯了。」接下來史汪變成阿姆斯壯，他臉上掛著政客般的燦爛微笑，並說著：「我很抱歉。」然後那警察轉身後從外套下亮出一把長槍，慢慢拉下槍機拉柄，一槍擊中阿姆斯壯的頭。這一切畫面都沒有聲音，因為那是把滅音槍，即使阿姆斯壯跌入水中漂走，四周依舊寂靜無聲。

　　桌上的鬧鐘在六點響起，一分鐘後有人來敲門，李奇從被窩中滾出來，在腰際裹了條毛巾，透過門上貓眼看到法蘭西絲拿了杯給他的咖啡站在外面。她已著裝完畢，隨時可以離開。讓她進門後，他坐在床上開始喝咖啡，然後她在那條通往窗邊的窄路上慢慢踱步。她看起來很緊張，似乎喝了整晚的咖啡。

　　她說：「嗯，阿姆斯壯他父親是怎麼回事？」好像在幫他提出問題。接著她說：「他是在韓戰接近尾聲時接受徵召，沒有上戰場的紀錄。但他通過了軍官訓練，官拜少尉，被派到一個步兵連。部隊駐紮在阿拉巴馬州，那軍營早就不在了，雖然大家都知道戰爭就快結束，但還是要奉命保持隨時可以上前線的狀態。你也知道那是怎麼回事，對吧？」

　　李奇帶著睡意點頭，啜了口咖啡。

　　「有個白痴上尉要部隊不斷競賽，做什麼事都要評分，犯什麼錯都要扣分，如果B連擊敗了A連，月底時就可以在營房上面插旗。」

　　法蘭西絲說：「阿姆斯壯他老爸的單位通常都會贏，他帶兵很有一套，但有情緒管理問題，誰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爆發出來。如果有人搞砸了，害他的單位被扣分，他就會突然暴跳如雷。這種事發生了兩、三次，跟一般軍官欺凌小兵的狀況不一樣，在紀錄中的描述非常嚴重，他會陷入無法控制的怒氣中。他太過分了，好像停不下來一樣。」

　　「然後呢？」

　　「前兩次部隊不跟他計較，因為不常發生，純粹是偶然。但第三次發作時，他把手下狠狠揍了一頓，後來被踢出部隊。不過這醜聞基本上還是被壓了下來，他們讓他因為心理因素退役，紀錄上寫的是他無法面對一般戰鬥中的壓力，不過他這個軍官連戰場都沒去過。」

　　李奇的臉抽動一下，說道：「他在部隊中一定有朋友，跟妳一樣，否則妳怎麼拿到這些深入的紀錄？」

　　「我整晚都在講電話，史拓桑接到旅館的帳單時恐怕會心臟病發作。」

　　「有多少人被他修理過？」

　　「我一開始也想到這部分，但不值得注意。一共三個人，每次一個。其中一個在越戰中身亡，一個十年前已在棕櫚泉去世，還有一個已經七十幾歲，住在佛羅里達州。」

　　李奇說：「又一條死巷。」

　　「但這可以說明為什麼競選期間他們沒有拿他父親當兵這件事來做文章。」

　　李奇點點頭，啜了口咖啡後說：「阿姆斯壯有可能遺傳這種脾氣嗎？芙蘿認說她看過他發脾氣。」

　　法蘭西絲說：「我第二個想到的就是這點。這可以理解，看他堅持要參加她的告別式，就知道他的個性不是表面那麼一回事，對不對？但我想在更早之前我們就能看出更重要的一點。這傢伙一輩子都在角逐各級民代席位，卻在今年夏天競選活動過後才出事。這點我們都有同感。」

　　李奇面無表情地點點頭，也說了聲：「競選活動。」他拿著咖啡杯靜靜坐著，眼神筆直凝視著牆壁，這樣過了一分鐘、兩分鐘。

　　法蘭西絲問他：「怎麼樣？」

　　他沒有回話，只是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後隔著隙縫看著黎明昏暗天色中的華府。

　　他問：「阿姆斯壯在競選期間做了什麼事？」

　　「他做了很多事。」

　　「新墨西哥州的眾議員有幾個？」

　　法蘭西絲說：「不清楚。」

　　「我想是三個。妳叫得出名字嗎？」

　　「不知道。」

　　「如果在街上看到他們，妳認得出來嗎？」

　　「認不出來。」

　　「那奧克拉荷馬州呢？」

　　「不知道。五個嗎？」

　　「我想是六個。妳叫得出名字嗎？」

　　「我只知道其中一個是渾球，但忘了他的名字。」

　　「那田納西州的參議員呢？」

　　「你的重點是什麼？」

　　李奇凝視著窗外說：「我們跟特區裡的人一樣，都得了一種病而不自知。我們沒有用一般人的角度來想這件事，對於全國各地的百姓而言，這些政客其實都是些無名氏。妳自己說妳對政治有興趣，但妳也沒辦法講出一百個參議員的名字，而大多數人對政治的熱忱可能不到妳的千分之一。大部分人如果走在路上被其他州的菜鳥參議員痛扁一頓，也認不出他是誰，或者就像芙蘿莉絲親口說的，之前沒人聽過阿姆斯壯這號人物。」

　　「所以呢？」

　　「所以我們可以說，阿姆斯壯在競選期間做的最起碼、最基本的一件事，就是在全國老百姓面前現身。他這輩子第一次讓本州以外以及自己朋友圈外的一般老百姓記住自己的臉，第一次聽到他的名字。我想這是這件案子最基本的要素。」

　　「怎麼講？」

　　「假設他的臉被很久以前認識的人認了出來，完全出乎那人的意料，就像突然一陣青天霹靂。」

　　「例如什麼人？」

　　「例如你是來自某處的某某人，很久以前有個年輕人突然暴跳如雷，把你痛扁一頓。像這種情況，例如在酒吧裡跟你爭風吃醋，為了羞辱你而揍你，卻從此再也沒跟你見過面，但這件事深深烙印在你心裡。多年後，那傢伙一夕之間躍上所有報紙版面與電視時段。他是個競選副總統的政客，之前那麼多年你都沒看過他，是因為你不看有線衛星公共事務網（C─Span）（譯註：美國專播與公共事務和政治有關的電視台，全名為Cable─Satellite Public Affairs Network，縮寫即為C─Span。）或有線電視新聞網（CNN）。但現在他的臉卻無所不在，想躲也躲不掉，那你會怎麼做？如果你了解政治是怎麼一回事，你會打電話給對手陣營爆料。但你不了解，所以你才會在酒吧裡被揍之後一輩子再也沒看過他，那你會怎麼做？他的臉把以前的回憶召喚了回來，你心裡痛苦不已。」

　　「你覺得這是報復？」

　　李奇點頭說：「所以史汪才會說，他們希望他感到痛苦。但史汪的方向可能是錯的，我們也可能錯了。因為這種個人恩怨針對的可能不是阿姆斯壯這個政客，而是他這個人本身，完全是私仇。」

　　法蘭西絲不再踱步，她在椅子上坐下後說：「這說法沒有根據。時間會淡化一切，不是嗎？」

　　「真的能忘掉嗎？」

　　「大部分人都是這樣。」

　　李奇低頭看她，說道：「不管因為什麼而讓妳不喜歡被別人碰，時間也無法淡化那件事，不是嗎？」

　　房裡陷入一陣沉默。

　　她說：「好吧！那應該說正常人都是這樣。」

　　「正常人不會綁架女人，不會割掉別人的大拇指，也不會殺掉無辜的旁人。」

　　她點頭說：「好吧！這是個假設，但它能提供什麼方向呢？」

　　李奇說：「可能要從阿姆斯壯本人下手，但要跟一個副總統當選人談這種話題，實在很難啟齒。還有，他會記得嗎？如果他遺傳了那種害他爸被趕出軍隊的壞脾氣，他很久以前可能跟人打了幾十場架。而且他又是個彪形大漢，在他能控制自己之前，可能早就到處把人打得東倒西歪了。」

　　「那他老婆怎麼受得了他？他們倆很早就在一起了。」

　　李奇沒有說話。

　　法蘭西絲說：「該走了。我們七點要跟班儂開會，要跟他說嗎？」

　　李奇說：「不用。說了他也聽不下去。」

　　法蘭西絲說：「去沖個澡。」

　　李奇點頭說：「先說另一件事。有件事讓我昨天有一小時的時間睡不著，不斷糾纏著我。我感覺到好像有件事物不在了，或者是有件事還沒完成。」

　　法蘭西絲聳聳肩說：「好，我會想想。你先準備一下。」

　　※※※

　　他穿上喬伊的最後一套西裝。那是件炭灰色西裝，布料感覺像絲質。乾淨的襯衫也是最後一件了，襯衫上了漿，顏色跟初雪一樣白。最後一條領帶是深藍色，上面有一個個相同的小圖案，如果仔細看，會發現每個圖案都是投手的手部，緊抓著一顆棒球，正準備投出指關節（譯註：用指關節把球投出的一種球路，控球很不容易，又名「蝴蝶球」。）。

　　他跟法蘭西絲在大廳見面，在自助餐吧吃了鬆糕後又帶著一杯咖啡上了秘勤局的林肯禮車。他們進會議室的時間較晚，班儂與史拓桑已經到了。班儂還是穿得像個警察，史拓桑則換回「布魯克兄弟」的西裝。李奇與法蘭西絲坐在史拓桑旁邊，但與他隔著一個座位，班儂凝視著那個空位，他好像因此想到芙蘿莉絲已經不在了。

　　他說：「調查局不會派探員到懷俄明州的葛瑞斯鎮，這是阿姆斯壯透過局長請我們不要去的。他不想讓告別式變成一場鬧劇。」

　　李奇說：「我就喜歡這樣。」

　　班儂說：「你是在浪費時間。我們同意的原因是本來就不想去──那兩個壞蛋也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他們是高手。他們知道他的聲明是個陷阱，所以不會出現。」

　　李奇點頭說：「我去很多地方本來就只是消磨時間。」

　　「我已經警告過你，絕對不能單獨行動。」

　　「如果你說得沒錯，我根本用不著行動。」

　　班儂點頭說：「彈道測試報告來了，發射明尼蘇達州那顆子彈的槍枝就是在倉庫發現的來福槍。」

　　史拓桑說：「槍到底怎麼來的？」

　　班儂說：「昨晚我們至少動用了十個探員。我只能跟你說他們沒有採用的運送方式，就是搭飛機。我們查了抵達八個機場的民航機班次，沒有任何人託運武器。我們也查了飛往這八個機場的私人飛機，完全沒有可疑跡象。」

　　李奇說：「所以他們是開車來的？」

　　班儂點頭說：「但從俾斯麥市到華府的路程超過一千三百哩，最快也要二十小時才能開到，而且開車的人得是個瘋子。因為時間並不相符，所以那把來福槍沒有去過俾斯麥市，而是直接從明尼蘇達過來的，意思是在四十八小時內完成一千一百多哩路程，就算是你祖母也辦得到。」

　　李奇說：「我祖母連開車都不會。你還是覺得是三個人幹的？」

　　班儂搖頭說：「不是。仔細想想後我們還是覺得只有兩個人，這樣整件事會比較合理。我們猜這個小組在星期二當天分別在明尼蘇達與科羅拉多犯案，後來也都是分開行動，偽裝成俾斯麥市警察的那傢伙在教堂裡也是一個人。照理說他應該只有一把衝鋒槍，原因在於他早就知道那把誘餌來福槍曝光後阿姆斯壯會被一堆幹員團團圍住，而如果目標是一群人，衝鋒槍會比來福槍更適合，特別是H＆K的MP5型衝鋒槍。我們局裡的人說，在一百碼範圍內它跟來福槍一樣準確，而且火力更強。一個彈匣的三十發子彈用來撂倒六名幹員並幹掉阿姆斯壯，可說綽綽有餘。」

　　史拓桑問：「如果這樣就得手了，另一個傢伙為什麼要大費周章開車趕來這裡？」

　　班儂說：「因為他們是你們局裡的人。他們是務實的高手，知道有可能失敗，他們了解無論在哪裡都有可能無法一擊斃命。所以他們事先核對阿姆斯壯的行程表，一個在這裡，另一個就會到下一站去做準備，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史拓桑沒說什麼。

　　李奇說：「但昨天他們一起行動。照你這樣講，帶著貝姆來福槍的那傢伙開車來這裡，但我在俾斯麥市看到的那傢伙也在倉庫屋頂上。」

　　班儂點頭說：「因為不用再到下一站準備了。昨天的活動結束後，有好一陣子不會有下手的機會。俾斯麥市那傢伙一定是搭民航機來的，就在空軍軍機把你們載回來不久後抵達。」

　　「如果是這樣，那枝MP5型衝鋒槍在哪裡？他一定要在離開俾斯麥市的教堂後，到機場搭機前把它丟掉。你們找到槍了嗎？」

　　班儂說：「沒有，但還在找。」

　　「還有，州警在旁邊社區裡看到的傢伙是誰？」

　　「我們沒把他算進來，幾乎可以肯定他只是個老百姓。」

　　李奇搖頭說：「所以這傢伙得一個人把當作誘餌的來福槍藏好，然後帶著MP5型衝鋒槍步行回到教堂？」

　　「我看不出哪裡不對勁。」

　　「你曾經躲起來開槍打人嗎？」

　　班儂說：「沒這種經驗。」

　　李奇說：「我有。那可不是件有趣的事，你必須找出一個舒服的姿勢，讓自己放鬆，同時保持警覺。肌肉的狀態是關鍵──你必須早早抵達現場，把東西弄好後開始調整位置，算出距離，測試風向，判斷子彈上升或下沉的角度，估算彈道。然後你得趴下，眼睛直視前方，把呼吸變慢，降低心跳次數。而且你知道，在開槍那一刻你最希望的是什麼事嗎？」

　　「什麼？」

　　「你會希望自己信任的人在後面掩護你。當你所有注意力都在前方，就會開始有種背脊發涼的感覺。如果這兩個傢伙如你所說是高手，他們絕對不會像你說的一樣單獨在教堂行動。」

　　班儂無話可說。

　　法蘭西絲說：「他說得對。最好的猜測是，旁邊社區那傢伙就是在後面掩護的人，當時他藏好來福槍後正在返回教堂的路上。他把東西藏好後遠離圍籬，繞著路往回走。狙擊手藏身在教堂裡，等著他回來。」

　　李奇說：「那問題又來了。這樣一來，正從明尼蘇達州趕來華府的那個人又是誰？」

　　班儂聳聳肩說：「好吧！所以應該有三個人。」

　　史拓桑帶著客觀的語氣問：「都是我們局裡的人？」

　　班儂說：「那不是不可能。」

　　李奇搖頭說：「你太過火了。那你怎麼不逮捕秘勤局的所有離職員工？裡面可能還有些是羅斯福總統（譯註：此處指的是二戰期間的羅斯福總統（Franklin D. Roosevelt）。）時代當差的百歲人瑞。」

　　班儂說：「我們的理論不會錯。」

　　李奇說：「沒關係。那你就別再來煩我。」

　　「我已經兩次警告你不准單獨行動了。」

　　「兩次又怎樣？」

　　會議室裡陷入沉寂，班儂的態度軟化下來，他看著本來應該坐著芙蘿莉絲的那個位子。

　　他說：「我完全能夠了解你的苦衷，但你還是不能這麼做。」

　　李奇低頭看著桌面說：「是兩個人，不是三個。我同意你，這樣比較合理。像這種事情，最理想的狀況是一個人單獨犯案，但這作法不切實際，所以一定是兩個人，不是三個。如果多一個人參與，他們的風險就會高出一百倍。」

　　「如果是這樣，那把來福槍到底是怎麼運來的？」

　　李奇說：「顯然是寄來的。他們可以找聯邦快遞（FedEx）、優比速（UPS）或其他公司，搞不好是去郵局寄的。他們可能把槍跟一堆鋸子、鐵鎚混在一起寄，說是工具樣品，或者編個類似的故事混過去。寄件地址寫這裡的一家汽車旅館，先來這裡等東西寄到。不管怎樣，是我就會這麼做。」

　　班儂看來很尷尬，他沒說什麼，只是起身離開，門在他身後「喀噠」一聲關上。會議室裡再次一片靜默，史拓桑還是坐在他的椅子上，看來有點不好意思。

　　他說：「我們得談談。」

　　法蘭西絲說：「你要我們走路。」

　　他點點頭，把手伸進外套內側口袋，拿出兩只薄薄的白色信封。

　　他說：「這已經不再是內部查核了。你們也很清楚，案情已經比原先嚴重太多。」

　　「但你也知道班儂搞錯辦案方向了。」

　　史拓桑說：「我希望他終究能看清這點，這樣他或許就能轉往正確的方向。同時我們還是要保護阿姆斯壯，第一要務就是要讓他活著度過瘋狂的懷俄明州之旅。那是我們的職責所在，而且我們也只能做到這點。我們只能見機行事，扮演防守的角色。聘請外人來做防禦工作於法無據。」

　　他把第一個信封推過閃閃發亮的桌面，那力道剛好足夠滑動六呎，然後停在李奇面前。推第二個時則少出點力，信封剛好停在法蘭西絲面前。

　　李奇：「等等，晚一點再叫我們走路。再給我們今天一整天的時間。」

　　「為什麼？」

　　「我們得跟阿姆斯壯談談，就我跟法蘭西絲。」

　　「談什麼？」

　　李奇說：「談一件很重要的事。」說完後他繼續保持沉默。

　　法蘭西絲問他：「是我們今天早上討論的那件事嗎？」

　　「不是。是昨晚我在想的那件事。」

　　「好像有件事物不在了，或者有件事還沒完成？」

　　他搖頭說：「是有件事還沒說出來。」

　　「什麼還沒說？」

　　他沒回答，只是把兩個信封擺在一起，然後從桌面推回到史拓桑面前。史拓桑把信封按住擋下，拿起來抓在手上，似乎不很確定。

　　他說：「我可以讓你單獨跟阿姆斯壯談話。」

　　李奇說：「那是一定的，只有這樣他才肯談。」

　　史拓桑沒說什麼，李奇望著他說：「跟我聊聊你們的收發系統。你們幫阿姆斯壯過濾信件已經多久了？」

　　史拓桑說：「從一開始就是了，從他被挑選成為候選人那時候。這是我們的標準作業程序。」

　　「運作方式呢？」

　　史拓桑聳聳肩說：「簡單得很。一開始，在他家有幾個幹員會打開每件寄到那裡的郵件，還有個人負責打開寄到參議院辦公室的東西，另一個人則處理寄到俾斯麥市的當地郵件。但在收到前幾封威脅信後，為了方便集中管理，我們把所有東西都轉來這裡。」

　　「但是，除了威脅信之外，你們還是會把所有信件都給他看吧？」

　　「當然。」

　　「你認識史汪嗎？」

　　「那個研究員嗎？不是很熟。」

　　「你該幫他升官，或者給他獎金，甚至該好好親親他的額頭。因為他是你們局裡唯一有創意的傢伙，連我們也不如他。」

　　「他有什麼創意？」

　　「我們必須盡快跟阿姆斯壯見面，就我跟法蘭西絲。然後這差事就不再跟我們有關了，我們跟班儂也都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因為你的問題兩、三天後就會解決了。」

　　史拓桑把兩個信封又都放回他的外套口袋裡。

　　※※※

　　感恩節隔天，阿姆斯壯刻意不理會所有公務與活動，但要約他見面還是非常困難。早上會議結束後，史拓桑就從芙蘿莉絲原來的六個男性競爭對手中挑一個出來接她的位置，那傢伙一開始就處處展現他的男子氣概，那臭屁渾球的態度好像在說：「局裡終於做對了一件事。」但因為不想觸及某些敏感問題，他在史拓桑面前還算非常克制，但只要有什麼事礙著他，他一定會全力排除。他搬出一塊絆腳石來阻止他們與阿姆斯壯見面：幾十年來局裡的一個死規定是．絕對不能讓訪客與被保護人見面，至少要有一位幹員在場。李奇能了解其中的顧慮──像他和法蘭西絲即使被人脫掉衣物搜身，完全不帶武器進去，兩人還是只需要一秒半就能把阿姆斯壯肢解。但他們一定得單獨見面，這點是關鍵，史拓桑雖然不願看到新任小組組長第一天上任就被打回票，但終於還是拿出五角大廈的安全查核紀錄給他看，並下令只要有兩個幹員在門外守著就夠了。然後他打電話到阿姆斯壯家，跟他本人約時間。掛掉電話後他說阿姆斯壯聽起來好像正擔心著某件事，只說等一下會回電。

　　等到阿姆斯壯回電時已是二十分鐘後，他跟史拓桑說了三點：第一是他母親的健康突然惡化。第二，他當天下午要飛回奧瑞岡州。最後一點是他跟李奇與法蘭西絲的見面時間會很短促，而且因為他得打包行李，所以要延到兩小時後。

　　本來李奇與法蘭西絲要去芙蘿莉絲的辦公室繼續等待，但那裡已經被新上任的傢伙接手了。她種的小盆栽已被清掉，周圍的擺設也都改過了，唯一留下的是辦公室裡彷彿還聞得到一點她的香水味。於是他們又回到接待區，兩人靠坐在皮椅上，看著靜音的電視。播放的是新聞頻道，不斷重複用慢動作播放的是芙蘿莉絲殉職的畫面，完全沒有聲音。他們也看到一部分阿姆斯壯的聲明，還有班儂在胡佛大樓外接受訪問的片段。他們沒有要求打開聲音，反正他們早知道他都會說些什麼。接著播放的是感恩節當天日間美式足球賽事精采畫面，然後史拓桑打電話叫他們回他辦公室。

　　他的秘書不在，顯然她正在家裡享受長週末的假期。他們走過空無一人的辦公區，坐在史拓桑那張一塵不染的桌子前面，而他一邊向他們交代規則。

　　他說：「不能跟他有身體接觸。」

　　李奇微笑說：「連握手也不行？」

　　史拓桑說：「我想握手是可以的，但那是極限。而且你不能跟他透露任何案情，他毫不知情，我不希望他從你嘴裡聽到。懂嗎？」

　　李奇點點頭。

　　法蘭西絲說：「懂了。」

　　「不要惹他不高興，也不要騷擾他。要記住你們是在跟誰講話，更何況他現在正為母親的事操心。」

　　李奇說：「嗯。」

　　史拓桑把頭轉開說：「我已經決定不想問你們為什麼要跟他談，如果後來發生什麼事，我也不想知道。但我真要感謝你們做的一切，你們的安全查核對我們會很有幫助，而且我想俾斯麥市那次也多虧你們的解救才沒出事。從頭到尾你們都盡心盡力，我非常感激。」

　　沒人答腔。

　　史拓桑說：「我要退休了。我現在的一切努力都是為了保全自己的公職生涯，但我發現這份差事還沒讓我喜歡到能夠全力捍衛它。」

　　李奇說：「那兩個傢伙絕對不是你們局裡的人。」

　　史拓桑說：「我知道。但我失去兩個手下，因此我的公職生涯算是走到盡頭了。無論要怎麼做都該交給我來決定和操心，我要說的真心話是，很高興讓我有機會認識喬伊的弟弟，而且與你們共事非常愉快。」

　　還是沒人答腔。

　　「而且我也很高興你們在這裡為芙蘿莉絲努力到最後一刻。」

　　李奇把頭轉開，史拓桑又從外套口袋裡拿出那兩個信封。

　　他說：「有關懷俄明州的那件事，我也不知道你們是對還是錯，總之我們會派三個幹員過去，還有一些當地警力。如果真的出事的話，人手真的會有問題。」

　　他把信封推到桌面另一邊。

　　他說：「樓下有車在等你們。車子會載你們一程到喬治城，會面結束後你們就可以走了。」

　　他們坐電梯下去，李奇繞到大廳。廣闊的大廳一片灰暗，裡面空無一人，他每在冷冷的大理石地面踩上一步，就會發出回音。他在浮雕的大理石壁板下駐足，抬頭看著他哥哥的名字，再看看芙蘿莉絲的名字即將出現的地方。接著他轉頭往回走，跟上法蘭西絲，推開那扇有鐵絲玻璃窗的門後找到那輛要載他們的車。

　　※※※

　　阿姆斯壯家前面的人行道上還是設有白色遮篷，司機把車對準停在遮蓬出口，然後對著手腕上的麥克風說話。一秒鐘後阿姆斯壯家的大門開了，走出三位幹員，其中一人走過遮篷通道幫他們打開車門，李奇下車後法蘭西絲也滑出座位跟著他。那幹員關上門後面無表情地站在街邊石上，車子隨即開走。第二個幹員伸出手示意他們站好別動，讓幹員搜身。他們在陰暗的白色遮篷裡等待，當陌生人的手沿著法蘭西絲的身體往下拍時，她全身緊繃起來。但搜身也只是個形式而已，他們幾乎沒碰到她，而且他們也沒搜到李奇藏在襪子裡的陶瓷刀。

　　幹員領著他們走到阿姆斯壯家的走廊上，然後把門關上。屋子內部看起來比外表寬闊，這棟堅實的大屋子看來好像已經在此屹立超過百年，而且這麼好的屋況可能還能再維持一百年。走廊上有些暗色古董，牆上貼著條紋壁紙，到處都掛有裱框畫作。室內每兩道牆之間都鋪有地毯，地毯上鋪著一塊塊毛毯。牆角擺著一個老舊的衣物袋，可能是為了奧勒岡之旅而臨時準備的。

　　其中一個幹員說：「這邊請。」

　　他們被帶到屋裡，經過一道彎曲的走廊後來到一個可以在裡面用餐的大型廚房，看起來好像原木屋的內部一樣令人覺得舒適。廚房建材全是松木，其中一邊有張大餐桌，另一邊都是餐具。廚房裡咖啡香氣四溢，阿姆斯壯夫婦坐在桌邊，桌上擺著厚重的陶瓷馬克杯，還有四份不同的報紙。阿姆斯壯夫人穿著慢跑裝剛剛流了很多汗，看來地下室應該有居家健身器材。她似乎沒有要和丈夫一起回奧勒岡州，沒化妝的她看來有點疲倦而無精打采，好像感恩節那天的事情讓她有了完全不同的觀感。阿姆斯壯看起來比較鎮靜，他身穿乾淨的襯衫，外罩的夾克往上拉到手肘處。他沒打領帶，正同時讀著《紐約時報》與《華盛頓郵報》的社論。

　　阿姆斯壯夫人問：「要喝咖啡嗎？」

　　李奇點點頭，她站起來走到廚具旁，從掛鉤上拿下兩個馬克杯來倒滿咖啡，回來時一手拿著一杯。李奇說不出她是高是矮──有種女人穿著平底鞋時看來很矮，穿高跟鞋時看來很高，她就是其中之一。她把馬克杯遞過來，臉上沒什麼表情，阿姆斯壯則在此刻抬頭，把視線從報紙上移開。

　　法蘭西絲說：「聽到令堂的消息，我至感遺憾。」

　　阿姆斯壯點頭說：「史拓桑先生說你們想跟我單獨談談。」

　　李奇說：「私下談比較好。」

　　「我老婆可以在場嗎？」

　　「那要看你對私下的定義是什麼。」

　　阿姆斯壯夫人看著丈夫說：「你可以事後再告訴我。如果有需要的話，你離開前跟我說吧！」

　　阿姆斯壯又點點頭，仔細把報紙摺好，然後起身繞到咖啡機旁幫自己續杯。

　　他說：「走吧！」

　　他帶著他們走回那道彎曲的走廊，然後到了屋子側邊一個房間，兩個幹員跟著他們，站在門外兩側守著。阿姆斯壯往外看，用像是道歉的眼神看著他們，然後把門關上，繞到一張桌子後面坐下。那房間的擺設像個書房，但休閒的味道重一點，不怎麼嚴肅──裡面沒有電腦，那張大桌子是深色木頭製成的老舊木桌。裡面有幾張皮椅，擺出來的書只是因為書背好看，純粹裝飾用的。房間裡到處裝有飾條，還有張老舊的波斯地毯。不知哪裡擺著一台空氣清淨機，在寂靜的空氣中注入一縷芬芳。牆上掛著一幅裱框獨照：照片裡的人站在一塊浮冰上，看不出是男是女。這個男的或女的舉起一隻手打招呼，穿著一件厚重的連帽填充外套，連指手套的長度直達手肘，臉部完全被滑雪面罩遮住，黃色護目鏡裡也充滿霧氣。

　　阿姆斯壯說：「我女兒。我們很想念她，要她給張照片，結果她寄了這張給我們。真幽默。」

　　他在桌子後方坐下，李奇跟法蘭西絲也各找了張椅子坐著。

　　阿姆斯壯說：「感覺上你們好像要談什麼機密。」

　　李奇點頭說：「我想，到頭來我們都會同意把談話內容當作機密。」

　　「你心裡在想什麼？」

　　李奇說：「史拓桑先生交代了一些基本規則，但我一開始就不想遵守。秘勤局攔截了六個針對你發出的威脅訊息。第一個是十八天前寄來的威脅信後來又出現兩封還有三張直接送到局裡的信紙。」

　　阿姆斯壯沒說什麼。

　　李奇說：「你看來不怎麼驚訝。」

　　阿姆斯壯聳聳肩說：「幹政治這行的本來就見怪不怪。」

　　李奇說：「我想也是。六個訊息都用一枚拇指指紋署名，我們靠指紋追查到加州一個老人，他的大拇指被截斷帶走，被人當作圖章使用。」

　　阿姆斯壯還是沒說話。

　　「第二個訊息是被擺在史拓桑桌上的一張信紙，最後我們查到那是個叫南迪克的監視錄影帶技師擺的。他老婆被綁架，不得不從。他因為知道自己一定會被盤問而危及她的性命，所以陷入了癱瘓狀態。但我們猜當時她應該已經被撕票了。」

　　阿姆斯壯沉默不語。

　　「局裡有個研究員叫史汪，他聯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他覺得我們算錯了威脅訊息的數量，他想到南迪克本人應該就是個威脅訊息，所以應該是七個訊息，不是六個。接著我們又加上那個被截肢的加州人，他算是第八個。然後還有週二發生的兩樁謀殺案，算是第九和第十個訊息，一樁發生在明尼蘇達，一樁發生在科羅拉多。兇手為了示威而殺了兩個跟你沒有親屬關係的陌生人。」

　　阿姆斯壯說：「天啊！」

　　李奇說：「所以是十個訊息。全都是要用來折磨你，只不過你完全不知道而已。但我又開始想，我們是不是遺漏了其他訊息？這點我很確定，我想至少有十一個訊息。」

　　阿姆斯壯問：「第十一個訊息是什麼？」

　　李奇說：「被忽略的訊息。是寄來指名給你的，但秘勤局的人看不懂其中隱藏的威脅，對他們來講沒有任何意義，對你卻非如此。」

　　阿姆斯壯沒有說話。

　　李奇說：「我想那是最先送達的訊息，可能是在最開始的時候，當時連秘勤局都還在狀況外。我想那是只有你才會懂的聲明，所以我想一直以來你都很清楚，我想你知道是誰做的，也知道原因。」阿姆斯壯說：「死了那麼多人。你這是很嚴重的指控。」「你不承認嗎？」

　　阿姆斯壯沒說話。

　　李奇把身體往前靠，他說：「有些話很重要，但你卻沒說出來。事實上，如果站在那裡分發火雞大餐的是我，然後突然有人亂開槍，有人壓在我身上，然後因為流血過多而死，遲早我會問那些傢伙是誰？他們到底想幹什麼？他們為什麼要這樣亂來？起碼我會問這些問題，一定會大聲而清楚地問別人。但是後來我看到你兩次，一次在白宮地下室，一次在秘勤局會議室，你都沒問他們。你說了很多話，你問他們被捕了沒有，那是你最關心的。你從來沒問嫌犯是誰，還有他們動機何在。為什麼你不問？唯一合理的解釋就是，你已經知道了。」

　　阿姆斯壯還是沒說話。

　　李奇說：「我想你老婆也知道。你說她怪你不該讓大家這樣冒險，我想這種說法不是針對一般情形。我想她知道你了解這整件事，而且她覺得你早該說出來。」

　　阿姆斯壯沉默以對。

　　李奇說：「所以我想你現在有點罪惡感，因此你才會答應我在電視上說那些話，也是為什麼你突然想親自參加告別式。因為你知道，但卻沒告訴任何人，所以良心不安。」

　　阿姆斯壯說：「我是個搞政治的。我們樹敵無數，沒必要去揣測是誰幹的。」

　　李奇說：「胡說。這跟政治沒關係，是你的私事。你的政敵是誰？是北達科塔州那些種大豆的人，因為你改變了補助辦法，害他們一週少賺十分錢。或者是某個你拒絕投票支持他的大牌資深參議員。豆農報復你的方式可能比較不積極，大不了下次不投你一票，參議員可能會等待時機，在議會裡找機會修理你。這兩種人都不會用這種方式報復你。」

　　阿姆斯壯不發一語。

　　李奇說：「我不是笨蛋。我只是個看著自己喜歡的女人在我懷裡死去的男人，現在的我有滿腔怒火。」

　　阿姆斯壯說：「我也不是笨蛋。」

　　「你不是才怪。你被過去的仇人纏上了，卻妄想不理他們，希望自己沒事。你不知道會發生這種事嗎？你們這種人可真沒概念。你真的覺得自己一進參議院跟白宮就會變成世界知名人物？根本不是那麼回事。一直到今年夏天的競選活動前，沒人聽過你的名字，也沒人知道你有那些小秘密。」

　　阿姆斯壯沒說什麼。

　　李奇問他：「他們是誰？」

　　阿姆斯壯聳聳肩說：「你猜呢？」

　　李奇頓了一下。

　　他說：「我想你的脾氣很暴躁，跟你爸爸一樣。我想在很久以前，你還沒學會怎麼控制自己，害很多人吃了苦頭，有些人把那些事忘了，有些忘不掉。我想那些陳年往事已經變成某些人生命的一部分，他們覺得受到傷害，傷了他們的自尊或狠狠羞辱了他們。我想這些事被他們藏在內心深處，直到三十年後有天打開電視，才再度看到你，舊恨又湧了上來。」

　　阿姆斯壯坐在椅子上，很久都沒有動作。

　　他問：「調查局對這件事了解多少？」

　　「他們追錯了方向，一直對著沒人的草叢開槍。我們的進度不知比他們快多少。」

　　「那你的目的又是什麼？」

　　李奇說：「我想幫你。不是因為你值得我幫助，幫你只是附帶目的，真正的目的是要為南迪克夫婦，為那個叫安德瑞提的老人，為兩個叫阿姆斯壯的無辜受害者，為克羅塞提伸張正義──還有，特別是為了我哥的朋友芙蘿莉絲。」

　　房裡陷入一陣沉寂。

　　阿姆斯壯問：「你會保守秘密嗎？」

　　李奇點頭說：「一定會的。我是為了自己問的。」

　　「聽起來你好像準備大幹一場。」

　　「誰教他們要玩火自焚？」

　　「這是叢林法則。」

　　「難道你以為這世界不是叢林？」

　　阿姆斯壯又沉默了好一陣子。

　　他說：「所以我把我的秘密告訴你，你也會告訴我你要做什麼。」

　　李奇點頭說：「對。然後我們就可以快快樂樂繼續過日子。」

　　大家又沉默了很久，有一分鐘沒有任何人說一句話，李奇看得出阿姆斯壯漸漸褪去他政客的外衣，準備敞開心胸。

　　他說：「你有很多地方搞錯了，但猜對了一些事。」

　　他屈身往前坐，打開一個抽屜，拿出一個裝著氣泡墊的信封，把它丟在桌上。信封在光亮的桌面上滑動，在距離桌子邊緣一吋處停下。

　　他說：「我猜這應該算是第一個威脅訊息。信在大選當天寄到，我想秘勤局應該有點困惑，但又看不出哪裡不對勁，所以他們直接把東西交給我。」

　　那個信封是標準辦公室用品，收件人寫著：華盛頓特區，美國參議院，布魯克．阿姆斯壯收。信封地址印在一種他們非常熟悉的自黏標籤上，字體也是看過很多次的時報新羅馬字體，十四級大的粗體字。寄件地點是猶他州某處，時間是十月二十八日，信封封口被打開兩、三次然後又封了起來。李奇把信拿過來後往裡看，他讓法蘭西絲也可以看到裡面。

　　信封裡除了一支袖珍棒球球棒外，什麼也沒有。那像是一種拿來販售或贈送的紀念品，棒子是蜂蜜色軟木做的，表面上了一層亮光漆。棒頭部位寬約一吋，長度本來應該有十五吋，不過握把接近尾端處已經斷了。那是故意弄斷的！有人故意把握把鋸開一部分，然後從鋸開處折斷。斷掉的地方還故意弄得很不平整，看起來好像是不小心弄斷的一樣。

　　阿姆斯壯說：「脾氣暴躁的不是我，但就像你說的，我爸有這方面的問題。我們住在奧勒岡州一處人煙稀少的偏僻小鎮，基本上那是個伐木的地方，各種人雜居其中。鋸木廠老闆的房子比較大，領班的房子小一點，木工住的則是木板搭的小屋或分房出租的屋子。當地有個學校，藥局是我媽開的。沿路往南走，可以到奧勒岡州其他地方，往北走的森林則是一片處女地。當地會讓人覺得像未開發的邊界地帶，雖然政府不太管得到，但也不算化外之地。鎮上偶爾會來些妓女，酗酒的人很多，但總體來說還是很有美國小鎮的樣子。」

　　有一會兒他沒繼續往下說，他把手掌擺在桌上凝視著它們。

　　他說：「那年我十八歲，高中剛畢業，在家裡再待個幾星期就要去上大學了，當時我姊姊出門旅行去了。我家門口有個信箱，是我父親親手做的，外型就像個迷你鋸木廠，很漂亮，是用西洋杉木條拼成的。前一年萬聖節的時候那信箱被人砸碎了，我想你也知道每年都會有這種事，就是些野孩子拿著球棒在外面沿路遊蕩，看到哪家有信箱就砸掉。我父親聽到聲音後追出來，但沒看到是誰。我們都有點懊惱，因為那是個很漂亮的小信箱，做這種事實在有點無聊。但他又做了個更堅固的，後來想盡辦法要保住那個信箱，有時他還在夜裡躲起來守著信箱。」

　　法蘭西絲說：「結果那些小孩又回來了。」

　　阿姆斯壯點頭說：「夏天快結束時有兩個小夥子開著卡車，帶著球棒。兩人身材都很高大，我不算認識他們，但在附近看過他們幾次。我想他們是兄弟檔吧！很頑皮的小孩，鄉下地方那種不斷闖禍的小霸王，誰也不會想招惹他們。他們揮棒去砸信箱，我爸跳出來跟他們爭吵。他們對我爸冷嘲熱諷，威脅他，還不三不四地說了些跟我媽有關的話。他們說：『帶她出來，我們一定用這根棒子讓她爽一爽，讓她見識我們的厲害。』你可以想像他們說話時做出的姿勢，所以他們打了一架，我爸運氣好贏了。可能是他湊巧給了他們兩下重拳，也可能是因為他受過軍事訓練，球棒可能因為打到信箱而斷成兩截。我以為這樣就沒事了，但是他把兩個小夥子拖到院子裡，用伐木的鏈子跟鎖頭把他們綁在樹上。他們面對面跪在樹幹邊，我爸已經失去理智，怒氣一發不可收拾。他用斷棒痛打他們，我想阻止，可是擋不下來。然後他說他要用棒子斷掉那頭讓他們爽一爽，除非他們求他。所以他們大聲哀求了很久。」

　　他又停了下來。

　　他說：「我一直在旁邊看著，試著讓我爸冷靜下來，我只做了這件事。但那兩個傢伙看我的神情好像我也有分，他們的眼睛透露出一種訊息，好像我目睹了他們畢生最難堪的時刻，好像他們在我眼前完全抬不起頭。我想對他們那種惡霸來說，沒有什麼比這種事更難堪了，看得出他們對我恨到了極點，那眼神好像在說：你看到這一切，這下你該死了。我覺得他們是認真的。」

　　法蘭西絲問：「後來怎麼了？」

　　「我爸把他們丟在那裡，說要讓他們在那裡待上一整夜，明天一早再好好修理他們。我們進去後他就去睡了，一小時後我偷偷溜出來，本來要把他們放走，但他們已經走了。他們想辦法掙脫鏈子逃走了，再也沒有回來，我也沒再看過他們。我後來就去上大學了，回家也都只是小住幾天而已。」

　　「後來你爸就去世了。」

　　阿姆斯壯點頭說：「他有高血壓，我想那不難理解，一定跟他的個性有關。我幾乎忘了那兩個小夥子，因為那只是過去發生的一件小事，但真要把他們從記憶中抹掉卻做不到，因為我永遠記得他們的眼神，到現在還是歷歷在目。那是種冷酷的恨意，好像兩個臭屁的惡棍不想被看到時就不應該有人看到他們，好像我湊巧看到他們被打敗就是犯了死罪，好像是我對他們做了什麼事，好像我是他們的仇人。我不再想去了解他們看我的眼神，因為我不是心理學家，但我永遠忘不掉那兩雙眼睛。當信件寄來時，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他們寄的，儘管那已經是快三十年前的事了。」

　　李奇問他：「你知道他們的名字嗎？」

　　阿姆斯壯搖頭說：「對於他們的事我知道得不多，不過記得他們是住在附近的小鎮。你要怎麼做？」

　　「我已經知道我想做些什麼了。」

　　「做什麼？」

　　「我想把你的兩隻手扭斷，然後這輩子再也不想看到你。因為如果你在大選當天就說出來，芙蘿莉絲可能也不會因你而死。」

　　法蘭西絲問他：「你到底為什麼不說出來？」

　　阿姆斯壯搖搖頭，熱淚盈眶。

　　他說：「因為我不知道他們是認真的，真的不知道，我願意用我女兒的性命發誓。你們看不出來嗎？我只是覺得他們想提醒我或讓我不安。我不知道他們心裡是不是還覺得當年我有錯，而且我想他們只是要讓我在政界出糗，或者爆料什麼的。如果是那樣，顯然我不必擔心，因為當時我沒有錯，每個人都能了解。而且我想不出他們有什麼理由要寄那封信，既然我們都已經老了三十歲，他們應該跟我一樣是理性的成年人，所以那也只是個令人不快的玩笑，我不覺得裡面暗藏了什麼危險，這我絕對可以跟你們保證。我有什麼理由想到這點呢？所以我只擔心了一小時就把東西丟在一邊，或許我隱約覺得接下來會有些小麻煩，但我決定等發生後再來處理。而且我壓根不知道麻煩找上我了，因為沒人告訴我。直到現在你是第一個跟我說的，而且如果照史拓桑的說法，甚至你現在也不該跟我談這件事。而且，有人遭殃，還有人死了，他為什麼還是不讓我知道？天啊！只要他開口問，我可能早就把整件事的原委告訴他了。」

　　沒有人答腔。

　　他說：「所以你的猜測有對有錯。我知道是誰也知道理由，但這件事從一開始到最後，整個過程我都不知道，相信我，我是發生槍擊案後才知道的。我的意思是，我到那時候才了解，實在讓人難以置信，簡直像青天霹靂。我那時候的念頭是：這就是接下來的麻煩嗎？他們根本瘋了。那種感覺就像隱約覺得有人會拿爛馬鈴薯來丟我，沒想到最後飛過來的竟然是核子導彈，我覺得這世界根本就瘋了。你要怪我沒說出來，我可以接受，但我哪有可能預測得到？這種瘋子的行徑根本就在我的預期之外。」

　　房間裡又沉默了一會兒。

　　阿姆斯壯說：「這就是讓我有罪惡感的小秘密。不是我在三十年前犯了什麼錯，我的錯只是缺乏想像力，想不到三週前收到的那個小包裹居然暗藏殺機。」

　　沒人答腔。

　　阿姆斯壯問：「那我現在該告訴史拓桑嗎？」

　　李奇說：「說不說隨你。」

　　頓了好一會兒後，阿姆斯壯又恢復了政客本色。

　　他說：「我不想告訴他，對他、對我都沒好處。有人遭殃，還有人死了，大家會覺得我們倆都有判斷錯誤的責任，他應該主動問我，我也該主動說出來的。」

　　李奇點頭說：「那就交給我們來辦。你會知道我們的秘密行動，而我們也清楚你的秘密。」

　　「然後我們就可以快快樂樂繼續過日子。」

　　「嗯，死的不會是我們。」

　　法蘭西絲問：「你可以形容他們兩個人嗎？」

　　阿姆斯壯說：「只是小夥子，年紀可能跟我差不多，我只記得他們的眼神。」

　　「那小鎮叫什麼？」

　　阿姆斯壯說：「奧勒岡州的昂德伍鎮。我母親還住在那裡，我一小時後就要過去。」

　　「那兩個傢伙也是那裡人？」

　　阿姆斯壯看了李奇一眼，他說：「你覺得他們會回故鄉等我嗎？」

　　李奇說：「我是這樣想過。」

　　「那我還是得回去。」

　　李奇說：「別擔心。我的猜測已經跟現況不符。我想他們也覺得你會記得他們，但應該沒料到秘勤局沒把資訊傳達給你。為了避免你派秘勤局直搗他們老家，他們一定換地方住了。他們應該已經搬離奧勒岡州，這點是我們可以確定的。」

　　「那你要怎麼找到他們？」

　　李奇搖頭說：「我們不可能找到他們。現在還沒辦法，時候未到。應該說他們會來找我們，他們一定會去懷俄明州的告別式。」

　　「我也會去，只有幾個人會在場保護我。」

　　「那我們就禱告這件事在你抵達前就能了結。」

　　阿姆斯壯又問一次：「那我現在該告訴史拓桑嗎？」

　　李奇又說了一次：「說不說隨你。」

　　「我不能取消這次行程，那樣是不對的。」

　　李奇說：「沒錯，我也這麼想。」

　　阿姆斯壯沒再說什麼，李奇起身離開，法蘭西絲也跟著站起來。

　　李奇說：「最後跟你說件事。我們覺得那兩個傢伙長大後當了警察。」

　　阿姆斯壯坐著沒動，開始搖頭，然後又停下來，低頭看著桌面。他的臉罩上一層陰霾，彷彿三十年前的往事又開始糾纏著他。

　　他說：「他們被打的時候，我只隱約聽到他們在說，但我確定當時自己不以為意。他們提到他們的爸爸是警察，可以好好修理我們。」

　　李奇沒有再說什麼。

　　保護阿姆斯壯的幹員帶著他們出去。他們走出白色遮篷，踏過街邊石後走上大街，往東走回到人行道上，繼續往地鐵站的方向走。再過不久就到中午了，空氣冷冽而清新，街頭四下無人。法蘭西絲打開史拓桑給她的信封，裡面有張五千塊的支票，支票備忘欄上寫著「專業諮詢費」。李奇打開信封發現裡面裝著兩張支票，其中一張一樣是五千元，另一張則用來支付他在安全查核期間的支出，金額跟他報銷的數目絲毫不差。

　　法蘭西絲說：「我們該去買些東西。到懷俄明州辦事不能穿著這身衣服。」

　　李奇說：「我希望妳不要跟著我。」

17

　　他們在喬治城大街上，走著走著便開始爭執。

　　法蘭西絲問他：「你在擔心我的安全嗎？你不該擔心，我不會怎麼樣，我可以照顧自己，也可以自己做決定。」

　　李奇說：「我不是擔心妳的安全。」

　　「那你擔心什麼？擔心我表現得不夠好？我比你厲害多了。」

　　「這我知道。」

　　「那你擔心什麼？」

　　「妳的執照。妳會有損失的。」

　　法蘭西絲沒說話。

　　李奇說：「妳有執照，對不對？像妳這行的人都有，而且妳已經有自己的事業，有了房子也定居下來。這件事辦完後我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但妳辦不到。」

　　「你覺得我們會被抓嗎？」

　　「我可以承擔這個風險，但妳不行。」

　　「如果我們不被抓，就沒有所謂的風險。」

　　現在換李奇無話可說。

　　她說：「就像你跟班儂說的，我要在那邊趴著等那些傢伙，在我下手幹掉他們之前，我需要你的掩護。」

　　「這件事跟妳沒關係。」

　　「那跟你又有什麼關係？因為被你哥拋棄的前女友殉職你就要幫她出頭嗎？理由未免太牽強。」

　　李奇沒有說話。

　　法蘭西絲說：「好，就當跟你有關，我能理解。但不管這件事跟有你有關的理由是什麼，我的理由也一樣。因為我的想法跟你一樣，而且就算我們想法不一樣，如果出事的是我，難道你不會幫我嗎？」

　　「如果妳開口要我幫忙，我就會幫。」

　　「所以你有事就等於我有事。」

　　「但我沒叫妳幫忙。」

　　「你現在不開口，不表示以後不會開口。你離懷俄明州兩千哩遠，卻沒有信用卡買機票，可是我有。你身上只有一把三吋刀刃的摺刀，卻不認識可以給我們任何一種武器的人，但我認識。他人在丹佛不會問任何問題，到了丹佛後我可以租輛車幫我們完成剩下的路程，可是你連租車都沒辦法。」

　　他們繼續往下走。二十碼、三十碼。

　　李奇說：「好，我現在請妳幫忙。」

　　她說：「我們到丹佛再買衣服，我知道幾個好地方。」

　　※※※

　　他們抵達丹佛的時間是落磯山區標準時間下午三點，他們周圍全是一片片棕褐色高原，彷彿都在冬眠中。當地空氣稀薄嚴寒，雖然還沒下雪，但也快了。飛機跑道上一輛輛鏟雪機都已準備好待命，擋雪的圍籬也都立了起來，租車公司把他們的車運到南邊，其中有很多四輪傳動車款。法蘭西絲在艾維斯租車公司（Avis）櫃台租了一輛通用汽車的育空（Yukon）（譯註：育空是加拿大西北的一個地區，通用汽車公司出品的育空是一款運動休旅車（SUV）。）。他們搭乘接駁車到停車場拿車，黑色車身看來閃閃發亮，跟芙蘿莉絲的薩伯本很像，不過車身短了兩呎。

　　他們開車到市區，路程很遠、很遠。即使華府在美國東岸已經算是相當寬闊的城市，但跟這裡還是不能相提並論。他們把車停在市中心一個停車場，走了三條街後，法蘭西絲發現她要找的那家店。那是個商品齊全的戶外用品商場，從靴子、指南針、含鋅的防曬乳膏都有。他們買了個賞鳥迷專用的望遠鏡，還有一本健行者用的懷俄明州中部詳細地圖，接著就到衣櫃去挑衣服。那裡賣的衣服適用於落磯山山腰以上地帶，但你若穿著走進山下的城鎮，看起來也不會像個白痴。法蘭西絲買了綠色與褐色的整套厚重衣物，李奇挑的東西跟在大西洋城買的沒兩樣，不過價格貴了兩倍，品質也好了兩倍。這次他加購了帽子和手套到換衣間把衣物換掉，喬伊的最後一套西裝被他丟進垃圾桶。

　　法蘭西絲在街上找到一具公共電話，在寒冷的空氣中很快打了通電話，然後他們回到車上。她把車開出停車場，穿越市中心後來到犯罪率較高的城區，空氣裡飄散的是狗食的氣味。

　　她說：「這裡有個工廠。」

　　李奇點頭說：「真不是蓋的。」

　　她從一條窄街開進一個工業區，慢慢開過一座座剛蓋好的低矮鋼構建築，裡面有油布店與煞車店，還有可以讓人用九十九塊買到四個雪地輪胎的地方，甚至如果花個二十塊，還有其他地方可以讓人做汽車四輪定位。工業區某個角落裡有塊柏油地面破損嚴重的四分之一畝地，有個又長、又矮的廠房獨自坐落在那塊地中間，它的鐵捲門關著，門上有手寫的店名：艾迪．布朗修車廠。

　　李奇問：「這就是妳說的那傢伙？」

　　法蘭西絲點頭說：「我們需要哪些武器？」

　　李奇聳聳肩說：「沒有特別要哪些款式，只要來福槍跟手槍各一把，再加些彈藥就行了。」

　　她在鐵捲門前停下，按了喇叭，有個傢伙從鐵捲門上開的小門出來，還沒看清楚是誰之前站在離車子有點距離的地方。這人長得算高，脖子粗厚、肩膀寬闊，一頭金色短髮，臉色和善──但他有雙粗腕的大手，也不是那種能夠隨便招惹的傢伙。他揮了揮手走回店裡，不久後鐵捲門開始上升，法蘭西絲把車開進去後門又關上。

　　一間修車廠照理說不該這麼小，至少要兩倍大，但除此之外，其他地方倒挺像那麼一回事。水泥地板上到處是油漬，到處是鐵工用的車床，還有鑽孔機和一堆堆鐵片、一捆捆鋼條。但從外面的比例推算起來，後面那堵牆應該往後再推十呎，顯然牆後藏了個不小的密室。

　　法蘭西絲說：「這位是艾迪．布朗。」

　　那高個子說：「不是我的真名。」

　　進密室前，他伸手去拉一大堆廢鐵，那些廢鐵都被焊在一起，而且全部固定在一面藏在廢鐵後的鋼板上。結果鋼板下是個可以打開鋼板的轉軸，就像一大扇門一樣無聲無息地開啟。化名艾迪．布朗的傢伙帶他們走進去，裡面宛如另一片天地。

　　密室內和醫院一樣乾淨，四面牆都漆成白色，牆面上都是櫃子和架子。有三面牆的櫃子上擺著手槍，有些裝在盒子裡，有些放在外面。架子上陳列的都是長槍，包括來福槍、卡賓槍、霰彈槍及機關槍，一把把整齊地平行擺好，數量驚人，空氣中彌漫著擦槍油的臭味。第四面牆上的一盒盒彈藥像圖書館裡的書般擺放平整，李奇可以聞到全新彈殼與硬紙盒的氣味，還有一縷不明顯的火藥味。

　　他說：「你這地方真了不起。」

　　艾迪說：「想要什麼儘管拿吧！」

　　「槍枝序號可以追查到哪裡？」

　　「奧地利陸軍，除此之外查不出任何東西。」

　　十分鐘後他們又上路了，育空的後車廂擺著兩把史泰爾GB90手槍，一枝H＆K的MP5型滅音衝鋒槍，還有一把Ml6步槍，每支槍都有兩百發子彈。槍枝和彈藥上小心地用李奇新買的外套蓋著。

　　※※※

　　他們在天黑後進入懷俄明州，然後沿著二十五號州際公路往北開，在夏延市左轉，接上八十號州際公路。他們在拉瑞米郡繼續往西，隨後往北走，還有五小時車程才能抵達那個叫葛瑞斯的小鎮，它的位置在凱斯伯市更北邊。從地圖上看來，它坐落在一片廣闊無垠的土地上，旁邊不是高聳的山岳，就是一望無際的草原。

　　李奇說：「我們可以在麥德森．波這個小鎮休息，聽起來是個很酷的地方。目標是明天黎明抵達葛瑞斯鎮。」

　　※※※

　　夜色中的麥德森．波鎮一點也不酷，但離小鎮兩哩遠的一家汽車旅館還有空房，錢是法蘭西絲付的。往另一邊再走一哩後他們找到一家牛排館，兩人各吃了一塊十二盎司的沙朗牛排，花的錢比在華盛頓買杯飲料還少。他們邊吃，牛排館的人也一邊收拾東西，他們知道那是在暗示他們走人，所以吃完就回旅館去了。李奇把外套留在車上，免得有好奇的人看到他們的槍，在停車場互道晚安後，李奇就直接去睡覺，他聽到法蘭西絲一邊沖澡一邊唱歌的聲音，隔著牆還是聽得很清楚。

　　※※※

　　他凌晨四點起床，那天是星期六，法蘭西絲又沖了一次澡，還是唱著歌。他心想：這女人不用睡覺嗎？他從被窩裡滾出來，進了浴室後打開熱水沖澡──這樣一來她的水一定變冷了，因為他隱約聽到她發出的尖叫聲，所以把水關掉，等到聽見她洗完後才打開。然後他開始沖澡，著裝後在外面車子旁邊與她會合。天色還是一片漆黑，寒風中一片片雪花開始從西邊飄來。他們的車在停車場的燈光中慢慢開動。

　　法蘭西絲說：「弄不到咖啡。」

　　他們往北開了一小時才買到咖啡：路邊有家小吃店正賣著早餐，他們在一哩外就看到了燈光，店旁是條泥巴路，摸黑往下開就是麥德森．波國家森林。小吃店的屋子是用紅色木板搭成的，外形又長又矮，看來像座穀倉。走進去後感覺比外面暖多了，他們在一扇有窗簾的窗邊坐下，吃的是蛋、培根和吐司，再把濃烈的黑咖啡灌進肚裡。

　　法蘭西絲說：「我們來幫他們取代號，俾斯麥市那個傢伙叫一號，你認得出他。出現在停車場錄影帶上的傢伙叫二號，或許從他的身形也認得出來，不過長相並不清楚。」

　　李奇點頭說：「所以我們的目標是俾斯麥市那傢伙，至於他身旁的傢伙是誰並不重要。」

　　「你的語氣聽起來很勉強。」

　　「妳該回家的。」

　　「我把你帶到這裡了，你才叫我回家？」

　　「我有不祥的預感。」

　　「那只是因為芙蘿莉絲的死讓你不安，不是因為我會出事。」

　　他沒有回答。

　　法蘭西絲說：「我們現在是二對二。我們對上兩個蠢蛋，你還有什麼好擔心的？」

　　他說：「我不太擔心。」

　　「搞不好他們根本不會現身。班儂覺得他們知道這是個陷阱。」

　　李奇說：「他們會出現，因為有人對他們挑釁。這是男人跟男人的對決，而且他們潛伏得夠久，該是出動的時候了。」

　　「就算他們出現，也傷不了我。」

　　「如果妳出事，我會很難過。」

　　她說：「我不會有事的。」

　　「告訴我，說這件事不是我逼妳做的。」

　　她說：「我心甘情願。」

　　他點頭說：「那我們走吧！」

　　他們繼續上路，雪片在車頭大燈的光線中飄蕩。雪片從西邊輕飄飄地飛來，在燈光下閃閃發亮，被車子不斷往後撥。這些為數不多的雪片很大，很乾而且呈粉末狀。狹窄的道路左右蜿蜒，地面顛簸不平，四周就像黑暗廣袤無垠，彷彿車子發出的所有噪音都被吸了進去。他們就像在一道寂靜而光亮的隧道中前進，雪花稀落，每隔一陣子才有一片落在車上。

　　李奇說：「我想凱斯伯市應該有警察局。」

　　法蘭西絲對著下面的方向盤點頭說：「警力可能有一百人。凱斯伯幾乎跟夏延一樣大，而且事實上跟俾斯麥也差不多。」

　　李奇說：「葛瑞斯鎮應該是他們的轄區。」

　　「我想是與州警共同管轄。」

　　「除了市警與州警外，如果還有其他警察，那就是我們要找的人。」

　　「你還是確信他們是警察？」

　　他點頭說：「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包括他們跟南迪克與安德瑞提在酒吧裡的接觸，也知道國家犯罪資訊中心的事，還能取得政府單位使用的武器，再加上他們到哪裡都可以通行無阻。在人群中利用慌亂的情緒，那枚警徽可說無往不利。而且如果阿姆斯壯的說法沒錯，他們的老爸是警察，他們也很可能是警察。警察跟軍人一樣，也是種代代相傳的職業。」

　　「我老爸就不是軍人。」

　　「但我老爸是，這樣一來就有百分之五十的機率了，比其他行業的機率高。妳知道還有哪個關鍵點嗎？」

　　「什麼？」

　　「這點我們早該想到了，卻讓它就這樣溜了過去，完全沒注意──就是那兩個都叫阿姆斯壯的死者。誰可能找到兩個金髮藍眼的白人，年紀相符，長相相似，而且最重要的是名字都是B開頭，都姓阿姆斯壯？這是很難的一件事，那兩個傢伙卻辦到了，這只有使用全國監理站資料庫才有可能。裡面有駕照資訊、姓名、地址、生日和照片，只要一進去什麼都拿得到。除了警察之外，沒有人進得去，但他們只要按幾個鈕就辦到了。」

　　法蘭西絲好一陣子沒有說話。

　　她說：「好吧！他們是警察沒錯。」

　　「他們當然是。我們倆的腦袋真是廢了，竟然沒在星期二就想通這點。」

　　「但如果是警察，他們在很早之前就會知道阿姆斯壯這號人物吧？」

　　「為什麼會？警察只了解自己周遭的小圈圈，這點跟任何人一樣。如果是緬因州或佛羅里達州的鄉下警察，或聖地牙哥市郊的警察，他們可能會知道紐約巨人隊的四分衛是誰，芝加哥白襪隊的外野手是誰，但沒理由知道北達科塔州有個菜鳥參議員叫阿姆斯壯。除非是對政治特別狂熱的人，但大多數人都不是。」

　　法蘭西絲繼續往下開，就在他們右手邊，東邊的天空有一小塊狹長區域比之前亮了，本來是一片漆黑，現在變成了很深的焦炭色，雪花還是一樣飄著，沒有變多也沒有變少。大片雪花從山區懶洋洋地飄來，有時水平飄動著，有時往上升高。

　　她問：「那到底是哪個地方的警察？是緬因州、佛羅里達州，或是聖地牙哥？我們必須知道。還有一點，如果他們得坐飛機來，武器是不能隨身攜帶的。」

　　李奇說：「有可能是加州。奧勒岡州不可能，因為他們已經告訴阿姆斯壯他們是誰了，那就不可能還住在那裡。除此之外，內華達、猶他或愛達荷這三州都有可能，其他地方就太遠了。」

　　「為何跟遠近有關？」

　　「可以從沙加緬度市跟這些地方的距離來推算。我問妳一個偷來的冰桶溫度可以維持多久？」

　　法蘭西絲不發一語。

　　李奇說：「我猜最多只能撐到內華達、猶他或愛達荷。也不可能是沙加緬度所在的加州，因為他們想跨州犯案，取得他們需要的大拇指，這樣才會比較安心。我想從他們住的地方得開一整天的車才到得了沙加緬度，意思就是他們距離這裡也是一整天的車程，只是開的方向不同。所以我想他們會開車來，重裝武器應有盡有。」

　　「時間呢？」

　　「如果他們夠精明的話，應該是今天。」

　　法蘭西絲說：「那根斷棒是從猶他州寄給阿姆斯壯的。」

　　李奇點頭說：「好，那就把猶他州拿掉好了。我想他們應該不會從老家寄東西出來。」

　　法蘭西絲說：「那就剩愛達荷或內華達了，我們最好留意這兩個州的車牌。」

　　「這是觀光勝地，到處都是別州的車牌。像我們的車就掛著科羅拉多州的車牌。」

　　「他們會怎麼下手？」

　　李奇說：「會是艾德華．福斯那型的作法。他們想要全身而退，所以用來福槍比較合理。像他們在明尼蘇達州就在一百二十碼外開槍，在華府則是九十碼。他們可能會趁他在教堂的入口之類的地方下手，或是從墓園出來時，讓他死在別人的墓碑上。」

　　法蘭西絲把車速放慢，轉進懷俄明州的二二〇號公路（譯註：這邊作者用的原文是Route 220，但事實上他指的應該是「懷俄明州二二〇號公路」（Wyoming 220）。Route 220是貫穿美東紐約、北卡羅來納等數州的聯邦高速公路，而非這裡說的「懷俄明州二二〇號公路」。）。這段路沿著蜿蜒的河流修築，路況較好、較寬，鋪的柏油也比較新。東方的天空更明亮了，前方北邊二十哩處依稀可見散發著光輝的凱斯伯市，西邊還是不斷慢慢飄來慵懶的雪花。

　　法蘭西絲問他：「那我們有什麼計畫？」

　　李奇說：「要看看地形才能決定。」

　　他從兩邊窗戶往外看，自從離開丹佛後，眼前所見全是一片漆黑。

　　※※※

　　他們在凱斯伯市外圍停車加油，順便喝咖啡、上廁所。換由李奇駕駛後他們從北邊出城，在八十七號聯邦高速公路上疾馳了三十哩路──因為這段八十七號聯邦高速公路（譯註：八十七號聯邦高速公路（Route 87）北從蒙大拿州起，中間經過數州，最後延伸到德州，是貫穿美國南北向的州際高速公路，全長達三千多公里。所謂的Route一般都是指聯邦政府列管的高速公路，跟一般地區性的州際公路不同，但是維護單位還是各州政府等地方政府。）與二十五號州際公路重疊，道路又寬又直。他開得飛快，同時也因為他們落後預定進度，黎明的朝陽已經完全從東邊升起，但他們還沒抵達葛瑞斯鎮。美麗的天空一片粉紅，一道道水平的燦爛陽光打在西邊的山坡上，他們在曲折的山麓丘陵間繼續前進。在他們右邊，往東看基本上是一片平坦的世界，可以一路直達芝加哥，繼續往上走也是暢行無阻。在他們左邊，高度兩哩的落磯山脈遠遠地矗立在西方，下面的坡地散布著一片片松林，山峰上覆著皚皚白雪，山上一道道灰色峭壁。沿途好幾哩路的兩旁都是高高的荒漠，裡面長滿了灌木叢，棕褐色草皮在清早的陽光下閃耀著紫色光澤。

　　法蘭西絲問：「來過這裡嗎？」

　　他說：「沒有。」

　　她說：「該轉彎了，很快就該往東轉向奔雷盆地（Thunder Basin）。」

　　他在心中不斷默唸這名字，因為他喜歡它的發音：奔雷盆地、奔雷盆地。

　　※※※

　　他把車往右開，上了一條只比高速公路矮一點的狹窄郡道，路標上寫著那是通往美國中西部及艾格頓鎮的路。地面向東傾斜，百呎高的松樹在朝陽中投射出百碼高的陰影，一片片草皮參差不齊地四處散布，到處留有老舊工廠的遺跡，除了方形的一呎高石造平台外，還有一團團糾結的廢鐵。

　　法蘭西絲說：「有人在這裡採過油礦，還有煤礦，但是八十年前就封礦了。」

　　李奇說：「這地面看來相當平坦。」

　　但他知道所謂的平坦其實是騙人的。低掛在天空中的太陽讓他看清了地面上的皺摺、缺口與懸崖──儘管與他左手邊的高山相較，這些地形實在算不了什麼，但無論如何也跟「平坦」兩字沾不上邊。這些地形位於過渡地帶，過了這些地帶，高山就將變為高原。一百萬年前的地殼變動，導致從這裡一路到內布拉斯加州的地表出現了凍結在時間中的漣漪，這塊區域的待殊地形足供一百萬人藏身。

　　法蘭西絲說：「完全平坦的地形對我們比較有利。」

　　李奇對著方向盤點頭說：「不過距離阿姆斯壯所在處一百碼應該要有個小山丘，往另一個方向一百碼處也要有一個，可以當作我們的觀察據點。」

　　「這差事可不容易。」

　　李奇說：「哪份差事是容易的？」

　　他們繼續開了整整一小時，往東再往北開到一片毫無人煙之處。太陽已從地平面高高升起，天空中分布著一條條粉紅與嫣紫色，他們身後的落磯山脈也反射著光芒。右前方的草地不斷往前延伸，彷彿沒有邊際，就像一片遭暴風侵襲的海洋。空中已不再飄雪，懶洋洋的大雪片已消失無蹤。

　　法蘭西絲說：「在這裡轉彎。」

　　「在這裡？」說完他減速把車停下，看著轉彎處，那只是條泥土路，往南不知通往哪裡。

　　他問她：「從這裡下去有個小鎮？」

　　法蘭西絲說：「地圖是這樣畫的。」

　　他也贊同這說法，轉進泥土路後在一片松林中開了一哩路，穿出來後完全看不到任何特殊景致。

　　法蘭西絲說：「繼續開。」

　　他們繼續往下開了二十哩、三十哩，路面起起伏伏。到了最高點後路面在他們面前往下降，他們看到一個長滿青草與鼠尾草的五十哩寬碗狀山谷，道路穿過山谷通往南邊，就像鉛筆畫出的一條線，模模糊糊地畫過谷底一條河流。還有不知從哪來的兩條路也通往河上的橋，附近散落著一些小屋，兩條路與一座橋交會在一起的形狀就像K這個字母，在字母的筆畫交會處有一些散居的人家。

　　法蘭西絲說：「那就是懷俄明州的葛瑞斯鎮了。這條路就是在這個小鎮穿越夏延河南邊的支流。」

　　李奇把育空慢慢停下，打到P檔，把手臂交叉擺在方向盤上。他屈身往前，把下巴放在手掌上，凝望著擋風玻璃外的前方。

　　他說：「早知道就騎馬來。」

　　法蘭西絲說：「還要戴白帽，佩點四五柯爾特左輪槍。」

　　李奇說：「我還是喜歡用史泰爾手槍。有幾條路可以到鎮上？」

　　法蘭西絲把手指擺在地圖上找路，她說：「北邊或南邊都有。南北都是要由這條路進去，另外兩條路沒有通往任何其他地方，它們的路尾都通往灌木叢，以前可能是牧場。」

　　「那兩個渾球會從哪個方向來？」

　　「如果從內華達州，就會從南邊來，從愛達荷州會走北邊。」

　　「所以我們不能在這裡守株待兔。」

　　「搞不好他們已經到了。」

　　在一片無邊草地中有一小塊白色建築，他心想：那就是要幫芙蘿莉絲舉行告別式的教堂。他打開車門下車，繞到車尾門，回來時手上已經拿著望遠鏡。賞鳥用的望遠鏡是單筒望遠鏡，他把望遠鏡架在打開的車門上，然後把眼睛湊上去。

　　在望遠鏡的視野中，眼前的景象好像被擠壓成平坦而充滿顆粒的圖片，景象還會隨著他的呼吸而抖動。他調整焦距，最後好像往下看著一座半哩外的城鎮。河道很狹窄，橋樑是石造的，道路全部是泥土路，鎮上建築物比他想像中還多，教堂獨自矗立在K字型地區南邊一角，周遭的一畝地是特別整理過的。教堂建在石造地基上，其餘的部分都是塗上白漆的護牆板搭成的，這種樣式的房屋在麻州到處可見。教堂旁的庭院往南延伸，院子裡的綠草割得整整齊齊，墓碑矗立其中。

　　墓園再往南走是一片圍籬，圍籬外面是一小片兩層樓的房屋，西洋杉建材耐受著風吹雨打，房屋坐落的方位並未整齊排列。教堂北邊還是相同樣式的房屋，還有商店跟穀倉。構成K字母那兩撇的路上也坐落著許多建築，其中有些是白色的，靠近小鎮中央的地方蓋得比較密，越往外就顯得有點稀稀落落。河流的水又藍又清澈，往東與往北兩個方向流入那一片如海的草地中。到處停著轎車與載貨卡車，有些人在路上走動著，看起來小鎮的人口可能有兩、三百人。

　　法蘭西絲說：「我想這兒曾經是個養牛的小鎮。鐵路先經過道格拉斯市，然後抵達凱斯伯市。當地人一定趕著牛群走六、七十哩路，然後把牠們弄上貨車廂。」

　　李奇問她：「那他們現在都幹些什麼活？」

　　小鎮的景象隨著他講話而晃動。

　　她說：「不知道。可能靠網路下單投資吧！」

　　他把望遠鏡交給她，她重新調過焦距，開始往下看。他看著鏡頭上下左右地一點點移動，看來她已經把整個區域都看過一遍了。

　　她說：「他們會在南邊埋伏。所有在告別式舉行前的活動都會集中在教堂的南邊，有兩、三個一百碼外的老舊穀倉是可能的藏身地點，而且還有地形掩護。」

　　「他們的脫逃計畫呢？」

　　望遠鏡往右邊移動八分之一吋。

　　她說：「他們知道北邊跟南邊都會有當地警方設的路障，只要拿出警徽就可輕易通過，但我覺得這計畫並不可靠，這裡的情況完全不同，現場會有騷動，但人並不多。」

　　「那他們會怎麼做？」

　　她說：「我只知道自己的作法。如果是我，我不會試著通過路障，而是越過草地往西走。開著一輛大型四輪傳動車在荒野中開個四十哩路，就可以上高速公路了。我想凱斯伯市應該沒有直升機，也沒有公路巡警，這整個州只有兩條高速公路。」

　　李奇說：「阿姆斯壯會搭直升機，可能從內布拉斯加州的某個空軍基地飛過來。」

　　「但他們不會用直升機緝兇，而且他們會用直升機把他撤離或送醫，我想那是標準作業流程。」

　　「高速公路巡警會在北邊跟南邊設下關卡。在他們逃上高速公路前，巡警差不多有一小時可做準備。」

　　法蘭西絲把望遠鏡放下，點頭說：「我會料到這點，所以我會直接穿越高速公路，直接迴轉開離公路。高速公路以西，從凱斯伯市到風河印地安保護區（Wind River Reservation）之間是一片一萬畝的無人之地，中間只有一條大路。等到有人派直升機追過來並開始搜索時，我早就逃得無影無蹤了。」

　　「這計畫可真大膽。」

　　法蘭西絲說：「是我就會這麼做。」

　　李奇微笑說：「我知道是妳就會這麼做。問題是，這兩個傢伙也會嗎？我在想他們會不會只看一眼，然後就轉身打消這個念頭。」

　　「無所謂。他們在勘察時就會被我們幹掉，不必等到他們下手。」

　　李奇爬回駕駛座上說：「我們開始幹活吧！」

　　碗狀山谷很淺，往下開了二十哩路抵達小鎮後，位置也比剛才低了一百呎。整條路上都是堅硬的泥巴，跟玻璃一樣滑順，路上的刮紋與路線都很完美。李奇心想這真是大自然一年展現一次的鬼斧神工──每年冬雪融化與春雨下完的時候，大自然就會展現這種功夫，而紀錄片裡面的福特T字型車就是在這種路上行走。當路面接近小鎮時，泥土路自然呈現出一個彎道，這樣橋樑才能以正確的角度穿過河流。

　　這座橋似乎是小鎮的地理中心。橋邊有家多功能的小店，既提供郵政服務，也兼賣早餐。小店後面有個鐵工廠，可能很久以前曾是修理牧場器具的地方。此外還有家飼料店及五金行，一間只有一個加油槍的加油站，掛著一個招牌寫著：彈簧修好了。房屋前面有一道道用木板做成的人行道，它們像船塢一樣，在地面上滑來滑去。有個皮膚像皮革一樣乾的傢伙正靜靜地把雜貨搬上卡車。

　　李奇說：「他們不會來這裡的。我還沒看過這麼難找掩護的地方。」

　　法蘭西絲搖頭說：「他們要來這裡親眼看過後才知道。他們來一趟又走掉可能只要十分鐘，但有這十分鐘我們就夠了。」

　　「我們要住在哪裡？」

　　她指著一個地方說：「那裡。」

　　有一間正面看來很簡單的紅色建築，是用西洋杉蓋的，屋子有許多窗戶，還有個招牌寫著：乾淨房間可供住宿。

　　李奇說：「太棒了。」

　　法蘭西絲說：「到鎮上繞一圈，我們先感覺一下這地方。」

　　這個K字型區域只有四個地方可以逛，而他們在進入小鎮時已經把筆直那一劃的北段摸透了。李奇開回橋上，沿著河流往北、往東開。沿路他們經過八間屋子，兩邊各四間，再開半哩後路開始變窄，來到一條破爛的石頭小徑。左右兩邊各有一道刺網鐵絲圍籬被掩蓋在一片蔓草中。

　　法蘭西絲說：「牧場。」

　　牧場範圍顯然有好幾哩遠。這個區域地形的起伏不大，可以看見殘餘的道路一直往遠處延伸，時高時低。李奇把車掉頭往回走，開往K字型的東南方那一撇。沿路屋子較多，而且也蓋得比較近，不過房屋樣式跟之前看的沒兩樣。同樣的，開了一小段後路也開始變窄，往下走也是什麼都沒有。他們看到更多的刺網鐵絲圍籬，還有間用途不明的無門小屋，小屋裡停了輛生鏽的老舊載貨卡車，車身已被雜草包圍占據。看來好像尼克森還在當副總統時那輛車就已停在那裡了。（譯註：在艾森豪（Dwight Eisenhower）總統任內，尼克森（Richard Nixon）是他的副總統，時間為一九五三到六一年。尼克森後來在一九六九年也成為美國總統，但在連任後因「水門案」而下台。）

　　法蘭西絲說：「好，往南開。我們去看看教堂。」

　　K字型筆直那一劃的南邊一直往下開七十哩就是道格拉斯市，但他們只開了前三哩路。小鎮的電線與電話線都是從那個方向接過來的，沿路矗立著一根根上了柏油的電線竿，電線呈環狀不斷往前延伸。這條路通過教堂與墓園，然後是那一小片用西洋杉當建材的房屋，再過去是兩、三個被廢棄的牛舍，繼續往下是大約二、三十間小屋子，最後來到了小鎮盡頭，往下走就只剩一片廣袤無垠的草地。但草地並非一片平坦──地面上到處是裂縫與缺口，經過一萬年的風吹雨打後已被撫平，上下起伏不大，最多只有十到十二呎之譜，就像海面上徐緩起降的波濤。它們連成一體，形成一個網絡。草叢有一碼高，因為全都枯死而變成褐色且容易脆裂。一陣又一陣微風吹來，草叢就像波浪一樣舞動著。

　　法蘭西絲說：「就算一連步兵藏身在這裡，也沒人看得出來。」

　　李奇把車轉向開往教堂，把車整齊地停靠在墓園邊。這間教堂跟俾斯麥市那間很像，教堂中殿上方有個斜陡的屋頂，還有一座結實的方形塔樓。塔樓上有時鐘、風向儀、避雷針，並掛著國旗。塔樓也是白色的，但沒有教堂本身那麼亮。李奇望向西方的地平線看到遠方的群山中已經有烏雲聚集著。

　　他說：「要下雪了。」

　　法蘭西絲說：「從這裡看不到什麼。」

　　她說得對。教堂坐落的位置就在河谷底部，它的地基可能是全鎮最低的，往南、往北都可以看到沿路一百碼內的東西，兩邊的路都是微微往上延伸後就消失在視線外。

　　法蘭西絲說：「如果守在這裡，可能我們都還沒察覺，他們就已經到了我們上方。我們一定要看到他們抵達。」

　　李奇點點頭。他打開車門後下車，法蘭西絲也隨著他一起走向教堂。空氣又乾又冷，他們腳下踩著的都是墓園裡枯死的草，這讓人感覺到冬天來了。墓園裡用棉布帶圍出一塊即將使用的墓地，墓地就在教堂西側，位於一排老舊墓碑的盡頭，四周的草都是剛種的。李奇繞過去一探究竟，發現芙蘿莉絲家已經有四人在此長眠，而在即將來臨的一個悲傷的日子裡，將會有第五個人加入他們的行列。他看著帶子圍出的那塊長方形土地，想像著那裡會掘出一個深深的洞，平整的洞裡都是新翻出來的泥土。

　　然後他們離開墓園四處看看。教堂對面有塊空地位於道路東側，那地方大到可以讓直升機降落。他站著想像直升機即將降落，螺旋槳轉動發出轟轟聲響，機身在空中轉動，要把靠乘客座位的門轉到面向教堂，然後落下停好。他想像著阿姆斯壯走下來，越過那條路，慢慢接近教堂。教堂管理人可能會在大門邊向他致意，他站到旁邊，模擬著阿姆斯壯可能會站的地方，然後抬頭往上看，仔細掃視從南邊到西邊的整個區域。不妙──前方地勢較高，一百五十碼外有舞動的草叢，情勢險惡之處在於，在草叢形成的波浪與陰影間一定有地表的凹洞與缺口，而且這種地形不斷朝遠處往下延伸。

　　他問：「妳覺得他們有多厲害？」

　　法蘭西絲聳聳肩說：「他們不是比你預期的厲害，就是比較遜。到目前為止他們表現得還不錯。在這稀薄的空氣中躲在草叢裡往下方開槍，我想在五百碼範圍內我們都該要擔心。」

　　「如果他們沒射中阿姆斯壯，就會誤傷別人。」

　　「還有，史拓桑必須派架監視直升機過來。這個角度很容易變成槍靶，好處是從空中對地上物可以一目了然。」

　　李奇說：「阿姆斯壯不會准許的。但只要控制住塔樓，我們就有高空的優勢。」

　　他轉身朝教堂塔樓走。

　　他說：「別去投宿了。我們待在這裡就行了，不管他們從北邊或南邊來，在白天或晚上出現，從這裡都可以看到。甚至在史拓桑跟阿姆斯壯來之前，這一切就會結束了。」

　　他們距離教堂大門還有十呎之遙時，門就打開了，有個牧師從裡面走出來，身後跟著一對老夫婦。那牧師是個看來很誠懇的中年人，老夫婦兩人年紀都在六十歲左右。丈夫很高但駝著背，有點超重，他老婆的容貌仍保持得很好，比女性的平均身高稍高，苗條的身段穿著一身華服。她的一頭金髮快要變灰了，金髮的人一般都是這樣。李奇很快就知道她是誰了，而她也認出他！或者她以為自己認出他是誰。她不再講話也沒有繼續走，只是瞪著他，那眼神在她女兒臉上也出現過。她看著他的臉，表情很困惑，好像正拿他跟腦海中的另一張臉比較相似與相異之處。

　　她說：「是你嗎？」

　　她的倦容繃得很緊，沒化妝的臉上有著乾乾的雙眼──但顯然過去兩天那雙眼睛不像現在那麼乾，而是一直在哭。她的雙眼紅腫，有明顯的眼圈。

　　李奇說：「我是他弟弟。我對您的喪女之痛深感遺憾（sorry）。」

　　她說：「你是該感到抱歉（sorry），因為這都是喬伊的錯。」

　　「是嗎？」

　　「難道不是他逼她換工作的嗎？他不願跟同事交往，所以她就得換工作，而他就不用。她調到比較危險的部門，而他呢？還坐在原來的位子上，又舒服、又安穩的差事。現在你看看結果變成怎樣？」

　　李奇頓了一下。

　　他說：「我想她很喜歡自己的工作。妳也知道，如果不是這樣，在他們分手後，她大可請調回原來的部門。但她沒有，所以我想這代表她想留下來工作，她是很棒的幹員，位居要職。」

　　「她要怎麼請調？難道你要她每天跟他大眼瞪小眼，假裝兩人沒有在一起過？」

　　「我的意思是，她大可等個一年，然後再請調回去。」

　　「等一年又怎樣？她的心都碎了，難道她還有辦法繼續當他的手下嗎？」

　　李奇沒說話。

　　她問他：「他會來嗎？」

　　李奇說：「不，他不會來。」

　　她說：「很好，我們也不歡迎他。」

　　李奇說：「我也知道他不會受歡迎。」

　　她說：「我想他是忙到不能來。」

　　她朝著那條泥土路走開，牧師跟著她，芙蘿莉絲的父親也跟了上去。但他猶豫了一會兒後又轉身走回來。

　　他說：「她知道其實這不能怪喬伊。我們倆都知道瑪麗．愛倫做的是自己喜歡的工作。」

　　李奇點頭說：「她的表現很棒。」

　　「是嗎？」

　　「她是史上最棒的幹員。」

　　老人點點頭，似乎對這答案感到很滿意。

　　他問：「喬伊過得怎樣？我跟他見過兩、三次面。」

　　李奇說：「去世了。他在五年前就殉職了。」

　　有一會兒大家都沒說話。

　　老人說：「真遺憾。」

　　李奇說：「別跟她母親說。如果這樣她會好過點的話。」

　　老人又點點頭，轉身後用種很奇特的步伐大步走在他老婆身後。

　　法蘭西絲悄聲說：「看到沒有？不要把每件事都當成你的錯。」

　　教堂大門邊有個告示欄立在地上，像是兩根結實的木頭腳架上裝了一個很薄的木櫃。告示欄有個玻璃門，門後有塊方形綠色毛氈，上面用圖釘固定著很多從對角往下延伸的細棉帶。告示都是用手動打字機打好的，打好後塞在棉帶後方。最上方有些做禮拜的儀式是一直擺在上面不會動的，第一個是每週日早上八點的儀式，看來這個教派對於教區人民的虔誠度有很高的要求。在這儀式告示的旁邊有個在倉卒間打好的告示，寫著本週日早上八點的禮拜儀式將會是瑪麗．愛倫．芙蘿莉絲的告別式。李奇看看手錶，他的手在寒冷的空氣中抖了一下。

　　他說：「還有二十二小時，該是做好準備的時候了。」

　　他們把育空開到離教堂較近的地方，把車尾門打開。他們一起彎腰把四把槍的彈藥都裝好，除了兩人各拿了一把史泰爾手槍外，法蘭西絲選用衝鋒槍，李奇則拿M16步槍。他們各自挑選自己的槍所適用的彈藥，然後鎖上車門離開。

　　法蘭西絲問：「帶槍進教堂沒關係嗎？」

　　李奇說：「德州人應該不介意，這裡的人可能就勉強一點。」

　　他們打開橡木門後走進去，裡面看起來跟俾斯麥市那座教堂還真像。李奇很納悶，心想難道這些鄉下地方的教堂都是當地人用郵購買來的嗎？一樣都用羊皮色的白漆，靠背長椅也都閃閃發亮，講道壇也一個模樣。塔樓上的大鐘也有三條拉繩往下垂，一樣從階梯往上走也可以通往一個很高的窗台，窗台牆上架了道梯子，爬上梯子就通往一個活動天窗。

　　李奇說：「簡直像回家一樣親切。」

　　他爬上梯子，穿過天窗就到了鐘樓裡。這個鐘樓跟俾斯麥市那座不一樣：這裡的教堂塔樓有個時鐘，所以在那幾個大鐘上方的鐵質樑架上，還有個四立方呎的黃銅大型時鐘架在正中央。時鐘有兩面，都是同時由立方鐘體裡的齒輪驅動。長長的指針轉軸從鐘體裡面伸出，穿出鐘體內壁，穿過鐘面後方，穿透鐘面上的指針。鐘面就固定在鐘樓兩邊原先用來裝百葉窗的開口，一面朝東、一面朝西。時鐘大聲滴答滴答地走著，齒輪與棘輪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音，這些聲音都在大鐘裡面引起微微的迴響聲。

　　李奇說：「我們看不到東西兩邊的動靜。」

　　法蘭西絲聳聳肩說：「看得到北邊與南邊就夠了，路是從這兩個方向穿進鎮上的。」

　　他說：「我想這也沒錯。妳守南邊吧！」

　　他慢慢經過樑架與指針轉軸下方，然後爬到面向北邊的百葉窗邊，跪在窗邊往外看。這裡可以把外面看得一清二楚，橋樑、河流，甚至整個小鎮都映入他的眼簾，還有那條通往北邊的泥土路，視野範圍可能可以囊括前方十哩內，完全沒有動靜。

　　他大聲說：「妳那邊怎麼樣？」

　　法蘭西絲也大聲回答他：「棒透了！搞不好連科羅拉多州都看得到。」

　　「有動靜就叫我。」

　　「你也是。」

　　鏘！鏘！鏘！時鐘一秒響，次，那聲音又大又精確，不厭其煩地響著。他轉身瞥向那機器，心想自己會不會在還沒睡著前就先被這聲音給搞瘋了。當法蘭西絲在他身後十呎處把衝鋒槍放下時，他聽見昂貴合金與木頭碰觸的聲音。於是他把Ml6也擺在膝蓋旁的地板上，身體四處動來動去，直到找到一個最舒服的姿勢，然後把姿勢擺定，開始邊看邊等。

18

　　空氣非常寒冷，而且如果待在七十呎的高度，微風會自然變成強風。風從百葉窗的縫隙灌進來，吹得他雙眼不斷分泌淚液。他們已經在那裡待了兩小時，一點動靜也沒有，什麼都沒看也沒聽到，只有時鐘不斷喀噠作響。每次發出鏘的聲響，都是由轉動頻率不同的金屬零件共同作用後發出的──一開始是較大齒輪的低聲悶響，頻率較高的棘輪槓桿會發出比較尖細的喀噠聲，最後在時鐘聲響過後會從最小的那座鐘發出叮一聲迴音。那聲音足以把人逼瘋。

　　法蘭西絲大聲說：「我好像看到一輛運動休旅車，正從南邊開進來。」

　　他很快地看了北邊一眼後就用膝蓋頂著地面站起來，全身僵硬的他又冷又不舒服。他拿起單筒望遠鏡。

　　他大聲說：「接住！」

　　他用一個上拋物線把東西丟過時針轉軸交給法蘭西絲。她轉身單手接住，然後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看出去，把眼睛湊在望遠鏡上。

　　她大聲說：「可能是新款的雪佛蘭太浩湖（Chevy Tahoe），車身是淡金屬金色，陽光反射在擋風玻璃上，看不出車上的人是誰。」

　　李奇繼續看著北方，路上還是空無一人。他可以看到十哩外的動靜，就算高速疾馳，也要十分鐘才能開完十哩路程。於是他站起身來伸展身體，低身走過時鐘轉軸下方，然後爬到法蘭西絲身邊。她往右移動，他則揉揉眼睛，雙眼往南方凝視。路上只有一個金黃色的點狀物在移動，可能在五哩外。

　　她說：「我們的生意不怎麼好吧？」

　　她把望遠鏡遞過去，他調了焦距後把鏡筒架在百葉窗上，然後瞇著眼睛往外看。在望遠鏡鏡頭的壓縮作用下，那輛車就像不會動似的，只是在路上彈跳搖晃，但完全沒有往前的動作。車身看起來很髒，因為長途跋涉而沾滿塵土。車頭一付大型鉻金屬擋泥板上布滿泥巴與鹽粒，擋風玻璃也有一條條刮紋，陽光反射在上面以致根本無法看出誰在開車。

　　他說：「太陽為什麼還這麼大？我還以為要下雪了。」

　　法蘭西絲說：「你看看西邊。」

　　他把望遠鏡放下轉身，把臉的左側緊緊貼在百葉窗上，閉上右眼用左眼往旁邊看。天空像是被分成兩半：西邊的天空因為烏雲密布而幾乎變黑，東邊則是一片淡藍而且霧濛濛的，在兩種不同天氣的交會處，一條條強烈的光線穿透迷霧往下射出。

　　他說：「難以置信。」

　　法蘭西絲說：「這是種逆溫現象。我希望能一直維持下去，否則我們兩個會凍死在這上面。」

　　「那是五十哩外的天氣。」

　　「而且風通常從西邊吹來。」

　　「太好了。」

　　他又拿起望遠鏡，看著那輛金黃色的車。它可能往前推進了一哩路，在泥土路上顛簸搖晃著，車速一定有六十哩左右。

　　法蘭西絲說：「你覺得怎麼樣？」

　　他說：「車很棒，但顏色醜斃了。」

　　他看著車子又往前推進一哩，然後把望遠鏡交還給法蘭西絲。

　　他說：「我該去盯著北邊。」

　　他從時鐘的轉軸下爬過去，又回到自己該守著的百葉窗旁。北邊毫無動靜，路上仍然空無一人。他把剛才的姿勢反轉過來，改用右臉頰貼在木頭上，用手把左眼遮起來，繼續看著西邊。雪雲已經把山頭都罩住了，那景象就像山腳下還是白天，繼續往上卻突然變成了夜晚。

　　法蘭西絲大聲說：「那的確是輛雪佛蘭太浩湖，它的速度慢下來了。」

　　「看得到車牌號碼嗎？」

　　「還看不到，現在它離這裡大概有一哩，正在減速。」

　　「看得到車裡有誰嗎？」

　　「陽光太大，它的玻璃又是染色的，看不到是誰。現在只距離半哩。」

　　李奇望向北邊，還是沒車經過。

　　法蘭西絲大聲說：「我想是內華達州的車牌，但看不到數字，車牌上都是泥巴。它已經抵達小鎮邊緣了，現在的車速非常、非常慢，好像是為了偵察地形而慢慢開，車沒停下來。還是看不到乘客是誰，現在真的離我們很近，我往下就可以看到車頂了。後面的車窗玻璃染成深色，它隨時會離開我的視線，現在它就在我們正下方了。」

　　李奇站起來緊貼著牆壁，找到一個能夠往下窺視的最佳角度。那扇百葉窗嵌在窗框裡的角度讓他看不見四十呎內的物體。

　　他大聲說：「現在車在哪裡？」「不知道。」

　　他聽到在風的呼嘯聲中有引擎運轉的聲音，車子用的是具大型八汽缸引擎，轉速非常慢。他往下凝視，此刻有個金黃色引擎蓋映入他的眼簾，然後他又陸續看到車頂與後方車窗。車子時速大約二十哩，就在他下方通過，穿越小鎮後又跨橋而去。它慢慢走了一百多碼後開始加速，速度很快。

　　他大聲說：「望遠鏡給我。」

　　法蘭西絲把望遠鏡丟還給他，他把鏡筒擱在百葉窗上，看著車往北開去。後方車窗染成黑色，雨刷清理噴在上面的鹽粒時刮出一道弧形紋路。後保險桿的材質是鉻金屬，他可以看到桿子上有浮雕的「雪佛蘭太浩湖」幾個字。前後方車牌已不可辨識，沿路的鹽粒都沾在上面結塊了。他看得到車尾門在打開與關起時留下的手印，看來這輛車過去這一、兩天內一直在跋山涉水。

　　他大聲說：「車子往外開了。」

　　他用望遠鏡看著車一路往外開，它一邊彈跳搖晃，一邊變得越來越小，總共花了十分鐘才完全

　　離開他的視野。車子在最後一段路程中往上升後，金色車身閃耀出最後一道光芒，然後才消失。

　　他大聲說：「還有看到什麼嗎？」

　　法蘭西絲也大聲回答他：「南邊完全看不見它了。」

　　「我要下去拿地圖。我下去時兩邊都讓妳看著，就當在這該死的鬼鐘下面跳凌波舞吧！」

　　他爬到天窗然後踏上梯子，下去時感到全身僵硬、痠痛與寒冷，到了窗台後他走下曲折的樓梯，從塔樓出來後又走出教堂。到了外面，他感覺到中午的太陽非常微弱。他費力穿過墓園，朝著車子前進，看到瑪麗．愛倫的爸爸就站在車邊，那神情就像希望車子能給他個答案。老人從車窗上看到他走過來，轉身面對他。

　　他說：「史拓桑先生打電話找你。從華府秘勤局辦公室打來的。」

　　「現在嗎？」

　　「他已經在線上等了二十分鐘了，我到處找你。」

　　「電話呢？」

　　「在我家。」

　　芙蘿莉絲家是棟白色建築，坐落於K字型東南方那一撇上，老人用他快速的步伐帶著路，李奇要走快點才跟得上他。他家前面的花園有一道尖木樁圍籬，花園裡種了滿滿的草本植物及鄉下農舍常見的植物，都因為太冷而枯死了。昏暗的屋內彌漫著香氣，地板是由深色的寬木板鋪成，到處鋪著花呢地毯。老人領著他進了前頭的起居室，窗邊有張擺了電話與一張相片的古董桌。那具舊款電話有個很重的話筒，連著話機的是全部捲在一起的棕色絕緣電話線。照片上的人是瑪麗，愛倫，是她十八歲左右拍的。當時她的頭髮比李奇之前看到的長一點，顏色也淡一點。她的臉看起來天真誠摯，掛著甜美的微笑。她有雙深藍的眼睛，因為對未來充滿希望而閃閃發亮。

　　桌邊沒有椅子，顯然她父母那一代人喜歡站著接電話。李奇把話筒的電話線順一順，把話筒放到耳邊。

　　他說：「史拓桑嗎？」

　　「李奇嗎？有沒有好消息？」

　　「還沒有。」

　　「現在情況如何？」

　　李奇說：「告別式預計八點舉行，但我想你已經知道了。」

　　「有什麼是我需要知道的？」

　　「你們要搭直升機過來嗎？」

　　「的確計畫如此。他現在還在奧勒岡州，我們要用飛機載他去南達科塔州一個空軍基地，從那裡只要搭一下空軍直升機就到了。連我在內，我們一共會去八個人。」

　　「他只希望三個人跟來。」

　　「這他沒辦法反對，因為我們都是芙蘿莉絲的朋友。」

　　「難道你不能說直升機出了問題，把他留在南達科塔州就好了？」

　　「他會知道，而且空軍也不會配合演出。如果最後他去不成，空軍也不想留下是他們害他去不成的紀錄。」

　　李奇站著往窗外看，他說：「那好。你到這裡後很容易就能看到教堂，直升機降落地點在路的另一側，在教堂東邊。那是個降落的絕佳地點，下來後他只要走五十碼就到教堂門口，到這裡為止的環境我們絕對可以保證他沒事。我們整晚都會待在教堂裡。但繼續往下走，那附近會讓你笑不出來──南邊跟西邊有個一百五十度寬的區域會被火網涵蓋，完全沒有掩護，而且他們有很多藏身之處可以下手。」

　　華府那頭的電話沒有出聲。

　　史拓桑說：「我辦不到。不管是他或我的手下，我都不能讓他們去冒那種險，我不會再讓手下送命。」

　　李奇說：「往好處看吧！」

　　「我辦不到。你們得想想辦法。」

　　「如果我們辦得到，就會下手。」

　　「那我怎麼知道？你們沒有無線電，手機在那裡也不通，繼續用這市內電話也太煩人了。」

　　李奇頓了一秒。

　　他說：「我們開了一輛黑色育空。車現在就在路上，就在教堂東側。如果你們到的時候，車子還在，那你們就趕快撤回華府，阿姆斯壯也只好認了。但如果車不在了，那表示我們已經走了，我們沒有得手是不會離開的。這樣你懂了嗎？」

　　史拓桑說：「了解。看到一輛停在教堂東側的黑色育空，我們就撤離。沒有育空，我們就降落。你們搜過鎮上了嗎？」

　　「我們不能挨家挨戶搜。這是個小地方，相信我，陌生人在這裡很顯眼的。」

　　「南迪克清醒了，他可以說點話。他的說法跟安德瑞提一樣，接觸他的就是那兩人，他把他們當成警察。」

　　「他們就是警察，這點我們很確定。他能描述他們的外觀嗎？」

　　「沒辦法，他還是顧慮著他老婆。似乎不該勸他放棄希望。」

　　「可憐的傢伙。」

　　「我想幫他查出個結果，如果可能，至少幫他把屍體找到。」

　　「我不打算在這裡逮人。」

　　華府那頭的電話沒有出聲。

　　史拓桑說：「好吧！不管怎樣，我想我們都不會再跟你碰頭了。那就祝你好運吧！」

　　李奇說：「你也是。」

　　他把話筒放回托架上，把電話線整理好擺在桌上。他望著窗外的景色，隔著一大片長到腰際的草叢，從窗口可以遠遠眺望北邊與東邊。轉身後他看到瑪麗，愛倫的父親站在起居室門口看著他。

　　老人說：「殺掉我女兒的那兩個傢伙會來這裡，對不對？因為阿姆斯壯也要來。」

　　李奇說：「他們有可能已經到了。」

　　她爸爸搖頭說：「如果是這樣，早就議論紛紛了。」

　　「你有看到那輛金黃色的車子經過嗎？」

　　老人點頭說：「車子從我身邊經過，車速很慢、很慢。」

　　「開車的是誰？」

　　「我沒看到，車窗都是黑的，而且我也不喜歡盯著人看。」

　　李奇說：「好。如果你聽說鎮上來了陌生人，就來跟我說吧！」

　　老人又點點頭說：「我一知道就告訴你，而且有人一來我就會知道。這裡的話傳得很快。」

　　李奇說：「我們會待在教堂的塔樓裡。」

　　「你們是來這裡保護阿姆斯壯的嗎？」

　　李奇不發一語。

　　她爸爸說：「不是。你們是來這裡以眼還眼的，對不對？」

　　李奇點頭說：「以牙還牙。」

　　「一命償一命。」

　　「說得精確點，是兩命償五命。他們殺了很多人。」

　　「這樣做，你安心嗎？」

　　「你呢？」

　　老人熱淚盈眶的雙眼快速環顧著這陽光照不到的房間然i目光停在女兒十八歲時的那張臉上。他問：「你有小孩嗎？」

　　李奇說：「不，我沒有。」

　　老人說：「我也沒有。本來有，但以後再也不會有了。所以我很安心。」

　　※※※

　　李奇走回育空，從後座拿走那幅健行者專用地圖，然後爬上教堂塔樓，看到法蘭西絲正在北邊與南邊之間來來回回移動。

　　在時鐘的滴答聲中她說：「沒有動靜。」

　　他說：「史拓桑打電話到芙蘿莉絲家，他很驚慌。還有，南迪克醒了，他們接近他的模式跟安德瑞提一樣。」

　　他把地圖攤開擺在鐘樓地板上，用手指著葛瑞斯鎮，它位於一個被四條路包圍起來的區域裡。那區域大致上是方形，長寬可能各有八十哩。右邊的界線是由懷俄明州的五十九號公路構成，它最南從道格拉斯市開始，往上先經過一個叫比爾的小鎮，然後抵達北邊的萊特鎮。方形區域北邊的邊緣是懷俄明州的三八七號公路，從最西邊的萊特鎮開始延伸到艾格頓鎮。根據地圖標示，兩條路都是二級公路，他們之前已經走過一部分的三八七號公路，知道路面鋪得還不錯。方形區域左側邊緣是從北邊蒙大拿州往下延伸的二十五號州際公路，它直接穿過艾格頓鎮後一路延伸到凱斯伯市。區域底部也是二十五號州際公路，它從凱斯伯市出來後往東轉，先到道格拉斯市後再轉往南邊的夏延市。這整個八十哩平方的區域被那條經過葛瑞斯鎮的南北向泥土路切割成兩個縱向長方形，面積大致相當。那條路在地圖上只是條細細的灰色虛線，根據地圖邊緣空白處的圖解，那只是條沒鋪柏油的次要小徑。

　　法蘭西絲問：「你覺得怎樣？」

　　李奇用手指勾勒著那個方形區域，然後往東西南北四方把他勾勒的範圍擴大一百哩，接著說：「我想在整個美國西部歷史上，沒有人曾把懷俄明州的葛瑞斯鎮當成旅程的中途站。這不難想像。誰會這麼做呢？不管是南北向或東西向的路程，根本不需要經過它。例如從凱斯伯市到萊特鎮好了，是從左下角到右上角的路程，任誰都會先用二十五號公路往東到道格拉斯市，從道格拉斯市北邊出來後接上懷俄明州的五十九號公路，然後就可以到萊特鎮了。經過葛瑞斯鎮根本一點意義都沒有，不算捷徑，而且會讓速度變慢，因為車子必須在泥土路上行走。而且誰會注意到這條小徑？還記得這條小徑北端是什麼樣子嗎？根本無法通往任何地方。」

　　法蘭西絲說：「而且我們拿的是健行專用的地圖，一般汽車駕駛用的地圖上可能連這條路都沒畫出來。」

　　李奇說：「所以那輛車經過這裡是有企圖的，絕非意外，也不是純粹為了好玩。」

　　法蘭西絲說：「是他們。」

　　李奇點頭說：「他們是來探路的。」

　　法蘭西絲說：「我同意。但他們覺得這地方合適嗎？」

　　李奇閉上雙眼，心想：他們看到了什麼？他們看到一個沒有安全藏身地點的小鎮，直升機降落地點距離教堂只有五十碼，一輛看來有點像秘勤局公務車的黑色運動休旅車，車子已經大剌剌地停在路邊了。車上掛的是科羅拉多州車牌，而丹佛有可能剛好是秘勤局離此最近的辦事處所在地。

　　他說：「我不覺得他們會出手。」

　　「所以他們會放棄囉？還是會回來？」

　　李奇說：「只有一種方式可以知道。我們靜觀其變。」

　　接下來他們一直等待。中午過後，太陽開始西沉，溫度急速下降，時鐘每一小時發出三千六百次滴答聲。法蘭西絲出去走走，回來時帶著一袋雜貨店買來的東西，他們隨便吃了點東西充當午餐。後來他們發現不管哪一邊，每輛車進人他們的視野後，至少需要八分鐘左右才有辦法消失離開。所以他們舒服地坐著等，法蘭西絲的錶每走五分鐘他們才用膝蓋跪立著，慢慢移往百葉窗邊監視路面動靜。每次他們都隱隱預期著看到些什麼，但總以失望收場，不過這樣動動比較不會冷。為了保持身體靈活，他們開始做些原地伸展運動，例如做伏地挺身來保暖，一邊做著，他們口袋裡多餘的子彈也一邊大聲鏘鏘作響。法蘭西絲說，這就是準備打仗的聲響。偶爾李奇把臉湊到百葉窗邊，凝視著下雪的西方。雲層還是又低又黑，彷彿有道看不見的牆把它擋在五十哩外。

　　法蘭西絲說：「他們不會回來的。瘋子才會在這裡下手。」

　　李奇說：「他們就是瘋子。」

　　他們邊看邊等，不斷聽著時鐘滴答響。差不多到四點前他受夠了──他用陶瓷刀戳進百葉窗，穿過那道長久累積的白漆，把其中一條木片從窗框上卸下。那是很單純的一條木片，大概有三呎長、四呎寬、一呎厚。他把木片拿在身前，像是手持長矛，爬到時鐘下面後把木片插進去。齒輪因此卡住，時鐘也停了下來。接著他又把木片抽出來，爬回去後把木片裝回窗框上。原本的滴答聲突然銷聲匿跡。

　　他們繼續邊看邊等。天氣更冷了，冷到兩人開始打顫，但沒有滴答聲讓人比較舒服。李奇爬過去，透過不完整的視野再看著西邊，然後爬回去拿起地圖。他專心看著地圖，陷入沉思，把食指和拇指當作圓規使用，開始量著距離。四十哩、八十哩、一百二十哩、一百六十哩。慢速、加速、快速、慢速。平均時速可能是四十，那就是四小時的時間。

　　他說：「太陽在西邊落下，從東邊升起。」

　　法蘭西絲說：「在地球上是這樣沒錯。」

　　然後他們聽到下面階悌發出咯吱咯吱聲，有人踏上了木梯，天窗先被打開一吋後又關上，接著被一鼓作氣頂開。從天窗開口把頭伸進鐘樓的是教堂管理員，他凝視著一邊指著他的衝鋒槍槍口，還有另一邊的M16步槍。

　　他說：「我必須跟你們聊聊這件事。你們總不會以為我喜歡有武器在我的教堂裡出現吧？」

　　他站在梯子上，但他們只看得到他的頭。李奇把步槍擺在地板上，管理員又往上走了一步。

　　他說：「我了解你們的安全考量。而且我們也很榮幸副總統當選人來這裡作客，但我真的不能允許聖殿裡出現毀滅性的機器。如果早一步知道，我會希望有人能跟我談談。」

　　法蘭西絲把他的用語重複一次：「毀滅性的機器？」

　　李奇問他：「太陽什麼時候下山？」

　　管理員聽到他改變話題，顯得有點訝異，但還是很客氣地回答。

　　他說：「快了。這裡的太陽很早下山，但你今天看不到。因為有一陣暴風雪即將從西邊來襲。」

　　「那什麼時候出太陽？」

　　「你說現在這時候嗎？我想大概比七點早一點吧！」

　　「你有聽到明天的氣象報告嗎？」

　　「據說跟今天大同小異。」

　　李奇說：「好，謝了。」

　　「是你們把鐘停下來的嗎？」

　　「我們快被搞瘋了。」

　　「我就是為了這件事上來的。如果我讓時鐘繼續走，你們介意嗎？」

　　李奇聳聳肩說：「這可是你們的鐘。」

　　「我知道那滴答聲一定很煩人。」

　　李奇說：「無所謂。太陽下山後我們立刻走人，武器跟所有東西都會撤走。」

　　管理員走進鐘樓，靠在鐵樑上開始弄機器。李奇之前沒注意到時鐘裡有個獨立的小鐘，有個設定裝置與它相連，就藏在齒輪裡面。小鐘上有個用來調整時鐘的拉桿，管理員看看自己的手錶，用拉桿把外面的指針調到正確位置，小鐘上的時針也同步轉動。然後他用手轉動了其中一個齒輪，時鐘內部的機器就自己動了起來，鏘！鏘！鏘！的沉重聲響又出現了。最小的鐘好像也感應到了一樣，每一秒也跟著發出迴音。

　　管理員說：「謝謝你們。」

　　李奇說：「最多一小時，時間一到我們就走人。」

　　管理員似乎很滿意地點點頭，接著就從天窗下去了，然後又把窗子蓋上。

　　法蘭西絲說：「我們不能離開這裡。你瘋啦？他們可以輕而易舉在晚上偷摸進來，搞不好他們就在等晚上。到時候他們可以把車子大燈關掉。」

　　李奇看看手錶說：「他們已經到鎮上了，或者說幾乎到了。」

　　「在哪裡？」

　　「我會讓妳看到。」

　　他把百葉窗的窗格從窗框上取下交給她。他從時鐘轉軸下爬到通往屋頂的梯子旁，爬上去後把屋頂天窗輕輕打開。

　　他對她大聲說：「上去後要趴著。」

　　他慢慢爬出去，讓肚子貼著屋頂。屋頂結構跟俾斯麥市那座教堂幾乎一樣，就像個鉛皮襯裡的盒子，淺淺的沒有加蓋，四個角落都有排水孔。屋頂有塊凸出的結實台子是旗竿、風向儀與避雷針的底座，周圍的牆壁有三呎高。他趴在地上打個圈，伏低身體。從她手上把窗格拿過來後移動身子讓她爬到自己身邊。屋頂的風勢很強，空氣嚴寒。

　　他說：「現在我們要用跪姿蹲低，緊緊靠在一起，面朝西邊。」

　　他們倆肩靠肩一起跪著，他在左邊、她在右邊。他聽得到時鐘的響聲，即使隔著鉛板以及厚重的木板，還是可以感覺到時鐘在走動。

　　他說：「好，現在跟我做一樣的動作。」他把窗格擺在面前，左手握著窗格左邊，她用右手握著右邊。他們跪著慢慢往前移動，最後緊靠在矮牆前。他讓窗格維持與牆頭平行，她也照做。

　　他說：「接下來，我們要空出一個往外看的隙縫。」

　　他們同步把窗格舉高，讓窗格底部與牆頭間出現一個一吋高的水平縫隙，兩人都從那縫隙往外看。如果有人仔細往塔樓上看，就會看到他們，但這樣大致上還算隱密。總之這已是最好的變通之道。

　　他說：「往西看，可能有點靠西南邊。」

　　他們瞇著眼看向夕陽，前方四十哩內一片如海洋般不停擺動的草叢盡在眼前，在傍晚逆光的照射下，閃耀著金色光芒。四十哩外已經起了一片漆黑的暴風雪，兩邊的中間地區彌漫著薄霧，傍晚的陽光一道道直接往回投射到他們身上。舉目所及，陽光與陰影交替出現，天色變化萬千，一切都像混雜在一起，沒有明顯邊界。

　　他說：「妳看看草地上。」

　　「要看什麼？」

　　「看了就知道。」

　　他們跪了幾分鐘，太陽往下移動了幾吋，最後幾道陽光斜斜地投入他們眼簾中。接著他們看到了──他們一起看到，一哩外有道殘餘的金黃光線投射在那輛太浩湖的車頂上。它正緩緩地在草叢中往東滑行，以步行速度朝他們直接開來，在經過地面的隙縫與凹洞時，車身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彈跳搖晃。

　　李奇說：「他們真聰明。他們研究了地圖，想法跟妳如出一轍，也打算穿越那片曠野，往西逃逸。但他們來小鎮看過後，知道必須從那條逃逸路線進來才不會被發現。」

　　太陽在西方五十哩外沉入低矮的雲層中，尾隨的陰影也從東邊開始一路籠罩著草地，金黃色光線消逝無蹤。在薄暮降臨之際，四周就像電路突然被切斷似的，伸手不見五指。

　　他們把窗格放下低身趴回屋頂上爬回鐘樓。法蘭西絲從時鐘下方穿過去拿起她的衝鋒槍。

　　李奇說：「時機還沒到。」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他們現在會做些什麼？」

　　「我猜他們會放瞻盡量靠近，準備好後開始等待。」

　　李奇點頭說：「他們會把車掉頭，讓車頭朝西停著，對準一個可以讓他們疾馳一、兩百碼的方位。他們會查看東邊的兩側，取得最佳視野，並確認自己不會被人發現。然後他們會端坐著等待阿姆斯壯現身。」

　　「還有十四個小時。」

　　李奇說：「一點也沒錯。今晚就讓他們在外面待著，變得又冷、又僵、又累。當太陽在他們眼前升起時，我們同時從東邊摸過去，他們連看都看不到我們。」

　　※※※

　　他們把兩把長槍藏在最靠近教堂大門的椅子下，車子還是停在原地，朝著橋走去，租了兩間供人投宿的房間，接著到雜貨店去弄了些可當晚餐的東西。太陽下山後溫度降到零度以下，空中又開始飄雪。羽絨般的大雪片到處散開，久久不落下來，不斷在空中旋轉飄浮，有時甚至像小小的鳥群一樣又往上飛升。

　　早餐吧已經打烊，但店裡有個女人主動提議要幫他們微波冷凍食品。她似乎把兩人當成秘勤局前來打頭陣的隨扈，而大家也都似乎知道阿姆斯壯會在告別式上現身。那女人把一些肉餅和菜泥加熱，他們在變暗的餐檯邊把那些像是野戰軍糧的東西吃完，但她不肯收他們的錢。

　　就像招牌上面寫的，投宿的房間很乾淨。牆壁上貼著一條條松木材質飾條，地上鋪著花呢地毯，兩間房各有一張單人床，床單因為換洗過太多次，幾乎已經可以透光。走廊盡頭有廁所，李奇讓法蘭西絲挑了比較靠廁所的那間，然後她跟他進房待了一會兒，因為她很不安，想找人說說話。他們並肩坐在床上，因為房裡沒有其他家具。

　　她說：「我們要對抗的是兩個有萬全準備的傢伙。」

　　李奇說：「我們對付的是兩個蠢蛋，妳居然開始擔心了？」

　　「這件事好像越來越困難。」

　　他說：「再跟我說一遍．說這件事不是我逼妳做的，對不對？」

　　「這件事你自己一個人做不來。」

　　他搖頭說：「就算我套著個袋子在頭上，還是可以單手搞定他們。」

　　「我們對他們的底細完全不了解。」

　　「但我們可以推斷。俾斯麥市那個高個兒是射手，另一個傢伙負責掩護他並開車。一個是大哥，另一個是弟弟。感覺起來他們講義氣的程度就像兄弟。如果不是兄弟，還做不出這些事來，而且不是跟這麼親近的人一起下手，要解釋犯案動機也很困難。難道他有辦法直接走向一個陌生人，跟他說：『嘿，我想殺掉這傢伙，因為他爸曾經威脅要拿球棒戳我屁眼，害我得要苦苦哀求。』」

　　法蘭西絲不發一語。

　　李奇說：「我沒有要妳參與。」

　　法蘭西絲微笑說：「你這豬頭，我擔心的是你，可不是我自己。」

　　李奇說：「我不會有事的。我的下場會是在某家汽車旅館的床上老死。」

　　「難道你不也是為了兄弟之情才這麼做嗎？」

　　他點頭說：「那就不用多說了。我才不管阿姆斯壯的死活。我是喜歡芙蘿莉絲，但畢竟我是因為喬伊才認識她。」

　　「你覺得寂寞嗎？」

　　「有時候，但不常。」

　　她慢慢移動她的手，兩人的手雖然只有一吋之遙，但她移動的方式讓那一吋就像百萬哩那麼遠。她的手指在洗到快破掉的床單上移動著，動作細微到幾乎無法察覺。兩人的手只剩一點點距離時，她舉起手指放在他的手掌上方，但兩隻手之間好像隔了一層暖暖濕濕的空氣，她的手始終飄在空中不動，沒有疊在他的手上。接著她施力往下壓，用手指輕輕按住他的手指背面。她轉動手肘，讓手完全伸直，然後更用力往下壓。她覺得手心溫溫的，但修長的手指卻很冷，指尖疊在他的指關節上。她的手指撫摸著他手上的每一條縐褶、傷痕與肌腱，他把手翻過來，她把他的手掌握在自己的手掌裡，讓兩人十指交握，緊緊扣著他的手指。而他也以緊壓回應。

　　他握著她的手五分鐘之久，然後她緩緩把手抽開，站起來走向門邊，對他微笑。

　　她說：「早上見。」

　　※※※

　　他睡得很不好，五點就醒了，擔心著即將到來的最後對決，滿腦子胡思亂想。他把被子掀開，從床上滑下來，在黑暗中把衣服穿好，然後下了樓梯，走進仍然一片漆黑的室外。外面一片嚴寒，而且雪也開始下得比較急了，雪花看來又濕又厚。西邊的暴風雪正往東移動，他覺得這對他們是有利的。

　　鎮上沒有任何一戶人家開燈，每扇窗戶都是黑的，路上沒有街燈，也看不見月亮與星辰。隱隱約約可以看到隔著一點距離矗立在前方的教堂塔樓，看起來灰濛濛一片，給人一種陰森的感覺。他走在泥土路中間，穿越墓園，到了教堂大門後走了進去。他憑著感覺摸黑爬上塔樓階梯，在黑暗中找到梯子，爬上鐘樓。這時時鐘的滴答聲比白天更大、更吵，聽來好像有個發瘋的鐵匠，每隔一秒就在他的鐵鈷上用鐵鎚搥上一下。

　　他低身走過時鐘，到另一道梯子邊爬了上去，從一片黑暗的鐘樓裡登上屋頂。他爬到西方牆邊後抬起頭，眼前一片漆黑寂靜，已經看不到白天隱約可見的遠方群山．伸手不見五指，也沒有任何聲音。他在一片嚴寒中等待著。

　　他等了三十分鐘，眼睛不斷分泌淚液，也開始流鼻水，全身抖得厲害。他心想：如果我都那麼冷，那他們不凍死才怪。接著他很確定聽到了自己一直在等待的聲音──那輛太浩湖的引擎發動了，雖然聲音是從遠處傳來，但在寂靜的夜空中卻好似讓人震耳欲聾。聲音是從西邊某處傳來，可能有兩、三百碼遠。引擎以怠速運轉了整整十分鐘，暖氣也被打開。光靠聲音他無法確認車子的位置，但他們犯了個致命的錯誤：他們把車頂燈打開，一秒後又關上，於是他看到草叢遠處出現一陣稍縱即逝的黃色燈光。車身躲在草叢深處，完全掩藏了起來，草的平均高度比車頂高。車的位置大約在西南方一百五十碼處，但偏離西方的距離並不多。那是個很棒的位置，他們可能會用車身來當射擊平台，趴在車頂上瞄準，開火後跳下車，衝進車裡開車逃逸。

　　他把兩隻手臂平擺在牆邊，面對西方，以教堂塔樓進行定位，在腦海中記下閃黃燈處的相對位置。車在一百五十碼外，可能往南偏了三十碼。接著他又爬回鐘樓，經過滴答聲不斷的時鐘後往下來到教堂正殿。他從椅子下取出兩把長槍，把它們藏在育空車身下方的寒冷地面上。他不想把槍放在車裡，因為不想讓車裡的燈亮起來，不想跟他們犯同樣的錯。

　　然後他走回投宿的房子，看到法蘭西絲正從房裡走出。快六點了，她已經沖過澡，換過衣服。他們走進他房間說話。

　　他問她：「睡不著嗎？」

　　她說：「你什麼時候看過我睡覺了？他們還在嗎？」

　　他點頭說：「但有個問題，我們不能當場把他們幹掉，要先把他們弄走。」

　　「為什麼？」

　　「離小鎮太近了。難道妳想在阿姆斯壯抵達一小時前就先來場第三次世界大戰？而且我們也不能讓兩具屍體就這樣躺在距離小鎮一百五十碼的地方，因為這裡的人已經看過我們了，凱斯伯市的警察也會提早來，可能還有州警。為了妳的執照，妳得保護自己。我們得把他們弄走，然後在四下無人的地方幹掉他們。可能是西邊某個正在下雪的地方，因為這陣雪要到四月才會停，這就是我的計畫。我希望在遠遠的地方下手，而且希望一直到四月才有人發現這件事。」

　　「好，那要怎麼做？」

　　「他們想跟艾德華．福斯一樣逃走，而不是學約翰．馬可維奇要跟阿姆斯壯同歸於盡。如果失手，他們想要保留生機，以便日後可以報仇。如果我們作法正確，就能讓他們主動逃走。」

　　※※※

　　他們在六點半前回到車上。雪片仍在空中飄浮，但旭日即將東升。地平線上殘留著一抹深紫色，那色彩接下來轉為焦炭黑，最後又恢復夜間般的漆黑。他們檢查武器，綁好鞋帶，把外套拉鍊拉好，轉身看看身子是否靈活。李奇把帽子與左手手套戴上，法蘭西絲把她的史泰爾手槍擺在外套內側口袋，衝鋒槍則斜背著。

　　她低聲說：「待會兒見。」

　　她往西走進墓園，他看著她越過低矮的圍籬後稍微往南轉，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他朝塔樓底部走，身體緊貼著西邊的牆面中間站著，然後重新估算那輛太浩湖的位置。他把手伸直指著它，然後往回走，雖然位置移動，但手保持不動，持續鎖定目標。他把M16步槍擺在地上，讓槍口朝向西邊稍微偏南。接著他走到育空的車身後面，靠在車尾門上，等待黎明到來。

　　黎明降臨的速度很慢，太陽漸漸升起，但升起後景象十分壯觀。地平面那抹紫色漸漸變淡，底部變紅後，紅色部位往上往外擴散，最後半個天空都散發著光線。接著有一圈橘色光環在兩百哩外南達科塔州的空中升起，隨著地球轉動，第一道細瘦的弧狀太陽光芒從地平線上竄出。此刻天空變成一片粉紅，高掛天際的大片雲朵也被渲染成紅色。李奇看著天空，直到陽光變得非常刺眼後他才打開育空的車門，發動引擎。他用力催動引擎，把收音機開到最大聲，不斷上下移動頻道搜尋，直到找到一個正在播放搖滾樂的電台。他故意不關上駕駛座車門，讓音樂在黎明的沉寂中喧騰，然後拿起步槍，打開保險，把槍放在肩上扣下扳機，三發子彈直接朝著西方稍微偏南方位飛去，正對著藏在草叢中的那輛太浩湖。他聽見法蘭西絲立刻也射出三發子彈與他呼應。MP5衝鋒槍射完一輪三發子彈的速度較快，而且子彈噠噠噠的發射聲也清晰可辨。草叢裡的她站在那輛太浩湖南邊一百碼處，這三個方位構成一個三角形，而她是往北朝著車子上空開槍。他又扣下扳機，從東邊又射出三發子彈，她隨即跟進，也從南邊打了三發。這四陣槍響在四周的景致中砰然作響，槍聲遠遠傳出，那一陣陣回音好像在吶喊著：我們……知道……你們在……這裡。

　　他按計畫等了三十秒，那輛車的方位沒有任何動靜，沒有燈光，人車都沒移動，也沒有開槍還擊。他又把槍舉起，瞄著那個方位的上空，扣下扳機──我們，衝鋒槍也朝著他左邊遠處射擊──知道，他又開了一槍──你們在，她也補上一槍──這裡。

　　還是沒有回應。他在片刻間閃過一個念頭：難道他們在最後一刻溜掉了嗎？或者他們真的很聰明，移往小鎮東邊了？如果他們打算面向東邊，朝著刺眼的陽光進行攻擊，那就太蠢了。於是他轉身，但除了打在窗上的陽光外，看不到任何東西。他耳中除了槍聲留下嗡嗡作響的迴音以及震耳欲聾的搖滾樂外，也沒有其他聲音。在他轉身又準備開槍之際，他看到那輛太浩湖在他前方一百五十碼外的草叢中起步疾馳，黎明陽光打在它的車尾門上反射出金黃色光芒。它在顛簸的地面往上升，四輪飛離地面，重重摔回地上後遠離他加速往西逃竄。

　　他把步槍丟進育空後座，用力甩上門後關掉收音機，直接加速往前穿越墓園，撞過木頭圍籬，衝進草地，很快往南邊打了個彎。那地勢真要人命，車子因為凹凸不平的地面而衝撞彈跳，跌跌撞撞地在搖晃中前進。他用單手開車，另一隻手把安全帶扣上，拉好帶子後把自己緊緊固定在座位上。他看到法蘭西絲在他左手邊草地上朝他狂奔，於是緊急煞車，她猛力把靠近她的後座車門拉開，跳進去後他又把車開動。她把門甩上後勉強鑽進前座的乘客座，扣上安全帶後把衝鋒槍擺在兩膝之間，然後好像坐在雲霄飛車上一樣死命撐著座位前方。

　　她氣喘如牛地說：「太棒了。」他繼續開車，轉個彎後又往北開，看到那輛太浩湖在草叢裡留下的行車痕跡。他朝著痕跡的方向加速前進，沿路車身不斷猛力抖動，有時跳躍震顫著，有時彷彿失去重力般飛起來，然後又重重摔在地面上繼續疾馳。引擎轟轟作響，方向盤也不聽使喚地亂轉，那力道像是要把他的大拇指折斷一樣。他把指頭往外伸直，沿路只靠緊貼著方向盤的掌心操控。他很怕輪軸會在此時被震斷。

　　他大叫：「看到他們了嗎？」

　　她也大叫回答他：「還沒，他們可能在前方三百碼。」

　　「我怕車子會解體。」

　　他更用力踩下油門，時速已接近五十哩，然後是六十哩。他開得越快，車子跑得越順，因為很多時間車身都是離地的。

　　法蘭西絲大聲說：「看到他們啦！」

　　他們就在前方兩百碼，隨著車身在草叢裡起起伏伏橫衝直撞，他們也斷斷續續看到車身，那輛車就像在海面波浪上不斷往前衝的金色海豚，瘋了一樣地失控。李奇繼續加速，稍稍拉近兩車之間的距離。他的優勢在於，前面那輛車已經幫他清出車道。他把車距追到剩下一百碼後就穩穩地定速前進，引擎不斷轟轟作響，懸吊系統持續猛烈撞擊，發出砰砰響聲。

　　他大叫：「他們可以跑……」

　　法蘭西絲也大叫著把他的話講完：「但他們跑不掉。」

　　十分鐘後他們已經在葛瑞斯鎮西方十哩，兩人感覺自己好像被人毒打了一頓。車子每顛簸一次，李奇的頭就撞車頂一次，而且他雙手痛得要死，肩膀就像脫了臼。引擎還是轟轟作響，而他唯一能把腳穩穩擺在油門上的方式就是把它整個踩到底。他身旁的法蘭西絲不斷跳動，在座位上前俯後仰。她已經不敢把手撐在座位前面，因為生怕手肘折斷。

　　接下來十哩要人命的路又有新狀況出現。他們實際上已經到了一片杳無人煙之處，葛瑞斯鎮已在他們後方二十哩，再開二十哩就到高速公路。繼續往下開的地勢越來越高，地面被切割成較窄的一道道溝壑。接下來岩石較多，草叢雖然還是很高，但因為草根無法進入地表深處，長得比較稀疏。草莖因為結冰而變硬，草地上覆著一層六吋厚的白雪。兩輛車的速度都放慢下來，相距一百碼。再開一哩後，本來一場追逐大戰因為兩邊的時速都降為二十哩而變得很可笑。在呈四十五度傾斜的溝壁間他們以緩慢的速度推進，鑽入溝底的一堆堆積雪中，遇到上升路段則要把變速器固定在四輪驅動才能抓地往上爬。溝壑的縫隙可能有十到十五呎深，從西方不斷吹來的風也把雪帶了過來，背風面完全沒有積雪，迎風面則因積雪而顯得滑順透明。雪片在空中飄散，不斷平平地打在車身上。

　　法蘭西絲說：「車子會被卡住。」

　　李奇說：「他們走的是這方向，所以一定有路可以出去。」

　　每次那輛太浩湖穿進一個溝壑裡，就會消失在他們面前。再次看到車身時，一定是兩輛車都登上溝壑頂端時，兩者相距大概有三、四個溝壑遠。車子的行進沒有節奏可言，也完全不協調，兩輛車都不斷往下鑽，然後又胡亂往上爬升，最後車速降為像步行般的速度。李奇把變速器固定在低檔，讓車身緩緩往前滑行。西邊遠處暴風雪正咆哮著，轉眼間就要來襲了。

　　李奇說：「是時候了。只要在這任何一個溝壑裡幹掉他們，整個冬天都不會有人發現。」

　　法蘭西絲說：「好，我們上吧！」

　　她把窗戶搖下，一陣雪花馬上隨著強風灌進車裡，她把衝鋒槍開為全自動。李奇持續加速，以車子最快的速度通過下面兩個溝壑，在第三個溝壑的頂端緊急煞車，把方向盤打向左邊。車子隨即往側邊滑動，停下時前座乘客座的車窗剛好朝著前方，讓法蘭西絲可以靠在窗口等著開火。那輛金黃色的太浩湖停在一百碼外的高處，她瞄準後車胎與油箱後一陣掃射。太浩湖稍停片刻，隨即搖搖晃晃往下開，然後又不見了。

　　李奇把方向盤轉回來後又踩下油門，在後面追著它，這樣一停讓他們又落後大概一百碼。他連續穿過三道溝壑，然後又在第四個溝壑頂端停下。他們等了十秒、十一秒──但那輛車沒再往高處爬，於是他們繼續等待，二十秒、三十秒。

　　李奇咕噥著：「搞什麼鬼？」

　　他沿著溝壑的迎風面讓車往下滑動，在積雪中朝著另一面往上爬，到了最高點後又開進另一個溝壑中。車身往上走後又往下鑽進積雪中，他們還是看不到那輛太浩湖。他繼續加速，輪眙打轉，引擎轟轟作響，車子又朝下一個高點往上升，上去後停了下來。往下再開二十呎就是一個寬闊的峽谷，谷裡有厚厚的積雪，地面上結冰的草莖高度不到一呎，前一天那輛太浩湖開進小鎮裡探路留下的輪胎痕就在前方，雖然還可辨識出來，但幾乎因為強風與剛下的雪而變模糊了。不過車剛開過而留下的痕跡卻很深，它往右急轉，往北邊逃竄，通過溝壑裡一道大彎後便在一個白雪覆蓋的裸露岩床後面失去蹤跡。四下一片寂靜，雪片不斷直接對著他們迎面吹來──應該說是從溝壑底部灌進去後，直接對著他們往上吹。

　　李奇心想：除了三度空間外，還有時間──他必須從四次元角度思考，這是個經典的戰術問題。那輛太浩湖有可能已經在關鍵時間與地點迴轉了，目標是為了往回走。在阿姆斯壯的直升機降落前，它大有可能循原路開回教堂附近。但如果盲目追著他們就等於自殺，因為它有可能不是要折返，只是要在下一個角落突襲他們。但如果花太多時間思考這問題，也是自尋死路，因為它有可能不是要折返也不是要突襲他們，只是繞圈子，想藉此找機會繞到他們背後。這問題實在太經典了，而李奇看著他的錶，心想：幾乎已經到了來不及回頭的地點了。他們已經追了將近三十分鐘，因此要花三十分鐘才能折回，而阿姆斯壯預計抵達的時間還有一小時又五分鐘。

　　他說：「好像越來越冷了？」

　　法蘭西絲回答他：「那也沒辦法。」她打開門，滑下去踏在積雪的地面上，吃力地跑到右邊，迎著飄雪翻過岩石，試著走到U字型輪痕的另一邊。他把腳從煞車上拿開，輕推一下方向盤後讓車滑下斜坡，然後用力在溝壑底部右轉，跟著太浩湖的痕跡。他最多也只能這樣臨機應變：如果那輛車已經折回去了，他不能在這裡一直等下去。他寧願先確定現在的狀況，也不願因過於小心，而在把車開回教堂時發現阿姆斯壯已經死了，那就一點意義也沒有了。如果他現在即將遭遇突襲，他也很放心，因為有法蘭西絲手持衝鋒槍繞到那兩個像伙後面，他覺得自己的生還機率還挺高的。

　　但是他沒有遭遇突襲。繞過岩石，又繞回東邊後，他只發現雪中的輪痕，還有法蘭西絲在前方五十碼處。她站著把槍高舉過頭，太陽就在她身後，那手勢表示四周無人。他踩下油門，把車開到她身邊，車子在那輛太浩湖留下的凹痕中滑行扭動，車身絆到了幾顆看不見的岩石。他踩下煞車，車子往旁邊傾斜滑動，最後前輪卡在一道滿滿是積雪的溝渠裡。法蘭西絲在雪中跑來，把門拉開，冰冷的風在她身後灌進來。

　　她又氣喘吁吁地說：「快開車，現在他們已經距離我們五分鐘車程了。」

　　他踩下油門四個輪子急轉卻無法移動─只有輪子在雪中吱嘎作響，車身前半段陷得更深了。

　　他說：「媽的！」

　　他又試了一次，結果還是一樣，車身搖晃震顫，但哪裡也去不了。他換檔再試，還是一樣。他讓引擎空轉，然後換成倒車檔，再換前進檔，倒車檔、前進檔……車子劇烈地前後搖晃，動了六吋……一呎，但始終沒有爬出那道溝渠。

　　法蘭西絲看看自己的錶，她說：「他們遠遠往前方開走了，可能會準時回鎮上。」

　　李奇點點頭，接著又繼續踩著油門，來回切換前進檔與倒車檔。車子不斷跳躍振動，但就是爬不出來，胎面持續摩擦著光滑的積雪。車身前半部隨著引擎運轉而左右扭動，後半部也跟著一起晃動。

　　法蘭西絲說：「阿姆斯壯已經升空了，而我們的車子已經離開教堂，所以他們會放心降落。」

　　李奇看著自己的錶，抑制著內心的恐慌。

　　他說：「換妳來。讓車子不斷前進、後退。」

　　他又說：「如果它能爬出溝渠，無論如何都不要停下。」

　　他掙扎地跑到車子後面，不斷踢踩著地上的積雪，直到他的腳穩穩站在岩石上。法蘭西絲滑進駕駛座，她掌握住一個切換前進倒退檔的節奏，當排檔歸位時就微踩油門。車子順著避震器不斷晃動，然後開始在結實的冰雪上以一呎半的距離前後滾動。李奇把他的背靠在車尾門上，然後用兩手勾著後保險桿，當車子往回推時他也跟著一起移動。他把兩腳伸直，一邊移動一邊往上撐。胎面上沾滿白雪，當輪胎急轉時，有些雪被噴往空中，形成小小的圖紋。汽車廢氣的煙霧從他膝蓋附近的排氣管排出，彌漫在空中，他不斷跌跌撞撞往前移動，然後又用力往後推回去。現在車子移動的距離變成兩呎，他的手抓得更緊了，雪花從西邊飄來打在他臉上。他開始數數：一、二……三，一、二……三。他開始把車往後推，讓它往前移動，現在車子開始每次往前或往後移動三呎距離。他的腳換了好幾次立足點，一、二……三。數到最後一個三時，他使盡渾身氣力，接著感覺到車子爬出溝渠了，然後又退回來，因此他的背部被車尾門狠狠頂了一下。他跌跌撞撞往前進，趕緊抓好，重新掌握把車往前推的節奏。他在寒風中汗流浹背、氣喘如牛，一、二……三，他把車舉起來，然後車子往前移動，他因為失去靠背而往後倒在雪地裡。

　　他在彌漫四周的廢氣臭味中起身，車子在他前方二十碼處，法蘭西絲盡可能把車速放慢，他踩著溜溜滑滑的腳步往前追車，然後轉向改踩在車子留下的輪痕裡。地面開始上升，法蘭西絲踩著油門讓車身持續移動，他拚命跑步，但車子一直遠離他。於是他開始衝刺，每一步都把鞋尖踩進雪裡止滑。車速在上坡頂點變慢，車身翻到坡面另一邊，他看到整個車底，包括油箱與傳動齒輪。她輕輕踩了一下煞車，然後抓到門把，把車門推開，然後讓車身往下坡滑動，直到他加速到可以讓自己跳進車裡，把門關上為止才猛踩油門。接著整台車又像剛才那樣劇烈搖晃跳動，就像雲霄飛車一樣。

　　她大叫一聲：「幾點了？」

　　他努力讓手腕不要隨著喘氣上下移動，盯著自己的手錶。他喘到說不出話，只是搖搖頭，他們至少落後十分鐘了──而且是關鍵的十分鐘。那輛太浩湖可以趕回它的出發地點，兩分鐘的時間就能開進鎮上，而再五分鐘後阿姆斯壯的直升機就降落了。法蘭西絲繼續開著車，她衝上一個個上升坡面，車身在風雪中飛起又跌下，沿路都是這樣劇烈晃動推進。因為沒有方向盤可抓，李奇在座位上摔得東倒西歪。他努力讓自己不要一會兒跳起來，一會兒撞來撞去，在渾身劇烈晃動之際還透過混亂的視線看著手錶。他往擋風玻璃外看東方天際的太陽，然後把視線移到地面上，四面八方都沒動靜，沒看見那輛太浩湖。它早就逃逸無蹤了，只留下雪地裡的胎痕：兩道深深的凹痕往前延伸，越遠就變得越窄。那胎痕像一道箭矢直指著葛瑞斯鎮，沿路留下無數冰晶，因為黎明晨光的照射而變成紅色與黃色。

　　但接下來胎痕的路徑改變了──它向左九十度急轉彎，延伸進入一個南北向的溝壑後就不見了。

　　法蘭西絲說：「怎麼辦？」

　　李奇喘氣說：「跟上去。」

　　那是一道狹窄的溝壑，像個溝渠陡峻地往下坡延伸。那輛太浩湖的輪痕在前五十碼還清晰可見，然後又突然不見，在一個房屋大小的裸露岩床前面突然往右轉。往下坡滑之前她用力踩下煞車，頓了一會兒，然後才踩下油門，雙手轉動方向盤，片刻過後，李奇腦中有個聲音大叫：現在要突襲我們？他們的育空開在那輛太浩湖留下的凹痕上，兩噸重的車身不斷沿著積滿冰雪的坡地往下滑，完全無法停下。這時那輛太浩湖突然從藏身處往後退出，就在他們眼前出現，在育空完全停下不動前法蘭西絲就已跳出車門，她在雪地上滾動然後往北衝。他們的育空劇烈扭動，然後困在一堆雪中，李奇這邊的門被雪堆卡住。他使盡全力把門推到半開，從縫隙中擠出去後他看到駕駛從那輛太浩湖跳出來，滑落跌坐在雪地上。李奇從口袋裡掏出史泰爾手槍，翻跳到育空的車身後方，沿著另一邊車身旁的雪地往前爬。那個駕駛拿著來福槍，用槍口撐著雪地，在地上滑行移動，他打算到岩床後面尋找掩護。無疑的，他就是俾斯麥市那傢伙，臉頰削瘦，身軀高大，連當天穿的那件外套都沒換。他擠過雪堆之際，外套下襬也跟著晃動，每一步都有少許積雪從他膝旁噴出。李奇舉起史泰爾手槍，固定在育空的擋泥板上，試著瞄準那傢伙的頭。當他正要扣下扳機時，他聽見身後有人急促而大聲地對他說話。

　　那人說：「別開槍。」

　　他轉身後看到第二個傢伙在西北方十碼外出現，法蘭西絲跌跌撞撞地在他身前的雪地上走著，她的衝鋒槍被他拿在左手上，右手拿著一把手槍抵在她背後。無疑的，他就是出現在停車場錄影帶上那傢伙：他身穿花呢外套，身形低矮，肩膀很寬，有點矮胖，但此刻他沒戴帽子。他的臉長得跟俾斯麥市那傢伙一樣，只是胖一點，一樣快要泛白的黃棕色頭髮，只是頭髮多一點。他們是對兄弟。

　　他大聲說：「先生，把武器丟掉。」

　　這句話大概是警察的專利，而他的聲音聽來就像個警察。法蘭西絲用嘴形對李奇說了句我很抱歉。李奇把手裡的史泰爾手槍倒轉過來拿著槍管。

　　那矮胖的傢伙又說一次：「先生，把武器丟掉。」

　　他那曾出現在俾斯麥市的兄弟轉向，踩著雪堆往前靠近。他舉起來福槍──那也是史泰爾公司製造，非常棒的一把長槍，槍上已滿滿覆著白雪，槍口直接對著李奇。在晨間低矮太陽的映照下，槍管投射出十呎長的陰影。李奇心想：難道我的人生不是結束在某個汽車旅館裡寂寞的床上？雪片旋轉著，空氣嚴寒，他把手臂往回收，將手槍高高往空中丟，它在飛雪中慢慢劃出一道三十呎長的弧線，然後掉進地上一堆積雪裡。俾斯麥市那傢伙的左手伸進口袋翻東西，然後拿出他的警徽，放在掌心高高舉起。那是一枚金黃色警徽，裝在一個老舊的棕色皮套上。他的來福槍搖晃著，他把手上的警徽收好，然後把槍舉起，穩穩平擺在肩頭。

　　他說：「我們是警察。」

　　李奇回答他：「我知道你們是誰。」他望著四周，雪下得很大，一陣陣白雪猛烈地打在周遭，然後四處飛散。他們置身的這個溝壑就像個上方有開口的洞穴，這地方可能是這星球上最杳無人跡之處。出現在停車場那傢伙把法蘭西絲往前推擠，她跌跌撞撞往前走，他跟上腳步後把她推向一邊，手槍還是用力頂在她背後。

　　俾斯麥市那傢伙問道：「不過，你到底是何方神聖？」

　　李奇沒有回話，只是查看著他與那兩個傢伙的站位，結果不太妙──他跟他們的方位構成一個三角形，與兩人都相距十二呎，而他腳下的積雪會讓腳步又滑又慢。

　　俾斯麥市那傢伙微笑說：「你是來這裡捍衛民主制度的嗎？」

　　李奇說：「我會來這裡是因為你的槍法太爛，你星期四殺錯人了。」說完後他很小心地移動，拉起衣袖看著手錶，接著又微笑說：「而且你又輸了，現在已經太晚，你即將錯過殺他的機會。」

　　俾斯麥市那傢伙搖搖頭說：「我們車上有警用無線電頻道搜尋器，用來監聽凱斯伯市警局的通訊。阿姆斯壯會晚到二十分鐘，因為南達科塔州天候惡劣，所以我們決定出來逛逛，讓你們來追。」

　　李奇不發一語。

　　俾斯麥市那傢伙說：「因為我們不喜歡你。」他把來福槍的槍托靠在嘴邊講話，邊說嘴唇邊摩擦著槍托，接著他又說：「你在不受歡迎的地方到處找碴。這件事是私人恩怨，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所以就把你自己當作被捕了吧！你想認罪嗎？」

　　李奇還是沒說話。

　　「還是你想為自己求情？」

　　「就像你們一樣？當別人要拿棒子戳你們屁眼的時候？」

　　那傢伙頓了一秒。

　　他說：「以你這種態度就別想脫罪了。」

　　說完後他又頓了五秒。

　　他說：「陪審團回來了。」

　　「什麼陪審團？」

　　「我們倆組成的陪審團，你們只有我們兩個陪審員。對你們來說，現在這世上只有我們兩個人。」

　　「不管怎樣，那都是三十年前的往事了。」

　　「做那種事的人，就該付出代價。」

　　「做那件事的人已經死了。」

　　俾斯麥市那傢伙聳聳肩，來福槍管也跟著動了動，他說：「朋友，難道你不讀《聖經》嗎？你沒聽過世人背負著父輩的原罪這種說法嗎？」

　　「何罪之有？不過就是你們打輸了一場架。」

　　「我們才沒輸，遲早我們總會贏的。誰叫阿姆斯壯要在旁邊看好戲？那個趾高氣揚的富家子，一直張嘴微笑著，這種事教人怎麼忘得了？」

　　李奇不發一語，四周陷入一陣沉寂，好像每一陣雪花嘶嘶作響的聲音都能分辨得出來。李奇心想：讓他繼續講，讓他繼續移動。但他凝視著對方那雙瘋子般的眼睛，實在不知要跟他說什麼。

　　那傢伙說：「帶那女的進車裡。等我們把阿姆斯壯解決掉後，我們要跟她樂一樂。但我現在就要把你做掉。」

　　李奇說：「你不會想用那把來福槍的。」他還是想著：讓他繼續講，讓他繼續移動。接著他說：「槍口塞滿了雪，你的手會被炸爛。」

　　四周又陷入一陣長久的沉默，那傢伙算算自己跟李奇間的距離，他只瞄了一眼就把來福槍放下。他用雙手把槍倒轉過來，很快看了槍管一眼，槍口確實被雪塞住了。李奇心想：M16就在育空後座，但車門被那堆雪擋住了。

　　俾斯麥市那傢伙說：「想像賭博一樣，把你的小命全押在這一點小雪上面嗎？」

　　李奇說：「你敢押嗎？槍膛會爆開，把你那張醜臉炸掉，然後我會拿著槍管去戳你的屁眼，把它當球棒來用。」

　　那傢伙臉色一沉，但始終沒有扣下扳機。

　　他用老練的警察口吻說：「離車子遠點。」

　　李奇大步跨離育空車身，像涉水般在雪堆裡上上下下走著。

　　「再走一步。」

　　李奇又跨一步，現在他離車子已經有六呎遠，也就是說他的M16也在六呎外，而那把九〇手槍則遠遠在三十呎外的雪地上。他環顧四周，俾斯麥市那傢伙把槍拿在左手，他手伸進外套掏出一把手槍──是把葛拉克（Glock），線條方方正正，外形又黑又醜。可能是警局配發的。他把保險打開後，單手舉槍對準李奇的臉。

　　李奇說：「你也不會想用那把的。」

　　讓他繼續講，讓他繼續移動。

　　「為什麼？」

　　「那是你執勤用的警槍，之前你可能用過了，所以留下了紀錄，如果他們找到我的屍體，比對彈道後就會找上你了。」

　　那傢伙在原地佇立很久，一句話不說，面無表情，但他終究把葛拉克手槍收了起來。舉起來福槍，他踏過雪地慢慢走回那輛太浩湖。來福槍被他橫拿著，槍口始終對著李奇的胸膛。李奇心想：扣下那該死的扳機就是了，讓我們大家笑個夠。那傢伙在他身後笨手笨腳地把那輛太浩湖的後門打開，是駕駛座那邊的後座車門，把來福槍丟在雪地上，同時也拿出另一把手槍。那是把老舊的貝瑞塔M9，上面有刮痕和乾掉的油漬。他在離李奇六呎處停下腳步，舉起手臂，用大拇指打開保險，槍口水平地對準李奇臉部正中央。

　　他說：「這是用來栽贓的備用手槍，沒有案底。」

　　李奇不發一語。

　　那傢伙低聲說：「說再見吧！」

　　沒有人有動作。

　　李奇說：「一扣扳機就行動。」

　　他雙眼直直瞪著那把槍，用眼角餘光看向法蘭西絲，發現她不懂他說那句話的意思，但她還是偷偷對他示意──只是眼皮稍微移動片刻，連眨眼都算不上。俾斯麥市那傢伙面露微笑，在食指上施力，指關節隨即變白，最後扣下扳機。

　　但是這一扣，手槍卻沒反應。

　　這時李奇拿出他已經打開的陶瓷刀，劃向那傢伙的前額。李奇用左手抓住貝瑞塔的槍管，先往上拉後又全力把那傢伙的手往背後一折，他的前臂就這樣硬生生被折斷。李奇把他推開後讓他在地上翻滾，而法蘭西絲幾乎沒什麼動作，停車場那傢伙就已經在她腳邊不能動彈了，他的兩隻耳朵都流著血。她一手拿著自己的衝鋒槍，另一手拿著他的手槍。

　　她說：「下手嗎？」

　　他點點頭。因為不想讓血濺在衣服上，她往旁邊跨了一步，對著地上往停車場那傢伙身上砰！砰！砰！開了三槍。兩槍打頭，然後為了保險起見又在胸口補上一槍，槍聲砰砰作響，像雷聲般傳了出去。他們倆都轉身，看到俾斯麥市那傢伙在雪地裡跌跌撞撞走著，眼睛完全看不見。他額頭上那刀深可見骨，血液從傷口中一陣陣湧出，流下來淹沒了他的雙眼與口鼻，因為氣喘不止，鼻孔還一直冒著血泡。他扶著斷手，吃力地左右亂走，到處打轉，並試圖用左手把眼睛沾到的血擦掉，這樣他才能看見。

　　李奇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會兒，把法蘭西絲手上那把衝鋒槍拿過來，調整成單發射擊模式，等到那傢伙往後四處亂轉時才從他背後往喉嚨開了一槍。他試著把子彈射在芙蘿莉絲喉嚨被打穿的位置，子彈穿過之後又擊中二十呎外那輛太浩湖，發出「鏘」一聲巨大聲響。那傢伙往前趴在地上，沒有任何動靜，任由身邊的雪被染成鮮紅色。槍響遠遠傳出後，周圍馬上恢復一片寧靜，李奇與法蘭西絲站著不動，屏息聆聽，終究只聽見白雪落下的聲音。

　　法蘭西絲低聲問他：「你怎麼知道的？」

　　他說：「那把槍是芙蘿莉絲的，被他們從她家廚房偷走，我認得出槍上的刮痕和油漬。子彈被裝在彈匣裡大概五年了。」

　　法蘭西絲說：「槍還是有可能開得動。」

　　李奇說：「人的一輩子就是場賭局，不是嗎？」

　　四下變得更靜，也更冷了，他們孤零零地置身於廣達一千平方哩的荒郊野外，凍得要死。他們氣喘如牛，全身抖動，因為腎上腺素的分泌而有點暈眩。

　　他問：「告別式會辦多久？」

　　法蘭西絲說：「我不知道。四十分鐘嗎？還是一小時？」

　　「所以我們不急著回去。」

　　他踏過雪堆，撿起掉在地上的史泰爾手槍。兩具屍體已開始被積雪覆蓋，他拿走他們口袋裡的皮夾和警徽，用俾斯麥市那傢伙的外套把刀刃抹乾淨。他把那輛太浩湖的四個車門都打開，讓雪灌進車內，讓積雪堆得更厚重。法蘭西絲用自己的外套把停車場那傢伙的手槍擦乾淨，然後丟掉。接著兩人勉強走回那輛育空旁邊，爬進車裡，最後回頭再看一眼。現場不斷有新雪降下，很快四周又恢復一片白淨，四十八小時內一切都會被埋在雪堆裡。冰冷的東西向寒風帶來的積雪會把現場整個凍結，直到明年春天的太陽來臨才會融化。

　　法蘭西絲開著車慢慢往前移動，李奇把皮夾放在膝上，從警徽開始看起。車身微微往左右偏斜，他勉強把東西擺在眼前看清楚。

　　他說：「愛達荷州的郡警。我想他們大概是來自波伊斯市南邊的鄉下警察。」

　　他把兩枚警徽放進口袋，打開俾斯麥市那像伙的棕色三摺皮夾，皮革已經開始乾裂，因為裡面裝的東西而變形。皮夾裡有面夾層是乳白色透明塑膠片，裡面擺了張警察識別證，照片上那傢伙削瘦臉頰上的眼睛正往外瞪。

　　他說：「他叫做理查．威爾遜，是個低階警探。」

　　皮夾裡放有兩張信用卡及一張愛達荷州的駕照，另外還有些紙片，以及將近三百元現金。他把紙丟在膝蓋上，把錢放進口袋。打開停車場那傢伙的仿鱷魚皮黑色皮夾，裡面有張同一警局的識別證。

　　他說：「另一個叫彼得．威爾遜。」翻了一下駕照後又說：「年紀小一歲。」

　　彼得有三張信用卡，以及將近兩百元現金，李奇把現金放進口袋後凝望著前方。雪雲高掛在他們後方，東方的天空清澈無比，東升的旭日已在他們眼前，天空中可以看到一個小黑點。將近二十哩外教堂塔樓的景象還不是很清楚，他們的車身搖搖晃晃地持續朝著它前進，黑點越來越大，它上方可以看見螺旋槳在轉動，但一團灰撲撲的，不太清楚。那黑點在空中看起來好像靜止不動，李奇撐著座位前方，透過擋風玻璃往上看，結果那黑點是架直升機，它穿越了擋風玻璃上方那塊染色部位。他能辨認出直升機外形，在眼前看來像是個寬闊的球狀物體，可能是夜鷹直升機。駕駛掌握住教堂方位，轉向朝它往前飛，像隻肥大的昆蟲在空中飛著。他們的育空行經凹凸不平的窪地，車身微微震顫，皮夾從李奇的膝上掉下，紙片到處撒落。直升機在空中盤旋，然後開始擺動，朝著教堂大門往前飛。

　　李奇說：「是高爾夫球桿，不是工具樣品。」

　　「啊？」

　　他拿起一張紙片說：「一張優比速快遞的寄件收據，指定航空快遞，隔天就到。從明尼亞波利斯市寄出，收件人是即將入住華府某間汽車旅館的旅客，就是理查．威爾遜。包裹是個長方形紙箱，長寬各一呎，高四十八吋，內容物是高爾夫球桿。」

　　接著他不再說話，繼續專心看著另一張紙片。

　　他說：「還有，這張紙大概可以交給史拓桑。」

　　※※※

　　他們遠遠看著直升機降落，然後在一片寬闊的草地中間把車停下。下車後外頭雖有陽光，但冷得要死，他們四處轉著圈圈走動，伸展身體，打著呵欠。育空的引擎冷卻後持續大聲發出滴滴答答聲，李奇把警徽、警察識別證和駕照堆在乘客座上，然後把被掏空的皮夾都丟進遙遠的野地中。

　　他說：「我們得把東西處理乾淨。」他們把四把槍上的指紋擦掉，朝東、西、南、北四個方向各丟一把到草地裡。他們把口袋裡多餘的子彈拿出來，黃銅彈殼在陽光下旋轉飛舞著，那支賞鳥用望遠鏡也一併處理掉。李奇把帽子、手套和那把陶瓷刀留下，因為他越來越喜歡那把刀了。

　　接下來他們慢慢地輕鬆踏上回葛瑞斯鎮的剩餘路程，搖搖晃晃開過草地，越過那道被撞爛的圍籬，穿過墓園。他們把車停在待命的直升機附近後下車，耳邊傳來管風琴的哀怨琴音，還有教堂裡的歌聲。沒有人群，也沒有媒體，現場氣氛肅穆，只有一輛凱斯伯市的巡邏警車停在不起眼的距離外，直升機旁站著一個穿著飛行制服的空軍機員，看來非常機警！搞不好根本不是機員，是穿著借來制服的史拓桑的手下，機艙門內可能還藏著一把貝姆MK2型來福槍。

　　法蘭西絲問他：「你還好嗎？」

　　李奇說：「我一直都很好。妳呢？」

　　「我沒事。」

　　他們在那裡站了十五分鐘，身上到底是熱是冷也說不上來。遠方傳來管風琴彈奏哀戚樂曲的聲音，接著陷入一陣寂靜，教堂裡隱隱傳來人們走過沾滿灰塵木板的腳步聲。那扇橡木大門被打開了，一小群人三三兩兩走到照射著陽光的室外。教堂管理員和瑪麗．愛倫的爸媽一起站在外面，跟離開的每個人講話。

　　兩、三分鐘後，阿姆斯壯走了出來，身邊跟著史拓桑，兩人都穿著深色大衣。他們被七個幹員圍住，阿姆斯壯與教堂管理員講了幾句話，與瑪麗．愛倫的父母握手致意，再跟他們說話。然後他的隨扈簇擁著他走向直升機，他看到李奇與法蘭西絲後繞過來站在他們附近，用臉上的表情發問。

　　李奇說：「我們以後可以快快樂樂繼續過日子了。」

　　阿姆斯壯跟他點個頭說：「謝了。」

　　李奇說：「不客氣。」

　　阿姆斯壯猶豫了一秒鐘．然後轉身走向直升機，沒跟他們握手。接著是史拓桑獨自走了過來。

　　他重複李奇剛才的話：「快快樂樂過日子？」

　　李奇從口袋裡把那些警徽、警察識別證與駕照都拿出來，史拓桑捧著手把東西接過去。

　　李奇說：「也許比我們想像中更快樂。不是你們的人，這點絕對可以確定。他們是愛達荷州波伊斯市附近的警察，你已經有地址了，我想一定可以查到你們想要的東西。包括電腦、紙張和印表機，還有安德瑞提那隻被冰在冰箱裡的大拇指。可能還有其他東西。」

　　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片。

　　他說：「我還在其中一個皮夾裡發現這張發票，他們星期五夜裡去雜店買了六份冷凍食品跟水。」

　　史拓桑說：「那又怎樣？」

　　李奇微笑說：「我猜他們這星期太忙，沒辦法像平常一樣採購，所以買這些東西是為了確保南迪克的老婆在他們外出行動時還有東西吃。」

　　史拓桑從他手上把發票抽走，然後衝向直升機。

　　※※※

　　隔天，也就是星期一早上接近中午時，李奇與法蘭西絲在丹佛機場道別。李奇開了張支票給她用來支付所有開銷，而她幫他買了張飛往紐約拉瓜迪亞機場的頭等艙機票。他先送她去登機門搭乘前往芝加哥的班機，人群已開始登機。她沒多說什麼，只是把行李放在地上，站在他面前，踮起腳尖抱住他，速度很快，好像她不知道該怎麼擁抱別人。一秒鐘後她把李奇放開，拿起行李沿著空橋往下走，沒有回頭。

　　他在傍晚抵達拉瓜迪亞機場，搭了巴士後轉搭地鐵到時代廣場，沿著四十二街步行找到比比金剛登場的夜總會。一個吉他四重奏樂團剛演奏完他們的第一套曲目。他們很厲害，他一直聽到演奏完才回去找收票的人。

　　他問：「上星期有個年紀很大的女歌手來這裡嗎？聲音聽起來有點像唐恩．潘？幫她伴奏的是個老鍵盤手。」

　　收票那傢伙搖頭說：「這裡沒有你說的人。」

　　李奇對他點個頭，走進五光十色的黑夜裡。街上很冷，他往西朝港務局走，然後搭上一輛出城公車。

　　（全書完）